晨雾浓得化不开,迟迟不肯散去。
院外一排朽木篱笆断了三根木桩,歪歪扭扭塌在烂泥里。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黑市半兽人捕奴队的尸体,破烂皮甲浸透黑血,几滩模糊的东西看得人胃里翻涌。
林间清浅的松木气息彻底消失,只剩呛人厚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精灵魔法散尽后刺骨的道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昨夜后半夜,这群上山劫掠的捕奴队,尽数葬送在了这里。
铜须只是想安安稳稳吃完两碗焦糖布丁,心头火气一上来,抡起战锤狠狠砸下,冲在前头的四条猎犬、两名半兽人瞬间被碾成一滩肉泥。
伊芙瑞尔下手更狠,数道锋利风刃劈斩而出,所有敌人连人带兵器,全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莱昂独自坐在长条木桌旁,指尖沾着一层干面粉,无意识地拨弄桌角一小堆零散钱币。
硬币相互磕碰。
卫兵队长的四枚银币封口费、售卖烤面筋余下的六百多铜板、铜须昨日随手丢下的八枚银币,再加上他方才从满地尸骸身上搜刮出的十几枚碎银。
所有钱财全部归拢一处,满打满算,竟连一百银币都凑不齐。
啊啊啊啊,异世生活好难。
莱昂沉默着,一枚枚将钱币扫进粗布钱袋,手背青筋绷起,突突直跳。
距离五百银币的赎地死线,中间隔着一道根本看不到底的深坑,压得人心头发沉。
靠高端甜品谋生的路子,好像已经彻底走死了。
曲奇、焦糖布丁利润再可观,食客永远只有精灵、矮人寥寥几位强者。就算他们日日不停消费,系统锁死恒温烘焙设备,仅凭家里这口漏风铁锅,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能填补四百银币缺口的产量。
他必须另寻出路啊。
“老板……”
脚步声猛地撞进门。
莉亚攥着一把菜刀冲进来,半兽人少女整条狐尾毛发根根炸起,活像一把倒竖的扫帚。
她眼眶涨得通红,鼻翼不停急促翕动,浑身都止不住发抖,满心惶恐几乎要溢出来。
“老汤姆一早就去山脚下立告示牌了。”
少女头顶硕大的狐狸耳朵跟着簌簌乱颤。
“赫曼对外放了狠话,咱们栖身的这片山地,早就被他转手卖给王都来的木材商人。只要秋收节的钟声敲响,我们拿不出足额五百银币,治安所的士兵会直接冲上山,把这间木屋夷为平地,改建成伐木场。”
莱昂一言不发,将扎紧收口的钱袋丢进抽屉,心底寒意翻涌。
这老狐狸算计得滴水不漏。
昨夜雇佣捕奴队强抢地契失败,今日便刻意在镇上散播流言,堵死他们所有借钱求助的门路。
刻意拖到秋收节截止时分,哪怕只差区区一枚铜板,那群仗着律法横行的兵痞,也能名正言顺上门抓人。
“我能去赚钱!我能战斗!”不会像命运低头的!
莉亚骤然往前踏出一大步,菜刀狠狠劈砍在案板边缘,木屑四溅纷飞,藏在心底的焦虑与无助尽数爆发。
“我独自闯进银叶古林深处!只要猎取一张完好的三阶魔兽皮毛,黑市就能换五十银币!多猎杀几头,一定能凑齐欠款!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抓走,发配去做苦役!”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要不顾一切冲进山林搏命。
一只沾着面粉的手从后方稳稳伸出,扣住她的后颈,将冲动的少女拽了回来。
“就凭这把卷刃破刀,你是打算跑去给三阶魔兽当点心?”
莱昂无奈道。
小丫头还挺莽。
“就算你侥幸从古林活着脱身,扛着兽皮去往黑市。单凭你半兽人的身份,钱财、皮毛定会被人尽数掠夺,你自己也会被转手卖给下一批捕奴队。到时候,我还要推着板车,去肮脏下水道里寻你吗?”
莉亚浑身僵硬,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崩塌,滚烫泪珠噼里啪啦砸在落满灰尘的木地板上。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钱……”
“谁说我们没钱。”
莱昂松开按住她后颈的手,抄起案板上的硬木擀面杖,轻轻敲了敲一旁盖着厚麻布的巨型木盆。
“去后院把那辆快要散架的独轮推车推出来,再去工具棚搬两块完好的厚橡木板,灶台底下所有火绒石,全部装进麻袋拿过来。”
莉亚茫然一愣,视线顺着擀面杖落在木盆上,这一眼,瞬间惊得她后背汗毛直立。
遮盖盆口的湿麻布正肉眼可见地向上鼓起,布下之物持续膨胀起伏,隐约传出类似活物喘息的细微嘶鸣。一缕混杂着微酸与怪异甜气的味道,顺着木盆缝隙丝丝缕缕钻出来。
这是落枫镇所有平民最深的梦魇。
无需魔法催动便自行膨胀的面团,在当地世代流传的认知里,是三百年前席卷大陆、夺走无数性命的香料枯萎症,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诅咒。前几日老汤姆窥见这诡异一幕,立刻奔赴治安所举报,污蔑木屋私下炼制致命瘟疫毒药。
“老板,这面团……它好像活过来了!”
莉亚慌忙后退半步,狐尾死死夹在双腿之间,握刀的双手控制不住颤抖,眼底满是真切的恐惧。
“它没有生命,这个过程叫发酵。”
莱昂抬手,一把扯下厚重麻布。
盆中整块面团泛着柔和乳黄,体积对比昨夜刚揉制完成时,足足膨胀了一倍半。表层布满细密均匀的气孔,饱满充盈,透着极强的弹性。
这是他通宵守着揉制出的成果,用赫曼送来的十袋精麦粉,搭配系统兑换的高活性酵母、廉价糖稀,熬了整整一夜。
这个世界的饮食贫瘠又刻板:贵族追捧毫无滋味的清水煮菜,底层百姓常年啃食硬得硌牙、难以下咽的死面黑麦饼。
没有人知晓,面粉中的碳水,在酵母作用下,能产生这般颠覆认知的变化。
“高端小市场撑不起我们,那我们就抢占所有普通人的生意。”
莱昂抓一把干面粉撒在案板,沉下心发力,将沉甸甸的巨型面团从木盆中拖拽出来。
面团砸在木桌上,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一震。
“饥寒交迫的人从不会挑剔吃食,只要香气足够勾人,再难熬的日子,他们也愿意掏钱。”
他双手不停按压、折叠、排气,每一次用力挤压,面团内部封存的空气缓缓排出,发出轻柔噗噗声响。
秋收节集市之上,他要赌上全部身家,破局求生。
接下来两天,原木木屋昼夜不休,沦为满是烟火的手工作坊。
莱昂拆掉独轮推车腐烂的前挡板,换上莉亚找来的两块厚实橡木板,靠着生锈铁钉、粗麻绳,在推车正中搭建出一块稳固防震的操作台。
可这远远不够。
秋收节集市设在落枫镇中心广场,人流密集、风向杂乱,一旦热量快速流失,诱人香气便无法扩散,达不到震慑所有人的效果。
莱昂翻出床底修补屋顶剩余的透明树脂板,混合黄泥、木条固定在操作台三面,围成一处半封闭的挡风保温罩。
整套小摊最核心的关键,是牢牢嵌在木板凹槽内的生铁烤网。
网下铺满灰砾群山独有的火绒石,石头底部垫上厚厚一层混着草木灰的湿黄泥,隔绝高温,避免推车被明火烤穿。
“大人,这样改造真的能行吗?”
莉亚蹲在推车旁,抬手抹掉满脸混杂面粉与泥土的汗水,眼底藏着忐忑不安。
“能不能翻盘,全靠这炉吃食啦。”
莱昂迈步走到长条木桌前。
一大堆面团早已经过分割、反复揉制,借着火绒石余温分批烘烤完毕。
桌面整齐码放十几根巨型吐司砖,一米多长,粗壮堪比成年人手臂。
外皮烤出均匀诱人的金黄色,没有模具束缚,顶部高高隆起,像一团蓬松的蘑菇云。
莱昂拿起刚刚磨锋利的菜刀。
刀刃切入吐司,伴随细微沙沙轻响,一刀切下足足两寸厚的大片吐司。
莉亚猛地瞪圆双眼,满心震撼。
切面布满规整细腻的蜂窝气孔,无数细小空洞均匀分布在乳白色面筋之间,指尖轻轻一按,便能像海绵般快速回弹。
“这只是基础,真正留住客人、赚钱的杀招还在后头。”
莱昂端起身旁一只小陶罐。
罐内装着他用系统奖励的野猪板油,混合粗砂糖、少许细盐,小火慢熬至浓稠的自制代黄油。
他拿起木刷,沾满浓稠淡黄色油膏,毫不吝啬地厚厚刷满整片吐司切面。
温热油浆顺着吐司表层气孔,丝丝缕缕渗进内里。
“到了集市,火绒石会将生铁烤网烧至滚烫。”
莱昂目光落在亲手改装的小摊上,心底飞快盘算所有得失,压在肩头的压力尽数寄托于此。
“刷满油脂的吐司一上架,表层糖分遇高温快速焦化,野猪油脂醇厚肉香,搭配发酵面团独有的柔和麦香,被挡风罩牢牢锁住,汇成一股无人能抵挡的香甜热浪。”
夸张饱满的外形、霸道浓烈的香气、外皮酥脆内里如云般柔软的口感反差。
这便是厚切岩烧黄油吐司。
莱昂笃定,那些常年吃不到一口温热软食的镇民,绝对扛不住这份直击味蕾的诱惑。
忙碌之中,两天时光转瞬即逝。
第三天清晨。
厚重秋雾层层笼罩艾兰山整片山麓,寒意浸骨。
咚咚。
悠远的钟声顺着山风,从十里开外的落枫镇广场飘上山,撕裂山林清晨寂静。
秋收节集市,正式开市。
这也是五百银币欠款最后的生死时限。
莱昂扯过干净白麻布,将推车上堆积如山的巨型吐司砖严严实实遮盖起来。
他掸了掸满身面粉的亚麻衬衫,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住推车粗糙木把手。
“走。”
莱昂双臂发力,改装完毕的独轮车碾过院内碎石。
莉亚背上塞满火绒石、陶罐的巨大背篓,寸步不离紧随在后,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菜刀柄上,警惕扫视四周密林,满心紧张。
他们此行不只是为偿还欠款。
更是要闯进这个被香料枯萎症的传言禁锢三百年的世界,用一块发酵面团,击碎所有人根深蒂固的恐惧与偏见。
镇民心底对发酵面食的迷信与排斥,远比治安军的刀剑更加棘手可怕。
稍有一点差池,辛苦搭建的小摊就会被暴怒的人群当场掀翻,所有希望尽数落空。
木轮在潮湿山道碾出两道深深车辙,一人一车,义无反顾,缓缓融进缓缓散开的苍茫晨雾之中。
莱昂觉得自己好像是在玩命,而莉亚虽然害怕却还是一直陪着他。
莉亚啊,谢谢,谢谢你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