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独轮推车碾过落枫镇郊外的碎石土路。
清晨的薄雾被初升的朝阳一点点吹散。
土路尽头,落枫镇中心广场的轮廓显露出来。
一年一度的秋收节大集,是整个艾兰山麓最热闹的盛会。
附近的镇民、务农的农夫、四处闯荡的佣兵,偶尔还有披着斗篷、隐藏身份的精灵与矮人,都会趁着这一天赶来集市,采购足够撑过寒冬的物资。
集市外围围着一圈木栅栏,入口处站着四名身穿暗灰色铁甲的治安卫兵。
莱昂停稳推车,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水。
“站住。”
领头卫兵用长矛木柄敲了敲栅栏,目光挑剔地扫过莱昂,随即落到他身后的莉亚身上,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被这种刺眼的视线锁定,半兽人少女瞬间紧绷起来,两只宽大的狐狸耳朵紧紧贴在后脑,手指下意识攥住了腰间那把菜刀。
莱昂上前半步,稳稳挡在莉亚身前,隔绝了卫兵的打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直接拍在身前的木桩上。
“这是上个月市政厅的摊位租赁凭证,十二个银币的租金,盖着落枫镇税务官的印章。按规定,这个价格对应的是广场中心、靠近喷泉的黄金摊位。”
卫兵连看都懒得看那张凭证,长矛顿在地上。
“规矩是镇长定的,不是你一张废纸说了算。”他随手抬了抬下巴,“你的位置不在中心,去最东边角落。”
莱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广场最东角,整片集市的下风口。十米开外就是堆放牲畜粪便和烂菜叶的垃圾车,苍蝇成群,嗡嗡作响。旁边还有一条常年淤堵、积着黑泥的臭水沟,气味刺鼻。
这种地方,别说卖入口的吃食,就算摆上五金农具,过路的人都要捏鼻快走。
摆明了是故意刁难。
这些卫兵早就被赫曼收买。
今天日落是他债务到期的最后期限,对方就是要让他一分钱赚不到,届时就能拿着债务手令,直接上山查封他的木屋。
跟这群拿钱办事的喽啰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
莱昂收起羊皮纸揣回怀里,握住推车把手,淡淡吐出一个字:“走。”
莉亚愣了一下,立刻背起装满火绒石的背篓,快步跟上。
木轮碾过广场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一路往前。
周围摆摊的商贩、逛集的镇民,全都投来异样、疏离的目光。
这片区域是集市最底端的粗粮摊位区。
左侧胖大妈支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寡淡的野菜和几块看不清品相的碎肉;右侧干瘦老头的木板摊上,堆着一堆硬如卵石的黑麦死面饼。
莱昂这辆围着透明树脂挡板、造型怪异的推车一出现,周围的商贩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前几天老汤姆在镇上到处散播谣言,说山间木屋在炼制瘟疫毒药。
虽然大部分人没当真,但对这种从没见过的陌生东西,人人心里都带着忌惮。
再加上跟在车后的莉亚,一个浑身沾着尘土、身份特殊的半兽人,众人的戒备更重了几分。
“离远点……那狐族丫头身上说不定带跳蚤。”卖黑麦饼的老头低声嘀咕,顺手把自己的面饼往里挪了挪。
莉亚脚步一顿,脑袋垂得更低,用力咬住嘴唇,眼底打转的水汽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从小流浪,早就习惯了被排挤、被嫌弃。
她自己受再多委屈都无所谓……
“莉亚……”
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大人……要不我去镇外等你吧?”
一只手忽然按在她头顶,用力揉乱了她耷拉的狐狸耳。
“瞎想什么。”莱昂放下车把手,无奈又好笑,“你走了,谁帮我看火、递料、分拣火绒石?我一个人忙得过来?赶紧干活。”
莉亚猛地抬头,浅金色的竖瞳瞬间亮了起来。
她用力点头,迅速卸下背篓,利落地把一块块火绒石码进推车底部的隔层。
莱昂走到那个极差的摊位前。
地面积着一滩发黑的臭污水,石板缝里黏着腐烂的白菜叶,污秽不堪。
他从车底抽出一把半边刷毛都秃掉的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垃圾。
清理出一块干爽平整的空地,莱昂推稳推车,用两块砖头卡死车轮,固定住车身。
刚收拾妥当,身后传来一阵皮靴踏地声。
节奏傲慢又拖沓,听得人心里莫名发烦。
“我早就说过,年轻人别一身倔脾气。现在知道硬碰硬没用了?”
赫曼慢悠悠走来。
他穿着一身料子考究、唯独领口磨损的丝绸马甲,手里拄着一根嵌黄铜虎头的文明棍,姿态倨傲。
他是落枫镇橡木粮铺的老板,也是莱昂最大的债主。
身后跟着两名粮铺伙计,还有昨晚收了莱昂四银币好处的治安队队长。
赫曼满脸嫌恶,用手杖挑开脚边的烂菜叶,皮靴刻意避开污水洼,生怕沾到半点污秽。
“十二个银币租的中心旺铺,最后落得这么个野狗都懒得落脚的死角。”赫曼摇着头,眼底满是嘲弄,“你父亲当年也算精明能干的佣兵,怎么偏偏生出你这么不识时务的蠢货?”
莱昂直起身,把扫帚靠在车轮上,拍掉掌心尘土:
“赫曼老板大清早专程跑到垃圾堆边上,就为了来教我怎么做人?”
“我是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赫曼将文明棍重重杵在青石板上。
“别白费力气挣扎了。你看看周围这些人,连五铜板一磅的精麦粉都舍不得买,穷得只吃得起黑麦死面。你这破车里就算装的是山珍龙肉,他们也消费不起。”
他微微俯身,带着一副施舍般的姿态:
“把木屋地契交出来。我可以一笔勾销你五百银币的债务,让治安所不再找你麻烦。你带着这个半兽人安安稳稳离开落枫镇,去王都谋生、做个普通佣兵都行。总好过欠债违约,被抓进水牢做一辈子苦役。”
赫曼心里自有盘算。
莱昂的父亲是他旧识,他并不想逼死故人独子。
但那间山间木屋牵扯太多,频繁往来的精灵、矮人皆是隐秘又危险的存在,他绝不允许莱昂继续守着木屋玩火,最终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莱昂扯下颈间的毛巾,慢悠悠擦着手指灰尘。
断供精面粉、雇佣捕奴队骚扰、暗中调换摊位……
怎么破局呢?
这个世界,发酵技术已经断绝整整三百年。
这里的人一辈子只吃硬面、粗粮、寡淡肉食,从未体会过碳水、糖分、油脂完美融合的美味。
他们根本想象不到,这种高热量、香气炸裂的烘焙食物,对长期匮乏热量的普通人而言,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赫曼叔叔。”
莱昂微微一笑,忽然换了个称呼。
赫曼握着手杖的指尖骤然一紧,神色微变。
“你是顶尖的商人,精于算计,把控货源、拿捏人心。”莱昂把毛巾搭回肩头,抬手轻拍推车的透明防风板,“但你不懂烟火,更不懂美食。”
他转身迎着东边吹来的山风站定。
风卷着远处垃圾堆的腐臭气息,扫过整座集市。
莱昂抬手按住赫曼的肩膀。
“你以为这里是无人问津的死角,是必死的绝境。”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对真正的美食来说,下风口,恰恰是能让香气铺满整座集市的最佳位置。”
赫曼彻底愣住了。
他盯着莱昂那双常年半眯、看似慵懒的黑眸。
看得人莫名心底发寒。
赫曼猛地甩开他的手,冷声嗤笑:“狂妄无知。”
他掏出帕子捂住口鼻,满眼讥讽:
“我倒要看看,你这破车能翻出什么浪花。日落之前,五百银币若是没摆在我粮铺柜台,你这双手,往后余生就去石矿敲石头赎罪吧。”
说完,赫曼带着伙计和队长转身离去。
他打算找间干净茶寮坐着,悠闲等着看莱昂走投无路、跪地求饶的下场。
目送一行人消失在人群,莱昂笑着转头看向莉亚:“生火。”
“好嘞!”
莉亚立刻蹲到推车下方,摸出打火石,几下摩擦就引燃了干草。
缕缕轻烟从推车底部通风口缓缓溢出。
莱昂提前在车底铺了混着草木灰的湿黄泥层,既能隔绝高温、保护木质车身,又能在受热时缓慢释出水汽,稳住操作台的湿润温度。
隔层里的火绒石遇火瞬间反应剧烈,灰砾山特有的矿石表面裂开细密的红纹,释放出极其惊人的高温。
短短半分钟,木板凹槽内嵌着的生铁烤网,就被炙烤得微微泛红。
周遭温度急剧攀升。
附近原本就对莱昂心存芥蒂的商贩瞬间警惕起来,纷纷侧目窃语。
“那小子在搞什么?车底下怎么一直在冒烟?”
“不会真像老汤姆说的,在炼邪门药剂吧?”
卖黑麦饼的胖大妈慌忙把摊位又往后挪了半米,手里紧紧攥着赶蝇的木棍,满脸戒备。
周遭的议论、猜忌、排挤,莱昂全然置之不理。
他拿起案上的旧菜刀,在河边捡来的青石上快速蹭磨,刀刃很快变得锋利清亮。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握住覆盖在推车上方的巨大白麻布。
三天通宵揉面、系统奖励的高活性酵母、来自地球的全套现代烘焙工艺……
他所有的隐忍、筹备、蓄力,全都藏在这块麻布之下。
嘿嘿嘿,让我来给你们一点震撼!
莱昂指尖扣住布角,猛然一掀。
哗啦。
白布迎风扬起,随手搭在旁边的木栅栏上。
透明防风罩内的一切,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下。
眼前,是一座蓬松饱满的面食小山。
十几根一米多长、粗壮堪比成人手臂的巨型吐司砖,整齐叠放、层层罗列。
通体烤出均匀温润的浅金黄色,脱离模具的束缚,加上充分的发酵,每一块吐司顶端都高高蓬起,形成如云如雾的饱满弧度。
阳光洒落,表层细密均匀的气孔清晰可见,肌理蓬松又有弹性,在微凉的晨风里微微起伏,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鲜活质感。
一旁正要捡拾落地面饼的胖大妈,眼睛猛的瞪大:“好大啊!”
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面食,是镇大寿时三十斤死面蒸出来的硬面坨,硬得能砸裂核桃。
可眼前这些庞然吐司,色泽温润、形态蓬松,那微微起伏的表层,在她眼里诡异又神秘。
“这、这是……”
大妈喉咙发紧,咋咋呼呼。
手里的黑麦饼“哐当”砸在青石板上。
“是诅咒!”
大妈顾不上摊位零钱,连滚带爬往后逃窜,慌乱间直接撞翻了后方的粗布货架。
“是瘟疫诅咒!面团活了!”
这一声尖叫瞬间掀翻了整片集市东角。
三百年的香料枯萎症,早已让所有镇民根深蒂固地认定:所有异常膨胀、鲜活异动的食材,都是复苏的黑暗诅咒。
附近挑货的农夫吓得扔掉菜篮,拼了命往广场中心逃窜。
“快叫治安所!”
“砸了这车邪物!烧死这个巫师!”
混乱瞬间蔓延开来。
碎石、烂菜叶接连砸在透明防风板上,发出撞击声。
莉亚猛地起身,握紧腰间菜刀,娇小的身躯直直挡在推车前方,喉咙发出低沉凶悍的威慑低吼,像一只誓死守护领地的小兽。
莱昂连忙按住她:“呀呀呀,莉亚你冷静点!”
小姑娘怎么动不动就善良人格消失啊!
是有点暴力倾向在身上的吧。
莉亚顿时切号,善良人格回归,她嘿嘿笑了两声:“大人,都听你的啦~”
“嗯,莉亚乖,我们不理他们。”
恐惧是最好的引流手段。
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都在他这里。
他拿起磨得雪亮的菜刀,对准最前方的巨型吐司,平稳落刀。
沙沙。
刀刃划开蓬松的面筋骨架,穿过密布的气孔,发出轻柔又治愈的细碎声响。
两寸厚的雪白吐司片落下。
莱昂拿起一旁的陶罐,里面是整夜慢火熬煮、浓稠透亮的野猪板油粗糖膏。
他持着粗毛刷,满满蘸取金黄膏体,厚厚刷满整片吐司切面。
温润油浆顺着细密气孔丝丝渗入,甜香与麦香的底蕴瞬间迸发。
随后,他用铁夹夹住吐司片,轻轻放在赤红滚烫的生铁烤网上。
呲啦!
滚烫油脂遇高温瞬间沸腾炸裂。
一滴油滴坠落火绒石,腾起一缕热气。
莱昂笑了一下。
这波必须都拿下拿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