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亮的锯齿刀刃抵在深褐焦脆的焦糖外壳上,莱昂手腕刚要往下施力,一道阴恻恻的阻拦声从推车侧边骤然响起。
“省些无用力气吧。”
赫曼拄着那根嵌黄铜虎头的文明棍立在青石板上,双手交叠搭在棍首,脸上堆叠起一层讥讽褶皱,满眼都是轻视。
“面粉过火只会变硬结块,这点道理三岁孩童都懂。你折腾出这么硕大一块面团,外头烤得焦硬,内里必定是半生不熟的稀面浆糊。”
他抬起文明棍,遥遥点向推车案板上的吐司。
“这类伎俩我见得太多。从前不少走投无路的佣兵,拿发霉黑麦裹上砂糖烘烤,伪装成稀罕吃食哄骗过路商队,一刀切开,内里全是发酸发臭的毒浆。莱昂,这套说辞糊弄不住我。”
这番话落地,围观镇民当即掀起一阵附和骚动。
摆摊卖黑麦硬饼的干瘦老头连连点头,嗓门洪亮地附和:“这话不假!面团越厚越难烘透!我这半寸厚的面饼,都要在铁板上烙满半个沙漏时辰,他这块足足两掌高,内里要是能熟透,我当场把整张案板啃碎吞下去!”
莱昂静静听着众人理所当然的评判,握刀的手顿了半秒,心底暗自无奈。
这老头若是放在前世地球,妥妥会是菜市场为两毛钱和摊贩争执半天的执拗老人。
幸好他也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大部分时候也能按耐住自己的情绪。
莱昂懒得辩解半句,那双一贯慵懒散漫的黑眸只稳稳落在案板上的巨型吐司。
他顺着刀柄发力,猛地向后一拉。
沙。
预想中切割硬面饼干涩卡顿的摩擦声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脆外壳碎裂的轻响。
锯齿刀刃轻易扎进裹满猪油与粗糖的焦糖硬壳,焦糖碎屑簌簌落在厚实木案板上。
刀刃穿透外壳后,触感骤然翻天覆地。
方才切脆壳的坚硬感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入蓬松云朵般轻盈绵软的阻力。
莱昂无需刻意下压发力,单凭刀身自身重量,轻拉木柄,半米长的锯齿刀便顺滑地沉入金黄面团之中。
一旁干瘦老头手指攥住摊位边缘麻布,卖饼胖大妈微张着嘴,脸上肥肉因错愕僵住不动。
眼前景象完全违背他们的常识。
铁片刀具切割上去,竟如同划开一团缥缈白雾。
倘若内里是粘稠生面浆,抽刀时必然沾满白浆;若是烤实的硬面疙瘩,莱昂绝不会切得这般毫不费力。
沙……沙……
莱昂动作沉稳精准,像外科医师操作器械般从容,仅仅来回拉锯三下,刀尖便触到底下的实木案板。
开玩笑,这可是老艺术家的从容了。
他手腕一偏,将刀身平贴着案板抽出,刀刃光洁干净,半点半生面浆都未曾沾染。
随手把锯齿刀丢进侧边盛水的木盆,哗啦一声水花轻响。
跟着莱昂戴上隔热手套,双手分别捏住吐司切口两侧边缘,抬眼望向推车旁脸色得意的赫曼,语调平淡却带着碾压感。
“赫曼掌柜,您固守多年的老常识,也该换换了。”
话音未落,双手同时向两侧轻扯,整块巨型岩烧吐司直接被对半掰开。
轰!
吐司内部封存了五分钟的滚烫热气骤然冲破封锁,一团浓郁白雾如伞状在案板上方轰然炸开。
方才隔着焦糖外壳溢出的香气,尚且如同被锁链束缚的野兽。
此刻封印碎裂,饱满麦香毫无阻拦地肆意扩散。
咕咚一声吞咽响动清晰炸开,连卫兵队长身侧三名小兵都听得真切。
队长按在剑柄上的手掌下意识松开,昨夜烤面筋的诱人滋味在胃底翻涌,目光凝视着案板上冒着白雾的面包。
这东西,不会比烤面筋还要美味百倍吧?
白雾缓缓散尽,日光透过缝隙尽数落在两半吐司的切面上。
方才等着看莱昂出丑的赫曼瞬间僵在原地,喉咙干涩得如同塞满干草,发不出半点嘲讽声响。
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瞪着吐司。
没有酸腐毒浆和半生烂面,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如雪般洁白、细腻得超乎想象的面包芯。
方才撕扯掰开的力道没有平整切断面筋,拉扯出无数半透明的纤细絮丝,每一缕面筋上都挂着油亮的反光。
絮丝之间,密密麻麻排布着大小均匀的蜂窝气孔,无数气孔撑起整块面团,将面粉化作轻盈蓬松的棉絮。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干瘦老头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自家摊位前,刚烙好的硬面饼滚落泥坑。
他一辈子揉面、烙饼,从未想过寻常麦粉能变得这般如云絮柔软,密密麻麻的孔洞非但不显怪异,反倒勾得人胃里阵阵空痒。
挡在推车前的莉亚也松了紧攥菜刀的手,浅金色竖瞳缩成圆圆的光斑,一缕晶莹口水顺着唇角滴落,坠在裙摆上。
嗷呜嗷呜。
大人,莉亚好想吃啊!˶>ᗜ<˶只想抱着这块云朵般的吐司大口啃食!
莱昂将众人震撼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仅凭视觉冲击,还无法彻底击碎镇上居民三百年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们认定发酵膨胀的面食是巫术毒物。
他还得向所有人展示面包独有的回弹松软质感。
他脱下右手隔热帆布手套,修长干净的手指暴露在空气里。
集市上数百道视线紧随他的指尖移动。
莱昂指尖缓缓下压,轻轻触上温热雪白的面包芯。
指尖毫无阻碍,整块松软面包应声凹陷,一寸深的指印印在切面,四周蜂窝气孔尽数被挤压收拢变形。
“软的!这团看着厚重的东西居然是软的!”胖大妈控制不住拔高嗓音,声音都劈了调。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莱昂指尖在凹陷处停留两秒,缓缓松开手。
在所有人屏息注视下,神迹般的一幕缓缓上演。
方才被挤压变形的蜂窝气孔顺着面筋张力缓缓舒展,凹陷下去的面包芯如同吸饱水的海绵,肉眼可见地慢慢隆起复原。
短短三秒,一指深的坑印彻底消失,切面重回饱满平整,仿佛方才的按压从未发生。
这种完美回弹,是前世烘焙检验面团发酵程度的标准,落在这群异界镇民眼中,却是无法解释的妖异怪事。
“活的……这面团是活的!”屠夫手里的猪肋排砸落在地,双手抱住脑袋。
烤熟的吃食被按扁竟能自行复原,内里得封存多少空气才能做到?
“队长!”赫曼猛地转身,攥住卫兵队长铁甲手臂,面色惨白,手背青筋暴起,语气近乎歇斯底里,“您看见了!这就是异变妖物,巫术催生的毒物!寻常粮食绝不可能这般回弹!快把他拿下,此人擅用妖术蛊惑百姓!”
赫曼彻底慌了神。
作为垄断落枫镇大半粮食生意的粮铺老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块名为面包的吃食有多致命。
一旦莱昂的食物打开销路,自家靠石磨硬饼垄断粮食买卖的生意,不出一日便会彻底垮台,五百银币的债务约束,再也困不住眼前这名佣兵。
卫兵队长被赫曼拽得踉跄半步,转头看向对方因嫉妒、恐慌扭曲变形的脸,缓缓抬手,一根根掰开赫曼攥紧铁甲的手指。
“赫曼掌柜。”队长语气带着底层兵痞独有的圆滑松弛,“治安条例只明令禁止散播携带瘟疫的毒物,可没规定面团不能烤得松软。这东西究竟有没有毒,你我说了都不算。”
说完,他转头望向莱昂,眼中满是期待:“得亲口吃下,无事才算佐证。莱昂小兄弟,方才你说首份试吃免费,这话还算数吧?”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
所有人万万没想到,执掌治安的卫兵队长,竟要主动试吃这人人忌惮的异变面团。
赫曼浑身一僵,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盯着卫兵队长。他今早特地塞出去十枚银币打点,竟抵不过一口吃食的诱惑。
莱昂拍掉掌心沾着的面粉,看向脸色铁青的赫曼,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不含半分阴冷,尽是掌控全局的从容嘲弄。
“赫曼掌柜。”清朗嗓音回荡在集市,“偏见就像你们啃了三百年的石头硬饼,除了磨碎牙齿,填不饱半分肚子。你想用五百银币的债务,逼我重回浑浑噩噩度日的落魄光景。”
莱昂侧身,从推车侧边调料格端起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浓稠明黄色浆液。是他提前备好的特制蛋黄酱,鸡蛋黄混合融化黄油、碾碎粗砂糖充分搅打乳化而成,常温下散发着浓郁甜润香气。
“今日,我便用你口中的‘毒面浆’,把五百银币的欠债,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全数砸回你脸上。”
他抓起一把宽排刷,扎进陶碗浓稠酱料里。
沾满明黄蛋黄酱的排刷来回涂抹,厚厚一层酱料尽数糊在两半吐司雪白蓬松的切面上。
浓稠酱汁顺着蜂窝气孔缓缓渗入,雪白面包芯瞬间被染成鲜亮的暖黄色。
周遭所有人齐齐愣住,卫兵队长伸出去准备接面包的手僵在半空。
“好戏还没完哦。”
莱昂随手将排刷丢回陶碗,双手抓起两块涂满蛋黄酱的吐司,翻转过来,抹满酱料的切面相对,扣在依旧烧得赤红的生铁烤网之上。
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