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曼几乎在门板挪开的刹那,猛地踉跄后退几大步,考究的翻毛皮鞋踩在湿滑青石板上打了个趔趄,险些一脚陷进路边积泥的水坑。
“都散开!有毒气漏出来了!”
老粮商慌忙从马甲口袋扯出一方丝绸手帕,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攥着镶黄铜虎头的文明棍,朝着周遭围观人群疯狂挥舞、高声呵斥。
“别大口喘气!这是黑市流出来的变异毒粉!全都退到广场喷泉那边去!”
这番带着恐慌的恐吓戳中镇民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
前排几个种地农夫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逃窜,怀里的菜叶、土豆滚落一地,半点无暇捡拾。
卖黑麦硬饼的胖大妈更夸张,一把拽起身上衣领蒙住整张脸,双眼紧闭,在原地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会飘出青绿毒雾,将皮肉腐蚀成一滩烂泥。
预想中中毒倒地、皮肤溃烂的惨状半点没有出现。
秋收节山间吹来的暖风掠过广场,裹挟着推车底下滚烫的热气,顺着下风处直直扑向一众镇民。
胖大妈紧闭双眼等了许久,刺鼻腐臭、呛人毒雾半点未曾钻入鼻腔。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毫无攻击性的香气。
落枫镇常年物资贫瘠,寻常百姓一年到头难得见半点肉星,平日里只能啃干野菜、硬邦邦死面饼果腹。这般浓郁饱满的香气,对所有人的嗅觉都是一场极具冲击力的轰炸。
胖大妈蒙住脑袋的衣领缓缓滑落,鼻翼不受控制地急促张合、收缩,口腔唾液腺不受控地疯狂分泌,口水积攒得来不及吞咽,顺着唇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这、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很好闻啊……”
一旁穿短袄的屠夫愣在原地,手中杀猪刀哐当砸落在青石板,刀尖磕到脚趾,他却浑然不觉,目光黏在推车上烘烤的面团,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大得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东边钟楼斜斜洒落日光,尽数铺在莱昂的小推车上。
没了防风树脂板遮挡,生铁烤网上那块巨型厚切吐司完整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不再是先前苍白臃肿、看着发胀怪异的生面团。
经过五分钟高温炭火焖烤,吐司底部与四周烤出一层厚实外壳,粗糖焦化形成均匀亮眼的深琥珀棕,上半部分未直接接触铁网的面团,被热气烘成柔和诱人的浅金。
酵母充分发酵,整块面团受热再度膨胀隆起,顶部高高鼓起,如同一座小巧的金色山丘,内部撑开细密蓬松的气孔,滚烫油泡在孔隙间缓缓涌动。
一滴金黄透亮的油脂顺着酥脆外壳滑落,坠落在底下的火绒石上,刺啦一声炸开一团蓬松香甜的白汽。
咕咚。
不知是谁率先吞咽了一口唾沫,紧接着人群里此起彼伏响起一连吞咽声。
方才叫嚷得最凶狠的干瘦老头,不停用手背擦拭下巴垂落的口水,瞥了眼自己摊位上硬如卵石的黑麦饼,胃部骤然泛起酸涩痉挛,那是长久饥饿催生的空泛酸意。
赫曼依旧用双层丝绸手帕捂住口鼻,可那双满是算计的精明眼眸里,已经藏不住错愕慌乱。
就算隔着两层上好绸缎,浓郁油甜香气依旧无孔不入钻进鼻腔。
这绝非巫师调配的剧毒药剂,是足量粮食经高温烘烤才能酝酿出的纯粹香气。
更难堪的是身体不受控的反应。
咕噜噜。
绵长响亮的腹鸣从赫曼丝绸马甲底下传出,在一片吞咽声里格外突兀,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莱昂单手轻搭推车边缘,一双平日慵懒惺忪的眼淡淡扫向赫曼,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
“赫曼掌柜,你的肠胃可比你嘴上的说辞诚实多了。”
赫曼整张脸瞬间涨成难看的猪肝红,一把扯下遮脸手帕,文明棍重重杵在石板地面,怒火拔高话音。
“少拿这种障眼法糊弄旁人!”
他伸手指向金灿灿的吐司,厉声冲围观镇民喊话。
“把毒物混进猪油砂糖烘烤,借香气掩盖内里发霉腐臭,这是王都底层劣质药剂师玩烂的手段!诸位千万别被香味蒙蔽!”
老狐狸转身面向慌乱动摇的镇民,搬出代代相传的禁忌规训施压。
“三百年前那场香料枯萎症,诸位都忘了?教会的警示还摆在祠堂!这种发酵膨胀的怪异吃食,只要入口,便会烂穿肠胃!谁敢拿性命冒险尝鲜?”
这番话如一盆冰水,浇灭众人心底蠢蠢欲动的试探心思。
再诱人的香气,终究是违背祖训、教会明令禁止的“异变面团”,没人愿意做第一个以身试险的人。方才往前挪了半步的农夫,又慌忙后退,双手缩进袖口不敢再靠近。
“莱昂,你输了。”
赫曼转头看向推车后的青年,脸上紧绷的褶皱缓缓舒展,胜券在握。
“就算你把这块毒面团烤得再香,落枫镇也不会有人敢掏钱。日头渐渐西斜,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他侧头望向身侧披甲的卫兵队长,语气强硬下令。
“队长,此人当街售卖疑似带毒吃食,触犯镇子治安条例。不必等到日落,现在便可将他缉拿带回所里,木屋地契按规矩,由治安所与我的粮铺交接。”
身着暗灰铁甲的卫兵队长,手掌始终按在腰间制式长剑剑柄上,却迟迟没有动身。
他的视线牢牢锁着烤网上蓬松金黄的吐司,喉头反复滚动,心底满是煎熬。
昨夜奉命查封木屋时,莱昂递给他四枚银币,换了几串手工洗面筋烤串,孜然与辣椒面裹着劲道面筋的滋味,至今刻在记忆里。
真的很好吃啊。
他清清楚楚知晓,眼前这名落魄佣兵手里握着的绝非毒物,是足以惊艳所有人的绝妙烹饪手艺。
若不是今早赫曼私下塞给他十枚银币打点,他根本不愿掺和这场针对莱昂的算计。
居民们需要能做出好吃的食物的莱昂啊。
“队长?”赫曼见对方迟迟不动,眉头紧锁出声催促。
莱昂随手抓过一旁落灰的抹布擦了擦指尖,越过赫曼,直视卫兵队长,语气随意淡然,如同闲话家常。
“队长,昨晚那几串烤面筋,味道还算合心意吧?”
卫兵队长脊背骤然一僵。
赫曼猛地转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心头警铃大作。
“什么烤面筋?你们昨夜私下做了什么交易?”直觉告诉他,局面已然脱离自己掌控。
“算不上什么交易。”
莱昂将抹布随手丢在案板上,不紧不慢开口。
“只是给队长添了点吃食解闷,顺便让他亲眼见识,我做的东西根本无毒。既然昨夜吃得舒心,不如今日这块精麦烤制的岩烧吐司,劳烦队长率先尝一口,给大伙做个佐证?”
周遭所有镇民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铁甲卫兵队长身上。
队长尴尬地轻咳两声,握剑的手反复收紧、松开。他心底馋意翻涌,那股浓郁麦油香气几乎勾走他全部心神。
可他不敢。
昨夜的面筋紧实无膨胀,尚且说得过去,眼前这块面团膨胀一倍有余,正好撞上教会禁令红线。
众目睽睽之下,他绝不敢贸然入口,一旦被人揭发,官职难保。
“莱昂,不必在此挑拨离间。”
卫兵队长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摆出执法姿态。
“昨夜是昨夜,今日是今日,不能混为一谈。你这过度膨胀的吃食违背规制,本就违规。我劝你立刻熄灭火炭,随我回治安所受审,休要辜负往日那点情面。”
话音落下,队长猛地抽出镀层斑驳的长剑,冷冽刃面反射日光。
身后三名卫兵同步举起木杆长矛,矛头对准莱昂的推车。
莉亚见状,喉咙迸发出尖锐的警戒嘶吼,双手攥住那把豁口菜刀,跨步挡在推车最前方,浅金色竖瞳锁定卫兵队长的脖颈,浑身紧绷,只要对方跨过身前泥水线,她会毫不犹豫扑上去撕裂敌人咽喉。
场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赫曼立于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得意。只要治安所动手抓人,债务法案即刻生效,莱昂连同那间木屋,都会彻底归自己所有。
“你们全都不肯尝,是吗。”
莱昂平静的声响打破紧绷对峙,听不出半分焦躁怒意。
哎,想要这个世界的人接受没有出现过的食物,似乎的确不容易。
他全然无视直指自己的长剑长矛,转身面向滋滋冒油的巨型吐司。
“三百年光阴,你们甘愿日复一日啃食硌牙的硬面饼,从不愿好好看看,真正的小麦本该是什么模样。”
莱昂戴上帆布隔热手套,握住铁钳把手。
咔哒一声轻响,铁钳夹住吐司两侧焦脆的焦糖外壳。
他手腕微微发力,将足有一斤重的巨型吐司从滚烫烤网提起。
底部糖壳完整密封,如同一只密闭蒸笼,油脂、水汽与醇厚麦香尽数锁在蓬松内里,半点未曾外泄。
莱昂将吐司轻轻搁在推车上厚重实木案板,砰响落地。
日光铺满金黄表皮,安安静静摊在案板上,持续散发出诱人的脂甜香气。
全场众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数十道目光紧紧钉在那块蓬松吐司之上。
莱昂弯腰拉开推车底部隐蔽抽屉,取出一把半米长的锯齿长刀。
这是他前日花两百铜币,专门托镇上铁匠打造。
刀身布满交错锋利锯齿,铁匠彼时全然不解,世间既不能砍柴、也不能屠宰牲畜的怪异刀具,究竟有何用处。
唯有莱昂心知用处。
这般外壳酥脆、内里水润蓬松的发酵面团,普通平刃刀切割只会挤压塌软面筋,破坏内部蓬松气孔;唯有锯齿刀,拉锯切割时不会压塌面包,完整保留内部松软肌理。
嘿嘿,好厨子什么都会。
他前世可是复合型人才!
莱昂站直身形,一手握紧锯齿木刀柄,另一手轻轻按在吐司柔软隆起的顶面稳住面团。
锃亮锯齿刀刃抵在吐司侧边深褐焦糖硬壳上,莱昂手腕轻轻下沉,准备拉锯切开这块诱人的岩烧吐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