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所也不能强抢!我出五枚银币!”
“十个铜板,让我舔一下烤盘都行!”
“别挤,是我先看中的!”
集市东角瞬间彻底骚乱,方才避之不及的镇民蜂拥围向推车,数十只手在空中挥舞,铜币、碎银在日光下闪着光。
啊呀呀,小钱钱飞来了。
莱昂看这场景顿时乐了。
赫曼被汹涌人群撞得左右摇晃,身上精致丝绸马甲被扯掉一颗纽扣,他挥舞文明棍试图驱散众人,只换来几声不耐烦的斥骂与更粗暴的推搡。
“疯了,你们全都疯了!”
他被挤到喷泉石雕边,后背撞上石面。
望着被人群层层围住的推车与那个不起眼的佣兵,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满全身。
他输得一败涂地。
不止五百银币的债务,他垄断小镇数十年的粗粮生意,在一块柔软吐司面前,好似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莱昂站在推车后,双臂环抱胸前,平静望着一张张紧贴防风罩、满是狂热渴求的面孔。
他不是怀着一种傲慢的心情来这里的,相反,他十分知道食物对人类的重要性。
真不敢想这片大陆上的人是怎么忍受这么多年,一直吃难吃的东西的。
活着都感觉没意思了。
而且,饥饿也是很恐怖的。
他前世没少饿肚子。
“排队。”
多想无益,莱昂笑着拎起半米长锯齿长刀,刀背重重敲了两下木案板。
“想买的拿钱依次排好,不论镇民还是治安卫兵,敢插队的,今天半片面包渣都别想拿到。”
人群短暂骚动,可对上莱昂沉静无波的黑眸,所有人都压下了往前扑的冲动。
卫兵队长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拨开身边旁人,站到队伍最前端,再次推了推案板上的银币。
“我排第一!快切带芝士拉丝的那块!”
莱昂刚要落刀,一道嘶吼从集市街口穿透嘈杂人声。
“等一下!”
人群被撞开一道缺口,一名身披华贵紫丝绒长袍的肥胖富商跌跌撞撞冲进来,丝绒帽歪在半边,露出满是汗珠的秃顶。
莱昂心说这波真的是经典长相了。
富商眯起被肥肉挤窄的小眼,撞开两名拦路农夫,戴满金戒指的肥手高高抬起,指缝间捏着一枚巴掌大小、刻满荆棘纹路的王都商会大银币。
“给我留一块!”他喘着粗气,将银币砸向推车台面,“这枚大银币抵百枚普通银币,我出高价把所有吐司全包!谁敢和我争抢,我直接买下他的性命!”
当啷一声。
那枚雕满荆棘纹路的巨型王都银币砸在厚实木案板上。
正争先恐后往前挤的卫兵队长瞬间不敢再挤。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看清那枚银币边缘独有的商会防伪齿轮纹路后,心底瞬间凉透。
落枫镇本就是偏远贫瘠的边境小镇,随便一个王都来人,镇长都要躬身奉承,更何况眼前这位身着紫绒华袍、衣料都被肥胖身躯撑出细线的富商男爵。
方才他仗着职权叫嚣关进水牢的嚣张气焰,被这一枚银币当头浇灭。
卫兵队长默默松开剑柄,讪讪退到一旁,再不敢争抢。
莱昂垂眸看着案板上耀眼的大银币,又看向气喘吁吁、满眼狂热的胖男爵。
时机刚刚好。
方才莉亚吃得再尽兴,但半兽人体质特殊,本就不惧毒物,说服力终究有限。但现在,一位见遍大陆珍馐、出身王都的贵族富商,就是击碎赫曼谣言最完美、最有分量的活人招牌。
莱昂抬手,随手拿起水盆里的锯齿长刀,用粗布擦掉水渍。
“不卖整块。”
刀刃凌空一比,划出两指宽的标准厚度。
“一份这么厚,一枚普通银币。”
没办法,今天只能当一下黑心商家了。
债务缠身啊,WC。
一枚银币。
在落枫镇,足以换百块硬得硌牙的黑麦饼,够普通三口之家安稳熬过半个寒冬。
可如今,仅仅薄薄一片发酵吐司,就要等价于旁人半月口粮。
人群瞬间炸开压抑的怒骂。
“一枚银币?你怎么不去抢金库!”
“纯粹骗人!根本是漫天要价!”
方才摸出铜板的干瘦烙饼老头,猛地攥紧掌心钱币,脸色阴晴不定,再不敢上前。
唯独胖男爵全然不顾周遭非议,他眼里只剩案板上热气腾腾、滋滋冒油的吐司。
“全都切!”
男爵一拍案板,指着那枚巨型银币。
“这枚抵百枚普币!剩下的吐司我全包!连酱碗一起,统统给我装好!”
一只手猛地死拽住男爵华贵的紫绒衣袖。
“男爵大人!万万不可!”
赫曼拼尽全力从泥泞里挤回来,满脸惊恐扭曲,额角青筋暴起。
他太清楚今日的利害。
一旦这位王都贵族当众吃下吐司、安然无恙,他数十年扎根落枫镇、靠着“发酵面食为瘟疫毒源”垄断粮食的权威,会瞬间崩塌,沦为全镇笑柄。
“大人您别被骗!”赫曼死拽着不放,声嘶力竭,“这是妖术催生的毒面!是三百年前的灾厄变种!那黄酱是腐脏烂油熬出的瘴气!入口烂肠,必死无疑!”
一番危言耸听,极尽渲染可怖。
胖男爵闻言,骤然转头。
他肥胖的身躯微微一沉,抬手捏住赫曼肩头,像拎起一只肮脏耗子,粗暴地将人狠狠搡开。
赫曼立足不稳,结结实实摔进旁边的泥水坑,精致丝绸马甲瞬间糊满乌黑烂泥,狼狈不堪。
“闭嘴!”
男爵怒目圆睁,唾沫横飞。
“老子踏遍香料群岛、尝过王都御厨珍馐、品过精灵秘酿花蜜!什么是天材地宝、什么是污浊毒物,我一闻便知!”
他指着案板上微微焦糊的焦糖香气,满眼鄙夷。
“就你一辈子啃石头硬饼的土包子,也配评判世间美味?”
骂完,男爵立刻转头看向莱昂,语气瞬间急切谄媚。
“老板快切!哪怕真是毒物,就凭这香气,我死在摊前也甘愿!”
莱昂默然抬手。
锯齿长刀利落落下,刀锋切入松软吐司,焦糖脆壳应声碎裂,咔嚓轻响悦耳。
他动作娴熟流畅,切出规整均匀的两指厚面片,随手提起酱料排刷,厚厚抹上一层透亮金黄的蛋黄酱,再舀起一大坨黏稠滚烫的岩烧乳酪,抹平铺匀。
抬手,幽蓝火舌瞬间喷涌。
两千度高温烈焰席卷面片表面。
滋啦。
高温瞬间催生完美焦糖化,奶白色乳酪转瞬烘出深褐焦边,密密麻麻的油泡炸裂开来,醇厚奶香、焦糖甜香混着黄油的浓郁脂香,轰然炸开,席卷整座集市。
莱昂收枪,铁钳夹起这片不断拉丝的滚烫吐司,放进粗陶盘,轻轻推到男爵面前。
“你的,一份。”
男爵根本顾不得烫手,双手直接抓起滚烫面片,任由热油顺着指缝滴落,大口咬下酥脆焦壳。
所有人屏息凝神,盯着男爵,等着他中毒倒地。
吧唧、吧唧。
男爵双目微闭,腮帮子用力蠕动,半点中毒征兆全无。
数息之后,两行滚烫热泪顺着他堆满脂肪的眼角滑落,砸在华贵的丝绒长袍上。
“我的天……我这一辈子的舌头,才算真正活过来。”
他哽咽着咽下满口绵软,双膝砸落在泥泞地面,双手捧着残存的吐司高高举起,满目虔诚。
“王都御厨尽是浪得虚名!这才是世人该吃的食物!是神明赐予的温柔!”
莱昂真的好想笑,但是不敢。
有点滑稽了。
人群彻底疯了。
“我买!给我切!”
卫兵队长一把推开男爵,将整袋银币狠狠拍在案板上,眼底通红。
“多少钱都给!照刚才的厚度切!”
干瘦的烙饼老头直接扔掉自家摊子,抖着手掏出贴身藏着的全部铜板,连铁锅案板都一并推上前。
“八十五铜板!再加我全套厨具!换一块!薄点也行!”
所有人彻底抛开顾虑,亚麻布、兽皮、零碎钱币、身家杂物,一股脑往案板上堆。
莱昂感觉自己要被淹没了:“别挤别挤啊。”
集市彻底失控。
数十名镇民红着眼扑向小小推车,玻璃护罩被挤得吱呀作响,木轮在青石板上被推得连连后退。
有人踮脚攀爬,有人拥挤推搡,一只沾满泥污的手直直伸向最后半块吐司。
下一瞬——
锐响骤然炸起。
重物砸骨的闷响紧随而至。
“啊!”
那名伸手抢夺的农夫叫着腾空倒飞。
疯狂的人群瞬间定格,哗然转头。
莉亚立在推车旁。
少女布裙沾了点面粉油污,手中倒提着一柄半人高的矮人双刃巨斧,斧刃豁口狰狞,残留着旧血痕迹。
这是前日矮人因抢不到面包暴怒砸摊、反被法棍崩坏的战斧,被她随手收在推车底格。
数十斤重的重型战斧,在她半兽人纤细的手中轻如草棍。
莉亚手腕一转,巨斧挽出冷冽弧光,斧柄重重砸落青石板。
咔嚓!
石面瞬间裂开蛛网裂痕。
她浅金色竖瞳缩成危险的细针状,虎牙森白,喉间滚出野兽护食的低吼。
“排队。”
声音清冷凛冽,带着不容侵犯的凶性。
“老板说了,不许抢,带钱排队。”
巨斧横亘胸前,寒光对着躁动人群。
“再敢越线争抢,我直接劈烂脑袋,丢进灶坑当柴烧。”
底层民众刻在骨子里的暴力恐惧,瞬间压下所有疯狂。
卫兵队长一个激灵,立刻转身拔剑,用剑身狠狠抽打拥挤的人群,厉声呵斥。
“都排好!谁敢插队,直接关进水牢!”
暴力威慑之下,混乱的集市迅速规整。一条歪歪扭扭、却安分的队伍,迅速在推车前成型。
莱昂看着乖乖护摊的莉亚,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小丫头太帅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