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拿出木制钱箱,哐当一声摆在操作台旁。
“一枚银币一份,百铜板等价。”
接下来的时间,他化身美食机器。
切片、刷酱、铺乳酪、高温炙烤。
蓝色火舌反复起落,焦糖脆裂的滋滋声、浓郁奶香交织不绝。
银币铜板叮当落箱,悦耳连绵。
卫兵队长捧着滚烫吐司,不顾烫伤大口吞咽,喉咙里溢出满足的低哼。
干瘦老头蹲在摊边,捧着薄边面片,一边啃一边落泪。
胖大妈摘下贴身银饰,屠夫抵押出新鲜排骨,所有人都甘愿倾尽所有,换取一口从未尝过的人间至味。
那位王都男爵更是不肯离去,守在摊边,攥着巨型银币,盯着剩余不多的吐司,高声喊着要第二轮预定。
短短片刻,木箱已被钱币填满大半。
泥水坑里的赫曼浑身僵冷。
他瘫坐在乌黑泥泞中,华贵衣衫彻底报废,狼狈不堪,却浑然不觉。
一片一银币。
这半块巨大吐司,足足切出二十余份。
再加上男爵百银币的天价全款、先前烤面筋的收入、各类抵押物。
短短半个沙漏。
莱昂早已轻松挣破五百银币的债务枷锁。
赫曼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浑身冷汗浸透,彻底失魂落魄。
最后一声焦糖脆响落下。
莱昂收刀。
案板上偌大的吐司,只剩最后一片边角。
这一块吸饱全部油脂、焦糖最厚、烤得最酥脆香甜的精华部分,孤零零留在案板中央。
队伍末尾还有十余人攥着钱币,满眼渴求,望着最后一份美味。
最前排的铁匠红着眼嘶吼:“我出两枚银币!最后一块归我!”
莱昂置若罔闻。
他细心刷满最后一层乳酪,开启火枪,将面片烤至金黄冒泡,焦香四溢。
做完这一切,他摘下沾满面粉的隔热手套,随手搁置案板。
没有递给身前任何一名争抢的顾客。
莱昂端起陶盘,踩着集市泥泞的青石板,绕过推车。
在全场几十双嫉妒、渴望、茫然的目光注视下,走向喷泉水池。
最终,停在了满身泥泞的赫曼面前。
夕阳余晖掠过落枫镇残破的钟楼,轻轻铺在集市东角的喷泉池面上。
莱昂微微弯腰,将陶盘往前递了递。
很香,但是他并不想吃。
他在落枫镇摸爬三十年,从街头捡麦麸糊口的穷小子,一路爬到垄断全镇粮食的位置,靠的就是冷酷、精明,还有刻在骨子里的高傲。
今天,让他当着全镇人的面,吃下一个负债落魄佣兵递来的施舍?
承认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笑话?
绝不可能。
“滚开。”
赫曼的嗓子干涩沙哑。
莱昂没有挪步,陶盘依旧稳稳悬在他胸前,见状他轻声叹了口气。
好倔啊。
“五百银币的账,我凑齐了。”
他抬手示意推车后方那只快要堆满的木钱箱。
“连本带利,一分不差。从今天起,我不欠橡木粮铺分毫。这块面包,是我私人请你。”
“我让你滚开!”
赫曼骤然嘶吼出声,他骤然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从泥水里撑起身,戴着金戒指的右手狠狠挥出,直拍陶盘。
他要打翻这块面包,踩进泥水。
就算输了生意,他也不能输了最后的尊严。
莱昂手腕轻轻一沉。
陶盘划出一道极轻的弧线,刚好避开赫曼的巴掌。
赫曼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踉跄扑倒,双手按在莱昂沾着面粉的皮靴旁,乌黑泥水瞬间溅满他整张脸。
“赫曼。”
莱昂低头,视线越过陶盘,落在他起伏的背上,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见。
“你真以为,靠一张劳奴债务法案、买通治安所查封我的木屋,就能把我困在镇上,逼我一辈子给你算账干活?”
赫曼心里一凛。
他蹲下身,将陶盘轻轻放在赫曼身侧的青石板上。
“……你算计得挺好,可惜,路子错了。”
莱安心里暗自腹诽。
这老头,活脱脱一个强势又偏执的旧式大家长。满口为你好,所作所为,全是断人前路的控制。
偏偏他莱昂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安排人生。
他可以躺平摆烂,但绝不接受被人像宠物一样圈养束缚。
赫曼缓缓抬头。
泥水混着冷汗顺着脸颊滑落,那张惯于算计、精于世故的商人脸上,再也没有半分狡黠,只剩伪装碎裂后的无措与狼狈。
“你……你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爹床底下那个装初代黄金麦种的生锈铁盒,是你当年借给他防身的储物器具,对吧?”
莱昂轻轻叹气。
“五十银币买来的破烂物件,他宝贝了一辈子,到死都舍不得卖。现在又何必装得冷酷绝情、步步相逼?”
赫曼的嘴唇颤抖。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亚麻旧衫、满身面粉的年轻人,恍惚间,这张年轻慵懒的脸,和记忆里那个魁梧爽朗、握剑闯山的老佣兵身影,缓缓重合。
莱昂伸手,拿起盘中还带着余温的岩烧吐司。
焦糖外壳冷却后愈发酥脆,麦香、黄油与芝士的香气交织得愈发浓郁。
他将吐司轻轻递到赫曼颤抖的唇边。
“赫曼叔叔,尝尝吧。”
语气褪去了之前的试探与冷意,多了几分释然。
“别再自欺欺人了,这不是什么陷阱。这是我爹这辈子,一直想让你吃上一口的,真正的白面包。”
“真正的……白面包……”
赫曼失神地喃喃重复。
三十年前那场百年大雪灾,骤然涌入脑海。
那时的落枫镇寸草不生,橡木粮铺只是一间漏风破棚。
十七岁的赫曼,和二十岁的佣兵老莱昂,挤在破旧木屋里,共盖一床满是虱子的破羊皮毡。
两人饿了整整三天。
最后,老莱昂剖开一只冻死的雪鼠,掏出半块发霉发硬的黑麦饼。
那饼硬得像石头,难以下咽。
可老莱昂烤软之后,把大半块全都塞给了他。
“吃,熬过这个冬天,我去王都闯一闯。以后给你买最好的面粉,烤软软糯糯、满是奶香的白面包!让你这辈子再也不用啃这种硬石头!”
那时的大个子佣兵笑得坦荡,满口白牙,许诺得真诚热烈。
可惜,诺言终究落空。
老莱昂死在银叶古林的魔兽暴动里,只留下一只生锈铁盒,和一堆还不清的债务。
赫曼接手了所有烂账,硬生生逼自己变成落枫镇最冷酷刻薄的粮商。
他拼命掌控、拼命束缚,只是不想老友的唯一子嗣,重蹈覆辙、殒命山野。
可他自己,一辈子,从没吃过一口真正的白面包。
他张口,轻轻一咬。
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焦糖外壳碎裂开来。
柔软蓬松的内里瞬间铺满口腔,并没有什么酸涩异味。
温柔、踏实、香甜。
像极了三十年前,破木屋里那团救命的炉火。
赫曼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
眼泪冲刷掉脸庞,他像个受尽委屈、压抑半生的孩子,坐在泥水坑里,捧着一口难得的甜,失声痛哭。
整片集市顿时无声。
围观的镇民看着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拿捏全镇粮价、无人敢招惹的粮铺老板,哭得狼狈不堪,却没有一人发笑。
所有阶级、算计、恩怨,在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卫兵队长默默归剑入鞘。
胖男爵轻叹一声,把手里的王都银币收回怀中。
莱昂站起身,后退两步,神色平静。
他清楚,从赫曼吃下这片面包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五百银币的债务、橡木粮铺的压制、半生的捆绑束缚,彻底清零。
从今往后,落枫镇最大的粮食供应商,再也没法、也不会制约他分毫。
甚至,他白捡了一个最顶级的精麦粉货源。
嘿嘿(❁´ω`❁)
“嗝。”
赫曼打了个嗝,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眼底的戾气彻底散尽。
他扶着喷泉石沿,颤巍巍站起身。
看向莱昂,又看向那箱堆满钱币的木箱,声音依旧沙哑,却再无半分逼迫与冷硬。
“臭小子。”
他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羊皮纸。
正是那张印着老莱昂血手印的劳役抵押契约。
当着全镇人的面,赫曼双手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契约裂成两半。
他反复撕扯,将那张价值五百银币的债务文书撕得粉碎,随手一扬。
细碎纸片纷飞飘落,落进池底泥水,彻底消散。
“这笔账,清了。”
赫曼挺直脊背,满身泥水却风骨硬朗,找回了当年风雪里咬牙活下来的那份坚韧。
“木屋地契你自己收好,明天我让人送十袋顶级精麦粉上山,市价结算。”
他看着莱昂,轻轻叹道。
“老莱昂这辈子,生了个好儿子,你比他出息。”
围观镇民瞬间响起议论。
莱昂长长松了口气。
系统面板上悬挂近两个月的债务倒计时,终于彻底消失。
第一步摆烂人生,稳稳落地。
棒棒棒!
他不用当佣兵拼命,不用下矿吃苦,只要守着小木屋,烤烤面包,睡到自然醒,安稳度日。
完美,太完美了!
“行了,热闹看完了,都散了吧。”
莱昂走到推车旁,拍了拍正乖乖舔舐战斧刃口的莉亚。
“小狐狸,收摊啦,我们回家睡觉。”
莉亚眼睛一亮,迅速把战斧塞回推车暗格。
莱昂俯身,正要搬动那只装满铜板银币的钱箱。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集市外围的阴影。
三道突兀的人影,藏在街角暗处。
破烂皮甲、兜帽遮脸,身侧牵着两条吐着涎水、眼神凶狠的猎犬。
是半兽人捕奴队。
莱安心头一沉。
他早前就听过风声,赫曼私下雇佣了黑市捕奴队。方才赫曼当众认输撕契,却未必来得及撤销追杀任务。
最致命的是,其中一名兜帽人的视线,黏在莉亚脖颈那道极淡的环形旧勒痕上,随即又贪婪锁定了那箱沉甸甸的钱币。
半兽人奴隶,外加一箱现钱。
对这群亡命徒来说,这两样东西,比再多面包都诱人。
对方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匕首。
现在回木屋,必经漆黑山道,必遭截杀。
就地对峙?
一旁的卫兵队长拿了好处,只会冷眼旁观,甚至有可能趁乱黑吃黑。
不能硬拼,不能等死。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水彻底搅浑。
莱昂瞬间打定主意。
钱没了可以再赚啊,人死了就真的死了。
他放弃搬箱,猛地直起身。
右腿骤然发力,狠狠踹向沉重的木钱箱!
砰!
巨响炸开。
整只钱箱从推车腾空飞起,狠狠砸落在集市中央青石板上。
箱盖瞬间崩裂!
哗啦啦。
成堆铜板、银币、还有那枚耀眼夺目的王都大银币,瞬间倾泻而出,像一场漫天金属暴雨,铺满大半片集市。
刺眼的钱财,毫无遮掩地摊在所有人眼前。
即将散去的镇民瞬间僵死,数百双眼睛死死盯住满地钱币,呼吸都粗重起来。
莱昂看向阴影里骤然愣住的三名捕奴队,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猛然嘶吼。
“抢劫啊!治安所的人当众抢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