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门缓缓拉开。
莱昂端着一只粗陶大碗,从容走出门。
碗中,一块拳头大小的野猪腿肉静静躺着。
原本暗红坚硬的肉块,此刻蜕变成诱人的酱褐色,肌理通透,浓稠汤汁顺着纹路缓缓流淌,热气袅袅升腾。
经过高压焖煮的肉块,不仅没缩水,反倒吸饱汤汁,变得饱满软糯。
莱昂将大碗轻轻放在门口的橡木招牌上,抬眼看向呆滞的矮人:
“五十根法棍,没有。”
“这块高压焖炖野猪腿,抵你昨天的定金。”
“吃得惯就吃,吃不惯,现在就能点燃你的火药桶。”
铜须哪还顾得上炸房子,连地上的战锤都抛之脑后,手脚并用地扑到碗边。
完全无视滚烫的温度,粗糙的手指直接捏住肉块,轻轻一扯。
噗叽!
从前利斧都难劈分毫的紧实肉质,此刻轻轻一碰就尽数崩解,软糯脱骨,饱满的肉汁瞬间迸发。
铜须不管不顾,一口将整块肉塞进嘴里。
辛辣撞上醇厚的肉脂,在口腔里炸开层层风味。高压焖出的骨髓鲜香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胃烫身,浑身通透。
三十年了。
自打常年挖矿沾染矿毒,他的味觉近乎报废,日日只能靠烈酒麻痹味蕾,从未尝过这般鲜活霸道的滋味。
滚烫的快感直冲头顶,积压多年的麻木一扫而空。
两行热泪瞬间冲出眼眶,冲刷掉脸上的煤灰,划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这、这到底是什么神级吃食!”
铜须狼吞虎咽,连碗底的汤汁都舔得一干二净,红着眼盯着莱昂,语气狂热至极。
“再来一块!我拿秘银跟你换!拿整片第三矿区的矿石给你换!多少都换!”
莱昂双手抱胸,倚着门框,态度干脆,半点不松口:“没了。”
“这是炼金神器专属特供,每日限量。你那点定金,只够换这一块。”
他抬下巴指了指泥地里的战锤:“捡上你的锤子回山。”
“想吃明天带银币排队,再敢拎着火药桶堵我门口,以后你这辈子都别想沾一口。”
铜须狠狠咽了口唾沫,依依不舍地瞥了眼屋内冒着余温的银色高压锅,再看看莱昂清冷不容置喙的神色。
嚣张跋扈的老矮人,今天居然破天荒地没发火。
哎呦哎呦。
他弯腰扛起战锤,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和汤汁,咬牙道:“好小子,你真有本事!”
“明天一早,我带兄弟们全员包场!”
“你要是敢把这美味卖给那群尖耳朵精灵,老子连她们的树皮都掀了!”
话音落,矮人头也不回,迈着短粗的双腿狂奔下山,速度快得离谱。
看着铜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莱昂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放松。
转身回屋,一眼就看见蹲在桌旁的莉亚。
小狐娘直勾勾盯着空空的粗陶碗,尾巴有气无力耷拉着,小嘴不停吞咽口水,满眼眼巴巴的渴望。
“别瞅了。”莱昂失笑,“锅里还有汤底,晚上煮黑麦面条,管够。”
他伸手摸了摸厚实冰凉的钛合金锅身,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这口高压锅,虽说烤不了面包,却是处理异界硬核食材的绝世神器。
落枫丘陵的野猪肉、古林的刺藤根、群山的岩羊肉……这些土著嫌弃难啃、腥硬无比的低级食材,只要扔进高压锅里焖煮片刻,就能蜕变成鲜香浓郁的顶级美味。
一条全新的美食产品线,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浓汤面、秘制肉酱、高压焖肉……
不愁没人买单。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秋收节的集市一战,早已打破了落枫镇的经济封锁。
黄油吐司颠覆全镇人的认知,连见习修女都为一口美味破了戒律,如今整个镇子,早已传遍了木屋美食的名头。
他这间不起眼的山间小破屋,注定要成为这片大陆,独一无二的美食圣地。
而此刻,十里外的落枫镇集市边缘。
恶臭的垃圾堆旁,几只野狗正低头翻找残食,凶狠呲牙。
一道单薄的灰袍身影,悄无声息伫立在旁。
宽大的兜帽严严实实遮住整张脸,只剩一截苍白的下颌。
来人全然无视狂吠的野狗,缓缓蹲身,从烂菜叶与发霉黑麦渣中,捡起一团皱巴巴的油纸。
纸上,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吐司甜香。
枯瘦的手指骤然收紧,将油纸捏成死结。
兜帽笼罩的阴影里,传出一声轻叹,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米拉猛地躬身,空着的左手抵住腹部,宽大的灰色修女长袍拖过泥泞地面,蹭出一道痕迹。
“清贫是神的试炼,饥饿是灵魂的砺石。”
她咬紧牙关,有些干裂的嘴唇快速翕动,低声默念丰收教会的苦修教条,声音微弱又虚飘。
作为落枫镇丰收教会的见习修女,米拉整整苦修五年。
每日饮食严苛到极致,就和两杯冰水,再吃一块硬得能砸裂坚果的黑麦死面饼。
教会世代宣教:三百年前席卷大陆的香料枯萎症,是神明对人类贪嘴的神罚。一切让面团发酵膨胀的行为,都是招致瘟疫的异端诅咒。
五年洗脑苦修,米拉早已认定自己彻底斩断了口腹之欲。
清贫和克制,是她最坚硬的铠甲。
直到半个沙漏前。
她清理集市外围垃圾堆时,从醉酒流浪汉脚边,捡到了这团被丢弃的油纸。
她坚守五年的信仰防线好像不复存在了。
米拉大口喘息,黑框眼镜顺着布满冷汗的鼻梁滑落半寸,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眸。
她低头,贪婪地嗅着纸团残留的香气。
这绝对不是落枫镇能有的东西吧。
若是黑魔法蛊惑……那这施法者,绝对是极度危险的异端。
无需魔力波动,仅凭一缕香气,就能让人产生极致的渴望,这诡异的“炼金产物”,必须由教会收缴审查。
对,是审查。
米拉飞速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是她贪嘴饥饿,是为了守护落枫镇的纯净,她必须找到这异端香气的源头。
将油纸团揣进衣内口袋藏好,米拉弯腰捡起一根断裂的扫帚柄,转身看向堆积如山的垃圾堆。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扒着鱼骨头争抢残食。
察觉到动静,领头的野狗猛地抬头,炸起一身脏毛。
米拉一言不发。
她缓缓抬头,镜片遮挡的眼底骤然迸出一丝狠戾。
ε=(´ο`*)))唉,但是不能动用教廷的驱逐祷文啊,于是她只是抡起扫帚柄砸向旁边生锈的铁桶。
咣当!
野狗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夹着尾巴呜咽逃窜,转眼钻进远处灌木丛,消失无踪。
米拉拖着草鞋踏入泥泞,可她半点顾不上,握着扫帚柄,一下下耐心翻找着满地垃圾。
烂菜叶、发霉木屑、沾泥的苹果,被她一一拨开。
换做从前,一个好苹果已是难得的馈赠。
可此刻,她更想得到的东西不止是一个苹果。
冷风卷着枯黄枫叶掠过地面。
几片落叶飘开的瞬间,米拉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扫帚柄悬在半空,微微震颤。
两块碎裂的青石砖缝隙中,混着淤泥枯叶,静静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面包边角料。
是发酵。
教会明令禁止、一经发现必须焚烧的“诅咒痕迹”。
应该就是这个了。
远处的人声、马蹄声、市井嘈杂,尽数被隔绝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砖缝间那一抹金黄。
脑海里,教会的教条疯狂嘶吼——这是恶魔诱饵,触碰即是堕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教条、信仰、神明……能填饱空空如也的肚子吗?
能抚平食道里翻涌的灼烧剧痛吗?
米拉喉头滚动,干涩得发疼。
她颤抖着伸出苍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捏起这块的面包皮。
触感轻盈得不可思议,没有黑麦饼的沉重坚硬,甚至带着一丝绵软的弹性。
凑近鼻尖,浓郁的岩烧奶香瞬间暴涨十倍。
刹那间,她仿佛看见阳光下翻滚的金色麦浪,看见温热牛乳在高温下沸腾升华。
这怎么会是诅咒?
如果这香甜是恶魔的诱惑,那神明赐予的苦修,难道就是终日清水糙糠、食不知味的煎熬?
米拉跪在泥泞里,指尖捏着小小的面包皮。
她应该立刻打包上报,交由圣殿骑士团销毁,报备这诡异的魅惑炼金产物。
甚至连上报的说辞,她都已经想好。
可她的身体,像生了锈的齿轮,半点不肯松手丢弃。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两道散漫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赫曼老板昨天上门收租,结果空手而归。”
“我当然知道!山上那小子搞出了会让人吃哭的软面包,把赫曼拿捏得死死的。今早粮铺还主动送了三百斤精麦粉上山赔罪呢!”
两个穿灰铁铠甲的治安卫兵叼着烟草,慢悠悠闲逛而过,丝毫没有察觉垃圾堆阴影里蜷缩的灰袍修女。
米拉屏住所有呼吸。
软面包、精麦粉、山上。
落枫镇边缘,三不管的艾兰山麓。
有人无视三百年饮食禁忌,造出了这种颠覆认知的美食。连最精明刻薄的粮铺老板,都甘愿低头妥协。
卫兵走远,巷道重归安静。
米拉垂眸,盯着指尖沾泥沙的面包皮。
污秽、不洁、违背教规,无一不占。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下。
她太饿了。
五年如一日的清贫,被教条强行压制的食欲,在这一刻冲破枷锁,疯狂反扑。
什么神的试炼,什么灵魂砺石。
她现在,只想吃一口真正的食物。
米拉快速环顾四周。
左侧是坍塌的木棚摊位,右侧是封闭死巷,空无一人。
素来刻板虔诚的脸上,悄然浮起一丝心虚又偏执的狂热。
下定决心后,她撑着墙壁起身。
山上,艾兰山麓。
那个造出美食的人就在那里。
米拉抬手推正滑落的眼镜,理了理身上的灰袍,抚平胸口的木质十字架,努力装回往日虔诚古板的见习修女模样。
可她的脚步,早已不受控制地朝着落枫镇北门快步走去。
她在心底一遍遍自我洗脑。
不是贪吃,不是破戒呀。
是为了排查异端魅惑,为了守护落枫镇安宁,为了杜绝未知炼金产物带来的瘟疫诅咒。
她必须上山,找到那间木屋,将所有美食尽数清查收缴。
冷风拂过山道,少女的脚步越来越快,踏碎一路枯叶,朝着那缕颠覆她人生的人间烟火,义无反顾地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