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落枫镇北门的石板路灌进巷子里,刺骨冰凉。
米拉踩着一双草鞋,脚步急促得近乎狼狈。
宽大的灰色修女袍被冷风兜得鼓起,像一只跌跌撞撞、快要被狂风撕碎的灰蛾。
五年苦修,日日斋戒、夜夜饥寒,岁岁跪在神像前赎罪受罚。
神明赐她的,只有无尽贫瘠、夜夜空腹、营养不良的枯槁躯体。
黑框眼镜后的眼白迅速爬满红血丝,原本的瞳孔,彻底被一种偏执疯狂的渴望填满。
米拉转身狂奔,裙摆拖过泥泞水坑,溅得满身脏污。往日最看重的整洁体面,此刻一文不值。
集市旧址的恶臭垃圾堆还堆在原地。
刚才被吓跑的野狗又折返回来,那头独眼杂种狗正躲在木箱后,啃着发黑的骨头,护食得厉害。
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野狗抬头刚想低吼示威,抬头看清来人,所有声音瞬间卡在喉咙。
那个灰袍修女回来了。
而且比刚才更加疯魔。
“在哪……再给我一点……”
她跪在垃圾堆中央,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路过的镇民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议论声顺着冷风钻进她耳朵。
“那不是教会的米拉修女?怎么疯成这样?”
“难不成教会真穷得让修女来捡垃圾充饥了?”
闲言碎语刺耳难听,她却恍若未闻。
视线望着一片枯黄落叶,那色泽质感,像极了方才那块焦糖酥皮。
她颤抖着捡起落叶。
实际天差地别。
“神明啊……”她低声哽咽,带着泣血般的偏执,“如果您真的存在,这,才是真正的恩赐。”
五指发力,她攥紧胸口佩戴多年的木质十字架。
平日里日日擦拭、视若性命的圣物,此刻在掌心被捏出裂痕。
下一秒,她随手将碎裂的十字架扔进黑暗,弃之如敝履。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烟草味随风飘来。
不远处的小酒馆百叶门推开,两个治安所的休假卫兵端着麦酒走出来,靠着木柱闲聊。
米拉瞬间屏息,隐在阴影里,双耳死死竖起。
“老皮特,昨晚去查封半山腰那间原木小屋,你真没捞好处?队长今早直接装病旷工!”
刀疤脸卫兵压低声音,满是好奇。
老皮特吐出一口烟圈,脸色复杂,带着几分后怕。
“捞好处?能活着回来就偷着乐吧。那小子,根本不是普通落魄佣兵。”
“不是吧?莱昂欠着粮铺五百银币,摆明了是底层穷酸,还能翻天?”
“你懂个屁。”
老皮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满是回味与忌惮。
“那小子弄出来的吃食,邪门得吓人。几根面筋串上火一烤,那香味炸开的瞬间,我手里的长剑都握不稳。那一刻我才明白,咱们这辈子啃的黑麦死面饼,全是猪食。”
刀疤脸彻底愣住。
“赫曼能忍?他最记仇!”
“忍不下也得忍。”
老皮特嗤笑一声。
“今早粮铺直接两车陆行鸟载货上山,三百斤顶级精麦心粉,白送!还搭了一块全新橡木招牌。赫曼精明得很,这是主动示好交保护费。那间小屋,现在是落枫镇最不能惹的硬茬。”
话音落,两人饮尽麦酒,晃晃悠悠走远。
巷间重归冷清。
艾兰山麓、原木小屋、莱昂。
让卫兵丢盔弃甲、让奸商低头送粮、颠覆整片落枫镇认知的神迹美食。
米拉起身,久蹲造成的脑供血不足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晃了晃,却依旧站住。
什么清贫试炼,神明戒律,发酵诅咒。
从这一刻起尽数作废。
若是莱昂是恶魔,那她甘愿堕入深渊。
只要能日日吃到那样的食物,别说卧底审查异端,就算留在山间小屋刷一辈子盘子,她也心甘情愿。
米拉摘下黑框眼镜,用尚且干净的内衬衣角擦净镜片,重新戴好。
天空飘起细碎冻雨,寒风凛冽刺骨。
真冷。
同一时间,艾兰山麓,半山腰。
打发走矮人铜须的莱昂,正立在石砌灶台前,手持大铁勺,盯着咕嘟冒泡的钛合金高压锅。
锅里野猪肉早已捞出,余下的浓汤色泽红亮,一层红油浮在表面,辣椒香气混着骨髓鲜味肆意炸开。
这在地球只是寻常大排档骨汤底,可在这片美食荒漠的异界,就是杀伤力拉满的味觉核弹。
灶台底下,狐耳少女莉亚蹲在阴影里,整只狐耳彻底炸毛,金色竖瞳盯着汤锅。
她仰着头,声音颤巍巍的,满眼纠结:“老板……肉都拿走了,只剩汤水,这是……洗抹布的废水吗?”
实在太香,香得她想把整张脸埋进锅里。
莱昂闻言失笑,抬手用铁勺敲了敲锅沿。
“废水?你一会就知道什么叫真香。”
他抬眼吩咐:“去后院,把那堆黑麦粉取出来,加水揉面,越硬越好。”
莉亚瞬间瞪大狐眼:“啊?吃了会拉肚子的!”
“让你揉就揉。”
莱昂懒得解释,眼底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
异界人不懂,粗粉直接煮自然酸涩难吃。
但他不一样。
水洗去淀粉、留纯面筋,反复拉扯醒面,再下入这锅骨髓红油老汤。
一碗碾压异界所有吃食的红油骨汤面,马上诞生。
他扫了一眼虚空系统面板。
怠惰预警倒计时:不足十二小时。
再不冲营业额,系统直接停业罢工。
莱昂搓了搓手,干劲十足。
“动作快点,一号员工!中午吃面,吃完准时开门迎客。”
“我倒要看看,落枫镇这群饿了一辈子的人,到底能憋住几文钱。”
山间冷风掠过,吹动崭新的橡木招牌。
【艾兰工坊】
他在绵绵冻雨里,静静等待着第一批彻底沦陷的食客。
……
米拉踩着灌满泥水的破草鞋,踉跄停在北门阴影处。
前方两百步,穿过铁栅栏,就是直通艾兰山麓的盘山道。
岗亭里缩着两个避寒烤火的治安卫兵,羊皮袄裹得严严实实,一口烟草吐出来,烟气混着冷风四处飘散。
半山腰,那间原木小屋,那个叫莱昂的男人在那里。
只要走过去,只要低头恳求,哪怕一口残渣、一点碎皮……也好过这无尽饥寒。
她刚探出半寸身子,岗亭里的卫兵瞬间警觉。
“站住!”
满脸胡茬的卫兵抄起靠墙长矛,矛头嫌弃地对准她脚下的水坑。
“镇长手令,天黑前封山,闲人不准上山。你这要饭的……等等,你是丰收教会的米拉修女?”
看清那身褶皱脏乱的灰袍,卫兵下意识捂鼻后退半步,语气极尽嘲讽。
“搞什么鬼?掉垃圾堆粪坑里了?”
刻薄的调侃像一盆刺骨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浇灭米拉一时的冲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
修女袍下摆撕裂三道破口。
就算她拼尽全力爬上艾兰山,站在那间木屋门口,又能如何?
连精明狡诈的粮铺老板赫曼,都要低眉顺眼送上三百斤顶级精麦粉,才能换一口吃食。
凭她这副肮脏落魄、身无分文的模样,凭什么品尝那种神迹般的美味?
底层生存的残酷规则,她比谁都清楚。
高阶的馈赠,只配给有价值的人。
如今的她,连给那口焦糖酥皮当垫脚石都不配。
她没钱,落枫镇物价管控严苛,就算偷光教会所有生锈烛台,换来的几枚铜币,根本入不了莱昂的眼。
能逼退治安所查封、让全镇富商低头的人物,绝非几枚小钱可以拿捏。
想光明正大走进那间木屋。
想名正言顺、日日享用那些打破百年禁忌的美食。
她需要身份,需要权力,需要一个让莱昂无法拒绝、必须恭敬相待的名分。
一念至此,米拉收回踏出的右脚。
她无视卫兵的戏谑打量,默然转身。
宽大灰袍在冻雨里划出一道僵硬孤冷的弧线,头也不回,踩着泥泞走向镇子中心的丰收教会。
落枫镇的丰收教会,坐落在集市后方贫民窟边缘。
灰白石块垒砌的老旧建筑破败不堪,塔顶缺了一角,寒风顺着彩绘玻璃的裂痕钻灌进来,呼啸如哨,凄冷萧瑟。
米拉像一道幽灵暗影,从教会后院侧门悄无声息潜入。
空旷的布道厅漆黑,唯有主教台前亮着一盏昏黄油灯。
胖乎乎的本地主教歪靠软垫座椅上酣睡,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黑麦死面饼
她放轻脚步,贴着墙根阴影穿行,一路走到最深处的地下祈祷室,反手扣死厚重橡木门。
咔嗒。
地下祈祷室不见天光,终年淤积着霉腐气息,混杂着劣质熏香的刺鼻味道。
正中央的石台上,立着一尊半人高、神态悲悯的丰收女神木雕。
米拉走上前,划亮火柴,点燃台前仅剩半截的残烛。
橘色烛火摇曳跳动,将她单薄的影子拉扯得扭曲修长,映在粗糙石墙上,活脱脱一头蛰伏待食的饿鬼。
换作从前,此刻的她早已双膝跪地,为心底滋生的贪念,彻夜忏悔赎罪。
可现在,她望着神像,眼底只剩一片冰冷漠然,再无半分敬畏虔诚。
“五年清水糙糠,日日斋戒苦修。”
她低声呢喃。
“这般苦修,连猫狗都养不熟。”
说完,她转身落座在木桌前。
桌上散落着几根羽毛笔,一叠羊皮纸。
米拉抓起羽毛笔,将笔尖扎进墨水瓶,蘸满墨汁。
笔尖落纸。
她在写一封密信。
一封越过本地主教,直达王都大教堂、直通圣殿审判庭的最高级检举信。
开头措辞规整肃穆,落笔却带着偏执与狂热。
「致圣殿骑士团大审判长阁下:
近日,落枫镇艾兰山麓,现世高危异端产物,具备极强精神魅惑与腐化能力,疑似上古禁食诅咒复苏。
该异端食物经高温炙烤,表层形成异常焦色,内部布满违背自然秩序的膨胀气孔,是发酵腐败诅咒的典型特征。
其散发的油脂奶香、精纯麦香,是未知高阶炼金毒气,具备降维魅惑效果。落枫镇治安武装接触气味即心智失守,粮商赫曼甘愿敬献数百斤精麦粉俯首示好,镇民心智已然遭其潜移默化腐蚀。
该异端源头为流浪佣兵莱昂,盘踞山间原木小屋,肆意制造禁断发酵食物,蛊惑人心、动摇教义,隐患极大。
本地守备力量已然沦陷,无力镇压,贸然围剿恐引发民众暴乱、信仰崩塌。
特此紧急上报,恳请教廷下发【特级异端监视令】。
本人,见习修女米拉,愿以身涉险,担任前线执剑监视者,孤身潜伏异端据点。以苦修之身抵御毒物魅惑,日日近距离探查异端食物,记录腐化机理、炼金配方,全程蛰伏取证,直至教廷主力抵达,誓死不负神明与教廷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