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风卷着银叶古林的寒气，穿过木栅栏，一股脑灌进小院，冷得人骨头发僵。
“当啷！”
零星火星转瞬熄灭。
莉亚拿着马粪铲，把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木柄被压得弯出危险的弧度，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中折断。
可铲尖卡在土里不到两寸，纹丝不动。
落枫镇的红土地，荒了不知多少年月。
表层板结得比青砖还硬，底下混满冻土和细碎火绒石矿渣，硬得离谱，根本不是普通农具能撬开的。
狐耳少女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那波反震顺着木柄窜上来，震得她两条胳膊又酸又麻。
她低头摊开掌心，都红了。
毛茸茸的狐耳无力耷拉下来，连身后蓬松的大尾巴都得紧紧贴在小腿上，没了半点活力。
厨房里，一锅红油野猪骨汤正咕嘟咕嘟翻滚，肉香顺着窗缝往外钻，勾得莉亚空荡荡的肚子疯狂叫嚣。
她可怜巴巴转过身，望向斜靠在后厨门框的黑发青年。
莱昂双手抱胸，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干草茎，黑眸沉静，盯着那块纹丝不动的硬土。
莉亚都敲不动，我更不行了啊。
“大人……”
莉亚拖着软软的哭腔，委屈得不行。
“这地根本挖不动！铲子都快卷刃报废了，我手也磨破了！咱别种地了行不行？再熬下去，锅里的肉汤都要煮干了！”
莱昂吐掉嘴里的干草：“把地翻完，规矩不变。”
“干活才有饭吃，你签劳役契约的时候，可没写能挑轻松活偷懒。”
莉亚立刻扁起嘴，眼眶飞快蓄满水汽。
浅金色竖瞳湿漉漉的，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
这招卖惨示弱，她流浪时百试百灵。
不管是商队伙计还是路人旅人，见她这样都会心软，多多少少会给块黑麦饼填肚子。
可她忘了，自家老板是个连讨债雇佣兵都能拿平底锅拍晕的狠人，软硬不吃。
莱昂眼皮都没抬一下，丝毫不吃她这套：“收起你的小可怜把戏，对我没用。”
“天亮之前，必须翻出三尺见方的土坑。完不成，锅里的肉汤直接倒进古井，你一口都别想喝。”
“你简直是恶魔！！”
莉亚破防地哀嚎。
“这地根本种不出东西！镇上人谁不知道？三百年前香料枯萎症，这里流过异端的血，被神官下过诅咒！土里全是毒渣烂石，寸草不生！”
“别说你那干巴巴的麦种，就算是精灵森林的生命之树栽进来，不出三天照样枯死！”
诅咒死地，异端血土?
莉亚年纪小，只知道镇上流传的传言。
但是莱昂可是学过地理化学的，能看出来这土地的问题。
落枫镇土质极差，酸碱度失衡、土层贫瘠固化，本地人只能种出硌牙的劣质黑麦，不是诅咒，是天生地质恶劣。
他那袋初代黄金麦种看着干瘪休眠，实则自带顶级生长基因。
可再好的种子，扔进这种冻土矿渣地里，照样只会烂在土里，根本发不了芽。
想要育苗，必须暴力破拆硬土，重构一片松软、适配生长的微型土壤环境。
莱昂叹气，转身走进柴房翻找工具。
莉亚蹲在原地，还以为他终于心软，要去盛肉汤犒劳自己，眼睛瞬间亮了亮。
可下一秒，柴房传来叮叮当当的翻找声。
片刻后，莱昂扛着一把重型十字铁镐走了出来。
这是原身父亲早年跟着矮人矿队进山挖矿留下的老物件，十几斤重，镐头两端磨得锋利刺骨，专门用来凿硬石冻土。
他走到坑边，将铁镐往地上一顿。
砰！
巨响震得地面微颤，镐尖直接砸碎一块拳头大的红褐色冻土，碎石四溅。
“起来，用铲子把碎土挑干净。”
莱昂随手挽起亚麻衣袖，线条利落结实的小臂露在夜风里，力量感十足。
自己来吧，好歹也是个男人。
莉亚当场看懵了，呆呆抬头：“大人，你、你要亲自挖？”
在她眼里，莱昂是能做出绝世美食、掌握顶级手艺的厉害人物，就该悠闲躺平过日子，怎么会干这种粗重苦力活？
“少废话，干活。”
莱昂双腿微分站稳，双手握紧镐柄，腰背发力。
“做美食、种食材，道理都一样。”
他抬眼看向荒芜的小院黑土。
“没有种不活的地，只有没做到位的养护。只要我想种，就算是灰砾群山的火绒石矿脉，我也能给它种出麦苗来。”
话音落，他高高举起铁镐！
干就干。
只要是我想做的，没什么不能做到的。
腰背肌肉骤然绷紧，浑身力量顺着臂膀轰然落下。
咔嚓！
坚硬的板结土层应声开裂，裂痕疯狂蔓延，火星四溅。
一下，两下，三下。
嘿，赶紧把土坑整好，给那袋黄金麦种，搭个能顺利苏醒生长的温床。
这可是他的专属“印钞机”，半点不能马虎。
旁边的莉亚也连忙抓起卷刃的铲子，乖乖跟在后面清理碎石冻土。
一人凿土，一人清渣。
明明是主仆，配合却默契得不像话。
夜风越来越寒，刮得人脸颊发疼。
可莱昂忙活半晌，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汗珠，掌心被粗糙镐柄磨得微微发烫。
半个时辰后。
紧邻后院古井的位置，一方三尺见方的平整土坑被两人开荒出来。
表层所有冻土、矿渣、硬板结全被清理干净，底下露出湿润松软的深褐土层。
不算肥沃，却足够让种子扎根呼吸。
莱昂扔下铁镐，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冰凉夜风灌进肺里，带着淡淡的干涩刺痛。
“差不多了。”
他走到古井边，舀起一瓢凉水，直接当头浇下。
冰水冲尽脸上尘土汗水，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前，黑眸清亮冷静，整个人清爽利落。
莉亚瘫坐在地上，尾巴沾满泥土，累得不想动弹。看着眼前平整的土坑，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老板，地挖好了！现在能种你那堆‘鸟食’了不？”
“什么鸟食?别小瞧那堆种子。”莱昂笑着转身走进卧室，从床底木箱里抱出一个密封陶罐。
蹲回土坑边，解开封口的亚麻布。
罐里，一小把初代黄金麦种，埋在粗盐之中，看着平平无奇，毫无亮点。
“看好了。”
莱昂指尖捏起一粒麦种，眼神认。
“这不是鸟食。”
“这是能颠覆整个落枫镇，甚至改写艾兰德大陆饮食格局的好东西。”
他俯身将种子种进去。
莉亚也赶紧凑过来，小心地用手捏起麦种，有模有样地跟着播种。
一边埋土，一边小声嘀咕：
“赫曼商行的细面粉已经够好吃了，你还百般嫌弃。这干巴巴的小黑籽，真能比细粉还厉害？”
“赫曼的粉？顶多算糊弄肚子的填缝剂。”
莱昂埋好最后一粒种子，抬手轻轻抚平浮土。
“等这批麦子抽穗成熟，我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面筋骨架。到时候给你做一百零八层酥皮的法式黄油可颂，管够。”
“黄油可颂？！”
莉亚眼睛瞬间瞪圆，喉结滚动两下。
馋意瞬间压过所有疲惫，整个人都精神了。
肯定又是什么很好吃的东西!˶>ᗜ<˶
播种完毕。
小小的一方土坑隐在夜色里，平平无奇，没人会多看一眼。
但最关键的步骤，才刚刚开始。
休眠数百年的麦种种皮早已木质化，生机近乎断绝。普通井水浇灌，不仅无法催芽，反而会加速种子腐烂。
视网膜角落，系统暗金色提示清晰闪烁：
【唤醒条件：需高浓度活性生命物质浸泡催芽，适配高活性微生物、纯净魔力水源。】
“我去打井水！”
莉亚兴冲冲抓起井绳，就要动手。
“别碰。”
莱昂抬手按住她的手腕：“井水没用，浇下去，这些种子活不到明天日出。”
莉亚瞬间犯难，皱起小鼻子：“那怎么办？去银叶古林找精灵？那个伊芙瑞尔小气死了，一颗浆果都要算计半天，绝对不会白给我们魔力泉水！”
莱昂扫过小院角落。
视线落在墙角那块木板盖住的大木桶上。
桶里是清洗大批量劣质黑麦粉剩下的废弃酸水。
经过一整天一夜的露天静置，水里沉淀着海量残余淀粉，更滋生了大量野生酵母菌，形成了天然的高活性微生物群落。
也是昨天治安队上门找茬时，被全镇人一口咬定的“瘟疫毒汁”。
只因发酵后的酸臭气味，和传闻里的诅咒毒水一模一样。
落枫镇的村民愚昧畏异，视天然发酵物为剧毒瘟疫。
可在莱昂眼里，这就是唤醒休眠神种的顶级营养液！
“这不正好？”
莱昂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都说这块地被诅咒，是死地。”
他大步上前，一脚踢飞木桶上的木板。
瞬间，一股浓烈酸涩、混杂着酒糟的刺鼻气味冲天而起。
莉亚被这股酸臭熏得连退两步，捂住鼻子，小脸皱成一团：“呕——大人！你这桶里该不会藏了烂东西吧！也太臭了！”
莱昂弯腰扣住木桶边缘，小臂肌肉微微隆起，稳稳将整桶浑浊的黄色发酵酸水搬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那方刚播完神种的净土，眼底带着笑意。
“死地配毒水。”
“今天咱们就试试，什么叫负负得正，以毒催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