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的酸腐怪味瞬间炸开。
那味道又酸又冲,超级上头。
莱昂托着木桶一步步走向刚开垦好的三尺方田。
桶内浑浊的黄液随步伐轻轻晃荡,表层浮着一层灰白细密菌膜,那是野生酵母疯狂增殖一夜后形成的活性群落,满满一桶全是旁人看不懂的顶级养分。
莉亚双手捂住鼻子,毛茸茸的狐耳耷拉,大尾巴紧紧夹在双腿之间,一路倒退,最后后背抵住厨房木门,满脸惊恐。
“大人你终于还是疯了!”
她捂着脸,声音瓮声瓮气,带着十足的慌张。
“那是洗面粉剩下的毒酸水!昨天老汤姆带卫兵上门抓你,就是认定你在炼制瘟疫毒汁!你现在往地里浇这个——别说你那堆干瘪麦种,土里的虫子都能被活活毒死!这块诅咒地彻底要废了!”
呜哇T﹏T
莱昂脚步未停,语气淡定:“老汤姆连发面馒头都没见过,愚昧盲从,你也要跟着瞎起哄?”
他走到田埂前,小臂肌肉微微绷紧,倾斜木桶。
哗啦。
浑浊酸黄的发酵水倾泻而下,落进松软的褐红土层里。
水流触土的刹那,异变骤然爆发!
滋滋!
气化声骤然炸响,如同烧红的烙铁猛淬冰水,白烟滚滚翻涌,瞬间铺满整片方田。
刺鼻的酸气疯狂扩散,笼罩了整座后院。
莉亚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门槛上,双手抱住脑袋,带着哭腔哀嚎:
“完了完了!诅咒真的发作了!”
“我就说这块地沾过异端血、藏着地底毒瘴!你把瘟疫水浇上去,直接唤醒地底恶气!今晚我们俩怕是要被毒泥融得连骨头都不剩!”
白茫茫的雾气顺着地面蔓延,很快漫过莱昂的脚踝,寒意混着发酵气息萦绕周身。
莱昂兀自立在雾中,还是不急不躁,任由桶中最后一滴发酵酸水尽数入土,才随手将空木桶扔在一旁。
落地声响起,他抬眸透过翻滚白雾,凝视脚下土地。
没有毒沼翻涌和腐臭黑雾,更没有什么地狱恶气。
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生机蜕变。
那股冲鼻刺鼻的酸腐味正在飞速消散、转化,渐渐透出一丝温润醇厚的谷物清香。
土层深处,那些残留的火绒石矿渣、板结冻土,正被高活性酵母菌群疯狂分解中和。顽固的土质杂质被逐层瓦解,转化为植物极易吸收的微量矿物元素。
洗面沉淀的淀粉原液,更是化作最温和的有机基底,为沉睡的种子搭建出完美的微型生长生态圈。
“别瞎嚎。”
莱昂抬脚轻踢空桶,声音穿透白雾。
“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什么叫腐朽化神奇哦。”
莉亚浑身一颤,怯生生松开指缝,偷偷抬眼望去。
夜风拂过,漫天白雾缓缓吹散,后院景象彻底展露在夜色中。
哪里有半分剧毒灾厄的模样?
原本暗沉干涩的红土地,此刻覆上了一层温润水光,细腻油亮,质感蓬松软糯,像一块精心烘烤、泛着柔光的布朗尼蛋糕,处处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密密麻麻的细小气泡从土缝里不断钻出,咕嘟咕嘟轻轻破裂。
整方三尺田地,竟像拥有了呼吸一般,微微起伏、张合不止,绵长又规律,诡异又神奇。
莉亚看呆了。
金色竖瞳骤然放大到极致,捂鼻的双手早已下意识松开,小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忘了。
“地、地活了……?”
她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难以置信。
莱昂屈膝蹲身,指尖捻起一撮新土。
触感蓬松柔软,如同吸水后的海绵,干爽不黏手,土质结构彻底重塑。所有坚硬板结、有毒矿渣尽数被菌群分解中和,酸碱度趋于完美。
完美的育苗床,成了。
莱昂一笑。
系统要求的「高浓度活性生命物质」,被他用一桶人人忌惮的废弃发酵水,低成本完美达成。
落枫镇的土著视发酵为瘟疫,殊不知,这桶被唾弃的“毒水”,藏着颠覆整片大陆粮食格局的秘密。
等这一批黄金麦种彻底出苗、成熟,镇上粮铺那堆掺沙掺土、粗糙硌牙的劣质黑麦粉,将彻底沦为淘汰品。
还有赫曼那老狐狸想靠垄断细粉拿捏他的算盘,从今往后,纯属笑话。
十八个点的超高蛋白黄金小麦,可塑性、香气、口感,碾压这个世界所有谷物。
别说简单的面饼面包,日后百零八层起酥的法式可颂、酥脆掉渣的法棍、绵软醇香的吐司,他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到时候,精灵的珍果、矮人的烈酒、教廷的金银,全都得排队换他手里的一口面食。
莱昂拍掉指尖泥土:
“美食的道理从来简单。腐朽可化沃土,废水能育金麦。所谓神奇,不过是旁人看不懂的常识。”
莉亚依旧愣在门槛上,小脑袋彻底宕机。
她听不懂什么土质生态、蛋白含量、起酥层次。
但她能闻到空气里的味道变化。
恶臭散尽,泥土深处缓缓飘出温润干净的青草香,混着淡淡的谷物甜意,清新绵长,闻着就让人身心舒畅。
肚子发出一声咕噜轰鸣。
莱昂转头瞥了眼一脸馋相、蠢萌可爱的狐耳少女,又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忙活大半宿,抡镐开荒、改良土质、催育种子,累得浑身酸软。
他只想早点吃饱肉汤,躺平睡觉,可惜安稳养老的悠闲日子,属实遥遥无期。
“别蹲在地上发呆装死了。”
莱昂拾起墙边铁铲,转身走向后厨。
“肉汤火候刚好,赶紧洗碗吃饭。吃完去柴房睡觉,明天一早还得赶工揉面,矮人族铜须预定的五十根法棍,耽误不得。”
“肉汤!可以吃肉汤了!”
莉亚瞬间满血复活,所有震惊茫然一扫而空,猛地从地上弹起,狐耳笔直竖起,大尾巴疯狂左右摇晃,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冲进后厨。
莱昂无奈摇头,抬步跟进屋内。
后厨铁锅依旧热气翻滚,浓郁的红油肉香再次霸占整间小屋,温暖治愈,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他反手握住木门边缘,关门的前一秒,下意识回眸望向漆黑的后院。
那方小小的麦田安静蛰伏,土面气泡渐渐平息,看似恢复了寂静无声。
可平静之下,是一场逆天的新生正在疯狂上演。
吱呀。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夜风与夜色。
庭院重归幽暗。
无人察觉的土层深处,碎裂声连绵不绝、层层响起。
休眠数百年、木质化僵硬的黄金麦种种壳,在高活性酵母与淀粉养分的持续浸润下,软化、崩裂。
尘封百年的生命基因轰然复苏,庞大的蛋白质根系疯狂舒展,贪婪掠夺着整片改良土壤的所有养分。
咔嚓。
脆响过后。
第一株嫩绿的麦苗,顶开厚重土层,刺破黑暗,悄然破土。
嫩茎纤细挺拔,新叶舒展青翠,在无光的深夜里,透着一抹极具生命力的鲜亮翠绿。
生长速度颠覆常理。
短短数息,麦苗拔节长高,挺立在翻新的沃土之上。
一株、两株、三株……
无数嫩绿新芽在土层下蓄力、顶土、破土,整片方寸土地,暗藏燎原生机。
与此同时。
落枫镇外围,灰砾群山交界的漆黑山道上。
几头体型凶悍的黑市猎犬骤然止步,不安地刨动地面碎石。
低沉压抑的兽吼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双双猩红嗜血的竖瞳,齐刷刷锁定落枫镇边缘那座原木小屋的方向。
那片平凡的小院里,骤然诞生的磅礴生命力,让这群嗜血凶兽,发自本能地感到了敬畏与不安。
天色蒙蒙亮,拂晓的寒意顺着木屋屋顶的裂缝钻进来,吹得房梁上一串串风干野山菌轻轻摇晃,凉意铺满整间厨房。
莱昂立在案板前,十指沾满细白面粉,沉肩压腕,借着身体重量反复揉搓面团。
昨晚的野猪骨汤早已冷却,一层厚重的红油凝在锅底。
今天有硬性任务。
矮人铜须预定的五十根法式法棍,日落前必须交货。
那老矮人的脾气全镇闻名,暴躁又记仇。
一旦交货拖延、数量短缺,那柄崩了口的重型战锤,绝对会直接砸穿这破木门,顺带再扔几桶山上火药,把小院掀个底朝天。
ε=(´ο`*)))唉。
有活干真是幸福并痛苦着的一件事情。
莱昂手腕发力,将面团对折压实。
噗滋。
面团内部挤出细小气泡,轻轻炸开。
眼下这团面,是黑麦粉反复洗去杂质、提炼面筋,再混少量精粉凑出来的替代品。
勉强能撑住法棍的硬度,可发酵极不稳定,摸起来粗糙干涩。
“也就配做这种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
莱昂心底暗自吐槽。
这种低质面粉,根本撑不起起酥工艺呀。
莉亚心心念念的黄油可颂、层次分明的酥皮甜点,想都别想。
高温一烤,脆弱的面筋骨架直接崩塌,最后只会变成一锅漏油的死面疙瘩。
真正的翻盘底气,只在后院那片新开的小田里。
按他前世的农学常识,哪怕有发酵酸水改良土质、火绒石矿渣中和酸碱,沉睡数百年的古麦种,最少也要半个月才能冒芽。
等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