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兰单手按住腰间那柄宽阔的十字大剑，跨出包铜的橡木大门。
他身上的全覆盖式银色重甲足有八十斤重，护心镜的边缘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那是常年与异端厮杀留下的死战印记。
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在这身铁壳子上，反射出的冷光刺得周围几个端着长矛的执事本能地偏过头去。
塔楼上的青铜钟还在一下下地撞着。
广场上已经集结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圣殿骑士。战马的响鼻声和铁蹄刨动石板的刮擦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即将见血的焦躁味。
“火油装车。”洛兰下令。
四辆厚实的木板车被杂役们气喘吁吁地推了过来。车板上摞着几十个黑漆漆的铁桶。
猛火油气味顺着铁皮的缝隙往外渗，把周围几米内的空气都熏得有些扭曲。
这是教廷专门用来对付深渊巢穴的特供货。
只要沾上一点火星，哪怕是埋在地下的石头也能烧成白灰。
一名副官快步走上台阶，手里捧着一沓盖着猩红大印的羊皮纸封条。
“大人，去往灰砾群山的三条主路已经让治安所的卫兵去封了。任何人敢靠近那座山头半步，就地格杀。”
洛兰接过封条，铁手套在羊皮纸上留下一道凹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落枫镇错落的灰瓦屋顶，望向艾兰山麓的方向。
洛兰伸手从腰间的干粮袋里摸出一块布满裂纹的黑麦死面饼。
这块饼硬得可以直接用来敲核桃，表面甚至还能看到没磨碎的粗糙麦芒。
他把饼塞进嘴里，后槽牙猛地发力。
“嘎吱。”
面饼在口腔里碎裂，很硬，又难吃。
疼痛和苦涩让他的头脑变得清醒。
三十年来，他每天只吃这种东西。
教廷的教义刻在他的骨头缝里：
唯有粗糙与痛苦，才能保持灵魂的纯洁。任何让面团膨胀、散发诱人香气的技法，都是三百年前那场瘟疫诅咒的余孽。
而现在，有人竟敢在教廷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散发着魔鬼气味的食物，直接把异端之物供奉到了丰收女神的神像前。
“全队上马。”
洛兰把剩下半块带血的黑麦饼塞回腰间。
“慢着!骑士长大人!”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落枫镇原本因为钟声而紧闭的街面上，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四五个人。
领头的是老铁匠巴克。
他穿着皮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打完的铁钳。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个平时在橡木粮铺后院干苦力的穷汉。
这几个人平时见了教廷的人，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今天却像是中了什么邪，硬是冲破了外围执事的阻拦，扑通一声跪在了战马前面。
洛兰皱眉看着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几个浑身发抖的贱民。
“我们在街角都听说了......修道院要烧了山麓那间木屋......”
老铁匠巴克把额头贴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声音哆嗦得连成了一片。
“不能烧啊大人!莱昂老板不是恶魔，他做的东西没有毒!”
巴克猛地抬起头，那张被炉火烤了一辈子的橘皮老脸涨得通红。
就在前天晚上，他去给那间破木屋修补铁锅。莱昂老板没给铜币，而是塞给了一块岩烧吐司。
巴克这辈子都没吃过那种东西。
松软得像云彩，咬下去满嘴都是温暖的奶香和焦糖味。他把那半块吐司带回家，分给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孙女吃。
小孙女吃完之后，第一次没有因为胃疼而在半夜哭闹，反而抱着他的脖子睡得极其香甜。
那种从胃底升起的幸福感，让巴克这个一辈子只吃过沙子煮豆子和死面饼的鳏夫，在深夜的炉火前老泪纵横。
“那食物里有光!吃了身上是暖的!”
旁边一个粮铺的苦力也跟着磕头，脑门砸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莱昂老板是个好人，他教我们用废麦麸洗面筋，那东西能让人吃饱肚子!那不是瘟疫，那是活命的粮食啊!”
广场上很安静。
周围那些躲在窗户缝后面偷看的镇民，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在落枫镇的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居然有平民敢当着裁判所的面，为几块发酵的面包求情，甚至去质疑三百年的瘟疫传说。
洛兰静静地看着地上的这几个人。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透出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
果然。
这就那股邪恶味道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需要用刀剑去征服，只需要一口食物，就能把这些信仰不坚的贱民彻底腐化，让他们为了口腹之欲去对抗教廷的威严。
“舌尖上的欢愉，就是灵魂堕入深渊的敲门砖。”
洛兰冷硬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响起。
他拔剑，十字大剑从剑鞘里抽出，锐鸣声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巴克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但重甲骑士的速度快得不讲道理。
洛兰手腕一翻，用足有两指厚的剑背，朝着巴克的肩膀砸了下去。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传遍了半个广场。
巴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直接砸翻在地。
右边的肩膀塌陷下去，鲜血顺着嘴角不要钱地往外喷，染红了胸前的皮围裙。
那几个跟着求情的苦力吓疯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洛兰上前一步，带血的剑背直接压在了其中一个苦力的脖子上。
生铁的冰凉和厚重的压迫感，让那名苦力连求饶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倒抽气声。
“带头宣扬异端邪说，意图阻挠净化仪式。”
洛兰目光扫过周围紧闭的门窗。
“把这几个人拖下去，绑在修道院门口的火刑柱上。等踏平了艾兰山麓，连同那个巫师的骨灰一起烧。”
几名圣殿骑士快步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揪住苦力们的头发，把他们拖向后面的地牢。
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没有任何人再敢出声。
阳光照在洛兰银色的重甲上，却驱不散整个落枫镇上空笼罩的严寒。
洛兰将大剑收回剑鞘。
他在胸口画了一个丰收女神的十字徽记。
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镶嵌在护心镜内侧的一枚暗金色符文。
那是一枚来自王都裁决所的“禁魔烙印”，只要方圆百米内有任何魔力波动，这枚符文就会强行将其压制到最低点。
哪怕那个藏在木屋里的巫师是个能催生异端食物的高阶法师，在这枚符文和三十名重骑兵的冲锋下，也只能变成一摊烂肉。
“全军听令。”
洛兰翻身上马，拽紧了手里的纯皮缰绳。
“带齐封条和火把。目标，艾兰山麓原木小屋。”
他抽出挂在马鞍上的钉头锤，直指西方的山道。
“把那个用邪恶食物蛊惑人心的巫师绑上火刑架。把那间屋子里的每一寸木板、每一粒面粉，全都给我烧成灰烬!”
“为了纯洁!”
三十名圣殿骑士齐声怒吼。
重甲战马踏碎了广场边缘的几块青石板。
庞大的队伍如同一道包裹着火油气味的钢铁洪流，顺着主干道轰然开进。
车轮碾压地面的隆隆声，震得街道两旁的木门都在发抖。
......
就在骑士团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时。
广场侧面一条暗巷里，慢慢探出三个贼眉鼠眼的脑袋。
领头的是个脸颊上留着一条刀疤的瘦高个，落枫镇黑市的外围掮客，外号“豁牙”。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剥皮小刀，眼睛死死盯着骑士团远去的方向，舌头舔了一圈干裂的嘴唇。
“大哥，教廷这帮疯狗出动了，那间破木屋今天绝对连个木茬子都剩不下。”
旁边一个塌鼻子的混混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赫曼老板那天可是花了十个银币的定金，雇了城外那帮带着猎犬的半兽人捕奴队，打算今晚去端了那个莱昂。现在骑士团抢在前面动手了，咱们还去凑什么热闹？”
豁牙反手用刀柄在塌鼻子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懂个屁!”
豁牙吐出一口浓痰，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赫曼那老狐狸算盘打得精。他雇捕奴队去抓人，不就是为了弄死莱昂，然后把那块地契顺理成章地黑下来吗？”
他把小刀插回腰带里，手指在粗糙的砖墙上抠着青苔。
“现在好了，教廷一去，莱昂那个倒霉蛋肯定是被烧成炭的下场。骑士团那帮苦修士只管杀人烧房子，他们根本不认钱，更看不上什么地契和配方。”
豁牙压低了声音，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土狗。
“你们也不用脑子想想。那个莱昂能拿出让赫曼都破防的黄油吐司，还能让那些穷鬼吃了连命都不要。那屋子里藏着的面团配方，哪怕只抢出来半张纸，卖给王都的那些贵族，咱们这辈子都不用在这臭水沟里打滚了!”
旁边两个混混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财富。
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
在这个连一块黑麦饼都要精打细算的世界，能够制造出顶级食物的秘密，比灰砾群山的金矿还要值钱。
“等骑士团放完火撤走，半兽人捕奴队肯定也会去现场查看情况。”
豁牙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那帮半兽人脑子不好使，到时候肯定是一片混乱。咱们就从小路摸上山，躲在缓冲带外围的灌木丛里。”
他转过头，看着两个小弟。
“只要火一灭，咱们就第一个冲进去挖废墟。不管挖到什么，哪怕是一个烤炉的铁片子，或者没烧完的面粉，咱们拿了就往银叶古林的方向跑。”
“干了!”
塌鼻子咬了咬牙。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教廷的封锁令确实冷酷，但只要能在各方势力的夹缝里捞到哪怕一点油水，这笔买卖就绝对稳赚不赔。
三个混混对视了一眼，像三只灰色的老鼠，顺着臭水沟的阴影，贴着墙根朝着落枫镇外的小路快速溜去。
去往艾兰山麓的路上，已经变成了一个火药桶。
教廷的重甲骑士、暗中潜伏的半兽人捕奴队、以及这群妄图火中取栗的地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