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斜挂在灰砾群山的山脊上,把漫山遍野的枫树叶照得像是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艾兰工坊的后院里,莱昂正站在那个用青砖新垒起来的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夹子,有条不紊地翻动着生铁炭火网上的东西。
网上铺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面团。
这是他用洗面筋剩下的废料重新揉搓,加了点系统兑换的碱水,做出来的油炸膨化面球。
莱昂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抄起旁边挂着的一把粗毛刷,蘸满昨晚刚熬好的野猪板油和粗辣椒面混合的红油刷在面球表面。
油脂滴进下方的炭火里。
“腾”地一下,一团蓝红相间的火苗窜了上来,顺着生铁网的缝隙舔舐着面筋球的底部。
顿时香味四溢。
趴在灶台边上的莉亚,手里还攥着半根劈了一半的松木柴。
她那对狐狸耳朵竖在头顶上,鼻翼抽动着。
“别看了。”
莱昂把铁夹子扔在旁边的木砧板上,随手拿起一块抹布擦着手。
“这东西是用洗面筋的酸水废渣做的,你们镇上那些人管这叫瘟疫毒汁。等会儿灰砾群山那帮矮人矿工下工路过,我打算用这个换点他们手里的铁矿石。”
莉亚胡乱用手背蹭了一把下巴,一双金色的竖瞳盯着烤网。
“老板,我能劈一百根柴。不,两百根!只要能吃一口这个,瘟疫我也认了!”
莱昂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开口吐槽这个没出息的吃货。
桌上的一个茶杯往边缘滑了半寸。
杯子里的水面开始晃荡,一圈圈波纹撞击着杯壁。
紧接着。
一种像是无数面大鼓在地下同时敲击的声音,顺着脚下的泥土传导到了莱昂的鞋底。
莉亚竖在头顶的狐狸耳朵猛地向后倒贴在头皮上,原本因为馋嘴而放松的身体,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她扔下木柴,爬上灶台旁边的高高木柴堆,扒着院墙的缝隙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她喉咙里就溢出了一声变调的嘶叫。
前院那条通往落枫镇的土路上,扬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尘。
三十匹披着重型链甲的高头大马,正以一种碾压一切的姿态,轰隆隆地冲出林道。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全身包裹在银色全覆式重甲里的男人。
他单手按着腰间那把宽阔的十字大剑,胸甲上用暗金色的漆涂着一个巨大的丰收女神徽记。
前院原本还蹲着两三个在镇上混不下去、打算来木屋捡点剩饭的底层流浪汉。
此刻这几个人看着那面银光闪闪的十字徽记,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的灌木丛里钻,其中一个因为腿软,直接脸朝下磕在石头上,连门牙都磕断了,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来,捂着嘴拼命往泥沟里缩。
“吁。”
洛兰猛地拉起皮缰绳。
重甲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砸在木屋前院那块写着“本店禁止打斗”的木牌上。
“咔嚓”一声,木牌被马蹄直接踩成了三截,深深陷进烂泥里。
洛兰坐在马背上,面甲后的双眼毫无感情。
他举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围死。”
三十名圣殿骑士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战马整齐划一地向两侧散开。
骑士们从马鞍侧面抽出带有倒刺的粗重铁链,两人一组,将铁链抛接,在木屋外围十米的距离,拉起了一道金属封锁线。
“砰!砰!砰!”
一面面足有半人高的鸢尾大盾被他们从背后摘下,底部的铁锥狠狠砸进泥地里。
三十面盾牌首尾相连,直接把艾兰工坊变成了一座无死角的铁桶阵。
四辆装着火油桶的板车被杂役推到了最前方。
拔掉木塞的瞬间,猛火油气味如同实质般的浓雾,直接把院子里那种勾人的香味压得干干净净。
木屋的门槛前。
莉亚已经从柴堆上跳了下来。
她挡在半开的木门正前方,双腿微屈,重心压得很低。手里倒握着那把平时用来切粗麦饼的割肉刀。
她的牙关在打颤。
后颈那道环形的肉色死疤,此刻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扎。那是五年前,她被捕奴队抓住,卖到王都地下角斗场时留下的奴隶项圈烙印。
而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当初在街头把她踩在脚下、把那个铁项圈套进她脖子的,就是穿着这种带有十字徽记铠甲的士兵。
正规军。
对于半兽人来说,这就是刻在基因里的天敌,是代表着绝对暴力和无法反抗的规则。
但她没有退后半步。
莉亚金色的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盯着正在下马的洛兰。
只要那个铁罐头敢往前迈一步,她绝对会把这把刀捅进对方护颈的缝隙里。
哪怕下一秒她就会被乱剑砍成肉泥。
“行了,刀收起来。”
一只沾着些许白色面粉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在了莉亚的肩膀上。
莉亚紧绷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力气,回头看了一眼。
莱昂穿着那件亚麻衬衫,腰上还系着一块粗布围裙。手里提着那根长柄铁夹子,趿拉着一双皮鞋,就这么慢悠悠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那些黑漆漆的火油桶。
这帮人不是落枫镇治安所的那些兵痞。
兵痞来找茬是为了钱,只要给够好处或者把他们打疼了就会退。
这群人身上的铁壳子打磨得连一丝反光都没有,胸口还画着神像。
最关键的是,他们带了整整四车猛火油。
这是打算连人带房子一块儿点了,没打算留活口。
但奇怪的是,他们既然已经把火油桶拉到了门前,为什么没有直接放箭点火,反而在外围摆出这么严密的防御阵型?
他们在忌惮什么?
莱昂靠在粗糙的木门框上,用手里的铁夹子敲了敲门板,抖落上面沾着的几片焦黑碎屑。
他抬起眼皮,看着站在盾牌阵后的洛兰。
“诸位大人。”
“带着这么多铁疙瘩和臭油桶堵我的门,是来买面包的,还是来打劫的?”
洛兰面甲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原本以为,面对教廷圣殿骑士团的全面包围,这个躲在三不管地带的巫师,要么会歇斯底里地念动邪恶咒语负隅顽抗,要么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
但眼前这个黑发年轻人,居然只是像个被打扰了午觉的杂货铺老板一样,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在问话。
更让洛兰警惕的是,他护心镜内侧那枚王都裁决所赐下的“禁魔烙印”,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发热的迹象。
这只说明两种情况。
要么,这个人是个毫无魔力的普通人。
要么,这个人的魔力层级已经高到了可以完全屏蔽裁决所符文的地步。
洛兰看了一眼刚才在院子里燃烧的那种带着奇异辛香的食物残渣。
普通人能做出那种味道的东西?普通人能让米拉修女在神像前堕落?
他果断排除了第一种可能。
“异端。”
洛兰摘下面甲,露出那张满是伤疤、冷硬如石的脸。他的手掌扣在十字大剑的剑柄上。
“你用发酵的腐败魔法,蛊惑丰收教会的见习修女。今天清晨,她将一团散发着恶魔气味的毒物,供奉在了女神的圣像前。”
洛兰的声音里透着常年布道的狂热。
“教廷裁决,艾兰山麓原木小屋为深渊巢穴。剥夺你自由民身份,就地执行火刑净化。”
莱昂听完这番话,差点被气笑了。
米拉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平时呆头呆脑的修女,居然把他昨天烤废的半块黄油小餐包,直接摆到了人家教堂的供奉台上?
“你们教廷的规矩还挺新鲜。”
莱昂站直了身体,用铁夹子指了指地上的火油桶。
“修女自己管不住嘴,偷吃我店里的东西,你们不去惩罚她,反而跑来烧我的店?怎么,那面包是长了腿自己跳到神像前面的?”
“牙尖嘴利。”
洛兰冷哼一声。
他没有再和莱昂废话,这正是恶魔最擅长的诡辩。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西方正在迅速下沉的太阳。
余晖已经快要越过灰砾群山的山顶,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天就要彻底黑了。
教廷的《净化法典》有着极其严苛的规定。
火刑这种神圣的仪式,必须在正午的烈日之下进行,以借用太阳的纯阳之力彻底烧毁异端的灵魂。
在黑夜中点燃净化之火,是对神明的不敬,也容易给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邪祟可乘之机。
更何况,这个木屋正好卡在矮人和精灵的交界处。如果晚上贸然弄出太大的动静,很可能会引起那两族巡逻队的误判,引发边境冲突。
洛兰把抽出一半的十字大剑重新插回剑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你不用试图拖延时间。”
洛兰面无表情地说。
“异端不配在黑夜中死去。你的罪恶,必须在明天正午的阳光下,被所有人见证。”
他抬起手,向身后的骑士团下达了指令。
“就地扎营,把火油桶给我围死这间屋子。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骑士们立刻行动起来,盾牌被钉得更深,铁链被拉得更紧。
几顶简易的行军帐篷在火油桶后方快速支了起来。
莱昂看着这群直接在他家门口安营扎寨的铁罐头,知道今天这生意是没法做了。
他倒也不慌。
系统界面里,那张【特制烧烤酱料】的兑换卡还在物品栏里。
只要有火,有面筋,他不信这帮天天吃黑麦死面饼的苦修士,能扛得住地球大排档级烧烤的超度。
“行啊。”
莱昂把铁夹子往肩膀上一扛,转身往屋里走。
“你们愿意在外面吹冷风就吹吧。莉亚,把门关死。谁要是敢在外面大呼小叫影响我睡觉,明天早上我连一滴水都不卖给他们。”
木门在洛兰眼前“砰”地一声关紧了,门闩插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洛兰看着那扇木门,眼神越发阴沉。
这个巫师太镇定了,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夜幕很快降临。
落枫丘陵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缓冲带。骑士团点起了几支火把,火光把木屋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但洛兰不知道的是。
在骑士团火把照不到的灌木丛深处。
豁牙带着两个混混,正趴在潮湿的烂泥里,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绿光,盯着骑士团的动静。
而在更远处的林道边缘。
几声犬吠被刻意压抑在喉咙里。
十几个光着膀子、耳朵上打着铜环的半兽人,正牵着流着涎水的猎犬,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朝着木屋的方向摸了过来。
一把淬了剧毒的吹箭,在月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