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枯枝断裂。
莱昂把身体往阴影深处贴了贴，后背靠在长满青苔的木墙上。
手指依然扣着裤兜里的那张【特制烧烤酱料】兑换卡，但没有急着激活。
他眯着眼睛，视线穿过篱笆的缝隙，锁定在那片齐腰深的灌木丛里。
烂泥地里，三团黑影正像贴地爬行的灰皮蜥蜴，手脚并用地往木屋后院的方向蹭。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
月光偶尔从云层里漏出来一丝，照亮了他脸颊上那条翻卷的刀疤，以及少了两颗门牙的嘴。
豁牙把半个身子泡在散发着腐烂树叶味的泥水里，粗糙的荆棘条早把他的麻布裤腿刮成了布条。
他在缓冲带的边缘趴了大半个时辰，硬是等前院那帮重甲骑士开始生火做饭了，才敢带着两个小弟顺着银叶古林外围的水沟摸上来。
“大哥，前面那帮铁壳子没往后转吧？”
塌鼻子跟在后面，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架。
这水沟里的泥水冷得刺骨，冻得他连舌头都捋不直。
“闭嘴。”
豁牙压着嗓子，反手在塌鼻子脑袋上胡乱拍了一记。沾满烂泥的手掌在对方脸上留下几道黑印。
“教廷那帮疯狗这会儿正对着火堆啃死面饼呢。他们带了那么多火油桶，肯定是要等明天中午按规矩点火。只要咱们手脚麻利点，随便从屋里掏出点面粉或者配方，下半辈子就能去王都最好的酒馆里包场。”
他在衣服下摆蹭了蹭手心的泥，继续往前爬。
距离那排用松木枝和荆棘随便扎起来的破篱笆，只剩下不到两米的距离。
豁牙停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鼻子像狗一样用力嗅了两下。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很甜。
豁牙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扒开面前最后一层灌木，探出半个脑袋，顺着篱笆底部被野兔刨出来的那个洞往院子里看。
院子角落那块烂泥地里，居然长着一片半尺高的麦苗。
普通的黑麦苗都是暗绿色的，叶片边缘还长着割手的锯齿。
但这片麦苗，根茎粗壮得像小指头，叶片在昏暗的夜色里，居然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金色的光。
地下水脉渗出的冷气遇到麦苗散发出的热量，在叶片周围凝结成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那股能把人胃**生生勾出来的香味，就是从这层白雾里飘出来的。
豁牙脑子里的弦，“吧嗒”一声断了。
他好歹是在黑市外围混了十几年的掮客，见识过几件从王都流出来的稀罕物。
这玩意儿能自己发光，还能散发出这种味道。
绝壁是某种传说中的高阶魔法植物！或者是炼金术士们做梦都想弄到手的那种能延寿的魔药主材！
在黑市里，这种带着奇异光泽的植物，都是按克来称重卖的。
只要拔走一株。
不，只要拔走两根叶子！
他就能在落枫镇横着走，连赫曼那个老抠门都得跪下来给他擦鞋。
“你们俩，在外面守着。”
豁牙转过头，眼睛里已经充血，声音因为贪婪而变得沙哑嘶嘶作响。
“有任何风吹草动，学三声鸟叫。”
没等两个小弟反应过来，豁牙直接站起身，双手按住那排摇摇欲坠的木篱笆，借着力道翻了过去。
落地的声音很轻。
他抽出腰间那把磨得雪亮的剥皮小刀。
刀刃上涂着一层暗灰色的粉末。
那是落枫丘陵特产的灰斑蛇毒，只要划破一点皮，半个时辰内就能让人连呼吸都忘了。
豁牙躬着腰，踩着烂泥，一步步朝着那片发光的黄金麦苗走去。
他甚至能看清麦苗叶片上那金色脉络，那股浓郁的生命气息直接扑打在脸上。
豁牙伸出左手，贪婪地朝着最粗壮的那一根麦苗抓了过去。
阴影中。
莱昂把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他看清楚了，这几个人身上穿的是镇上苦力的破布衣服，手里拿的是劣质小刀。
没有穿戴捕奴队的皮甲，也没有带猎犬。
就是几个见财起意的偷鸡贼。
莱昂没有出声，他转过头，看向后院那口古井的方向。
“砰。”
一声巨响从十几米外的水井边传来。
那是几百斤重的青石板，被人硬生生砸在井沿上发出的动静。
豁牙的手哆嗦了一下，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猛地转过头，手里淬毒的小刀横在胸前，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云层散开。
皎洁的月光倾泻在艾兰工坊的后院里。
水井边。
莉亚正慢吞吞地直起腰。
她刚刚按照莱昂的吩咐，把那块用来封井的厚重青石板推到了井口上，压得严严实实，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对平时总是无精打采耷拉着的巨大狐狸耳朵，此刻直挺挺地竖在头顶。
她看到了站在麦田边上的豁牙。
半兽人的视力在夜间远超人类。莉亚那双原本是暗金色的竖瞳，在看清豁牙动作的刹那，骤然收缩。
那是神物。
是大人用来换钱，用来买肉，用来让她每天都能吃饱肚子的东西。
这几天，她每天看着大人用洗面筋的酸水浇灌这片泥地，看着这些麦苗一点点长高。
现在，有个散发着臭水沟气味的烂人，居然拿着刀，想碰大人的麦子？
“呼。”
一股呼噜声从莉亚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豁牙咽了一口唾沫。
他感受到了那种野兽盯上猎物的压迫感。
但他看了看莉亚那副有些瘦弱的骨架，又看了看她手里空无一物，胆气又壮了起来。
“哪来的半兽人杂种？”
豁牙握紧了手里的毒刀，恶狠狠地压低声音。
“给老子滚一边去，敢嚷嚷半句，老子把你的皮剥下来卖给黑市......”
话音未落。
莉亚动了。
大人说过，斧头太重，容易砸坏院子里的东西，更不能伤了那些金贵的花草。
她顺手从脚边的木柴堆里，抽出一根成人手臂粗细、风干了三年的松木劈柴。
这根木棍极其坚硬，上面还带着没有削干净的木刺。
“砰！”
莉亚的脚跟在青石板上一蹬。
石板表面被她踩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借着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她整个人像是一发脱膛的炮弹，贴着地面直接窜了出去。
十米的距离，在半兽人的爆发力面前，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豁牙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带着泥土腥风的黑影就扑到了面前。
“敢碰大人的麦子......”
莉亚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带着不加掩饰的残暴。
“把你们的爪子全剁了！”
手里的松木棍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半圆，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啸叫，朝着豁牙伸出过的那只左手，毫无保留地砸了下去。
豁牙吓得头皮发麻。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快的速度。
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把那把淬毒的小刀横在身前试图格挡。
“咔嚓！”
松木棍砸在剥皮小刀的刀背上。
生铁刀刃连半秒钟都没撑住，直接从中间崩断。
半截带着毒药的刀刃打着旋飞了出去，“笃”地一声钉在旁边的木墙上。
但松木棍的力道根本没有减弱。
木棍压着断裂的刀柄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豁牙的手腕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清脆得像是在敲碎一块薄冰。
豁牙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腕传导到全身，他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这一棍子抽得双脚离地，横向飞了出去。
“砰！”
豁牙砸在后院那段长满牵牛花的篱笆上。
本就因为常年风吹雨打而腐朽的松木桩，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撞击。
伴随着一阵令人绝望的“稀里哗啦”声。
长达五米的木篱笆，带着那些干枯的藤蔓，直接向外倒塌，砸进了外围的泥水沟里。
豁牙在泥里打了几个滚，然后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泥地里抽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躲在外面放风的塌鼻子和小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亲眼看到自己的老大被人一棍子抽飞，连手腕都砸断了。
那可是沾着毒药的刀啊，居然连对方的边都没擦到。
“妈呀！”
塌鼻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甚至连去拉一把老大的念头都没有，连滚带爬地从泥水沟里爬起来，转身就往银叶古林的方向狂奔。
那个小弟更是吓得尿了裤子，鞋都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豁牙看着两个丢下自己跑路的小弟，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强忍着疼晕过去的冲动，用剩下那只完好的手在泥地里拼命地扒拉，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拖着断手，一点点往黑暗里爬。
莉亚站在原地。
她没有追。
大人的命令是守住院子，不能让任何人碰麦子。
只要这帮垃圾滚出院子，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她把手里那根沾了血的松木棍随手扔在地上，胸口因为短时间爆发而剧烈起伏着。
“行了，别把血滴在院子里，难洗。”
莱昂从屋檐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满地的狼藉，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刚才这一棍子，干脆，利落。莉亚的战斗力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只要不是面对重甲骑士那种防御力点满的铁罐头，对付镇上这些地痞流氓，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莱昂走到倒塌的篱笆前。
原本用来遮挡视线的防线，现在破开了一个五米宽的大口子。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进后院。
那片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黄金麦田，就像黑夜里的一盏探照灯，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种诱人的浓郁麦香，再也没有了篱笆的阻挡，顺着夜风，直接朝着前院的方向飘了过去。
“老板......我......”
莉亚看着倒塌的篱笆，竖在头顶的耳朵瞬间耷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闯祸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不怪你。这破篱笆早该换了。”
莱昂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前院那帮三十年没吃过好东西的苦修士，鼻子可比这些地痞灵敏多了。这股纯正的黄金麦香飘过去，绝对会把他们从假寐中直接刺激得发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
前院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战马嘶鸣声。
紧接着，是重型铠甲碰撞发出的刺耳摩擦声，以及金属盾牌被拔出泥地的动静。
“怎么回事？这味道是从哪来的！”
洛兰那狂热的声音传到了后院。
“是那间屋子的后面！有魔法波动！”
另一名骑士的声音紧随其后。
莱昂站在原地，听到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几十双包着铁皮的战靴，同时踩在青石板和烂泥地上的声音。
“哐！哐！哐！”
脚步声顺着木屋的两侧，以一种包抄的阵型，快速朝着后院逼近。
空气中猛火油的刺鼻味道，再次浓烈了起来。
莱昂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看来。
今天晚上，这帮铁皮罐头是没打算按规矩等明天中午再动手了。
他把手重新插回裤兜，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张【特制烧烤酱料】的兑换卡。
“莉亚，去厨房。”
“把那盆泡好的面筋球端出来，顺便，把火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