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口渗出。
莱昂手腕上的麻绳被拉扯得绷紧,粗糙的纤维勒进血肉里。
他没有停顿,剔骨刀在两只手的协同下,贴着那块独角剑齿豹的里脊肉边缘顺滑切入。
没有任何生涩的阻力,刀刃沿着肌肉的纹理游走,剥离掉表层那一层白色的筋膜。
开玩笑,他就是当代庖丁好嘛!
一整张半透明的筋膜被挑飞,落在青石台阶上。
围观的镇民发出一阵骚乱。
老汤姆踮起脚尖,伸长脖子。
“他要生吃魔兽肉!”
“我就说他是深渊里的恶鬼,正常人谁碰那玩意儿!”
洛兰往前压了半步,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得像打桩。
“你的垂死挣扎毫无意义。”
洛兰抬起手,示意后面的骑士握紧剑柄。
“我不想看一个屠夫在这里分割烂肉。我要你解释,昨天那个凭空膨胀的面团,还有那股蛊惑人心的气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速变快了,带着审判官特有的压迫感。
“说出你提取腐败诅咒的方法,交代你背后的异端集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莱昂手里的剔骨刀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刀刃上挂着的肉屑,又抬眼看向洛兰。
这帮苦修士的脑子,已经被三百年的教条腌入味了。在他们的概念里,面包就该是硬的,发酵就等于诅咒。
ε=(´ο`*)))唉。
“没有诅咒。”
莱昂把刀刃贴在案板上,刮掉多余的血水。
“那是酵母。”
“酵母?”
洛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莱昂用刀尖指了指身后的厨房。
“一种广泛存在于空气和植物表面的单细胞真菌。你们肉眼看不见。我用果子和水把它们培养出来,然后揉进面团里。”
“它们在面团里会吃掉面粉里的糖分,然后呼出二氧化碳,也就是你们看到的气泡。”
莱昂尽量用最通俗的大白话把发酵原理拆解开,但是他们听不懂啊。
“面团因为这些气泡撑开,体积就会变大,质地就会变软。高温烘烤的时候,气体膨胀跑出来,面包就发起来了。就这么简单,没有魔法,就是个普通纯粹的物理反应而已。”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洛兰的喉咙里滚出一阵短促的冷笑。
“荒谬。”
这笑声越来越大,洛兰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莱昂。
“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在面粉里吃东西?然后吐出气体把面团撑大?”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面向外围那些同样听得目瞪口呆的镇民。
“你们听到了吗!”
洛兰的声音带上了战气,震得木屋的窗板嗡嗡作响。
“他亲口承认了!他在食物里养了一群看不见的毒虫!他让这些深渊爬出来的虫子在面团里呼吸,吐出恶魔的浊气,然后烤熟了给你们吃!”
人群炸了。
老汤姆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
“毒虫!他给我们吃虫子吐的毒气!”
“怪不得那味道那么香,肯定是恶魔用来勾魂的手段!”
那名抱孩子的农妇直接跪在地上,对着洛兰身后的十字架标志疯狂磕头,嘴里念叨着祈求神明净化的祷词,看的莱昂额角只抽抽。
两个拽着麻绳的骑士手腕一抖。
粗糙的麻绳猛地收紧,莱昂被扯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差点磕在石阶上。
“闹剧到此为止。”
洛兰转过头,眼里的狂热已经不加掩饰。
“你编造的谎言比你的魔法还要劣质。深渊虫群的宿主,丰收教廷绝不允许这种污染源存活在艾兰德大陆。”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点火。”
两名举着火把的骑士大步越过人群,径直走向木屋的墙角。那里堆着昨晚泼满猛火油的干柴。
火油刺鼻的臭味在空气中发酵。
“老板!”
莉亚在屋里发出一声尖叫,她双手举着那把崩口的战斧,冲出大门,直接挡在火把前面。
莱昂站稳了身子。
手腕上被勒破的地方,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滴,落在橡木案板上。
他看着洛兰那张被狂热扭曲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老头不去演狂热信徒真是屈才了。
不对,他本来就是个狂热信徒。
用地球的生物学常识去跟一群中世纪水平的宗教疯子讲道理,确实是脑干缺失的操作。
对牛弹琴。
“夏虫不可语冰。”
莱昂下意识想到了这句话就说了出来。
洛兰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
莱昂站直了身体,被绑着的双手重新握住那把剔骨刀。
“既然你们的大脑无法理解,那就让你们的舌头来感受。”
他不再废话。
语言在这个世界是苍白的。
手腕发力。
剔骨刀在指尖翻出一朵银色的刀花。
莱昂双手被缚,活动范围不到一尺,但他根本不需要大开大合。
刀刃贴着魔兽里脊的表面,以一种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开始在肉块上划出纹路。
生铁刀锋切开肌肉纤维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密集的雨打芭蕉声。
每一刀的深度都控制在恰好切断表面粗纤维,却不伤及内部汁液的临界点。原本平整的里脊肉,在几秒钟内被刻出了一片完美的菱形网格。
鲜红的肉质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洛兰专注地望着莱昂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试图从那些刀光里找出莱昂偷偷往肉里塞“虫子”或者洒毒药的动作。
但没有找到,奇怪了。
莱昂的动作干净利落,除了案板上的生肉和刀,什么都没碰。
“莉亚,退回去。”
莱昂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句。
半兽人少女咬着牙,死瞪着那两个拿火把的骑士,一步一步退回案板旁边。
莱昂用刀面托起那块处理好的里脊肉。
他转头看向案板旁边那个打开的陶罐,里面有他昨晚用系统里兑换的黑松露碎屑,混合着晨露花蜜,熬制出来的一小碗浓稠黑色酱料。
本来这是用来做可颂爆浆内芯的。
现在,得先拿来破局。
他用刀尖挑起一团黑色的酱料,均匀涂抹在里脊肉表面的菱形网格上。
黑松露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异香,混合着花蜜的高温挥发物,一接触到新鲜的魔兽血液,立刻产生了一场奇妙的化学反应。
前排的两个重甲骑士鼻子抽动了一下。
手里的盾牌往下沉了两寸。
那种直击灵魂的香味,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把他们脑子里那些教条和法典挤了出去。
“咕咚。”
老汤姆在地上咽了一口大口水。
他摸着干瘪的肚子,眼睛发直地盯着那块黑红相间的生肉。
洛兰的胃部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咬住后槽牙,强行压下那种想要冲上去啃一口生肉的冲动。
“装神弄鬼。”
洛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
“你把魔药涂在生肉上,就能证明你不是异端了?”
他指着案板。
“这依然不是你要做的面包,你口口声声说没有诅咒,那就把你昨晚那种会自己变大的毒物拿出来!”
洛兰打定了主意,只要莱昂拿出一团酸臭的面糊,他立刻下令放火,不给任何狡辩的机会。
莱昂把剔骨刀扔在案板上。
他看着洛兰,嘴角毫不掩饰嘲弄之色。
“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场。”
他转过头,笑着看向站在一旁的莉亚。
“去冰柜最底层。把那个用油纸包着的方盒子拿出来。”
莉亚点点头,转身跑进屋里。
洛兰握着剑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死盯着大门,倒要看看这个被绑得像个粽子一样的家伙,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很快,莉亚抱着一个木制方盒跑了出来。
盒子外层裹着厚厚的防潮油纸,上面还凝结着水珠。
“放案板上。打开。”
莱昂往后退了半步,给莉亚腾出位置。
莉亚手脚麻利地扯掉油纸,掀开木盒的盖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
一股远超刚才黑松露异香的纯粹奶香味,如同实质化的海啸,席卷了整个前院。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味道而变得浓稠。
洛兰的瞳孔收紧。
他看到盒子里躺着的是一块呈现出完美长方形的淡黄色面团。
面团的侧面有着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如同树木年轮般极其规律的纹理。
足足一百二十八层。
每一层面皮之间,都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固态黄油。在晨光的照射下,面团侧面的纹理泛着一层令人心醉的微光。
洛兰和他身后的三十名骑士愣住了。
外围那些叫嚣着要烧死异端的镇民,也全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啥玩意。
他们这辈子,连做梦都没见过,面团居然能呈现出如此结构。
“这是什么......”
洛兰的声音有些干哑。
他盯着面团侧面那一百二十八层折叠纹理。
这种对齐的精度,这种黄油和面粉完美交替的结构,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教廷最顶级的炼金术士,在刻画高阶神圣法阵时,才能做到如此丝毫不差。
莱昂抬起被绑着的双手。
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那个面团。
“法式起酥。”
莱昂看着洛兰那张失去表情管理的脸扬了扬眉毛。
“没有用一点水,全是黄油。”
“你不是想看它变大吗?”
莱昂指了指旁边已经烧红的石砌烤炉。
“把它扔进去,你们就能看到,一百二十八层酥皮,是怎么在没有虫子吐气的情况下,凭空炸开的。”
洛兰的视线从面团移到莱昂脸上,深深地凝视着他漆黑的眼睛。
更远处,落枫镇通往银叶古林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一辆带有王室鸢尾花暗纹的黑色马车,正停在树林边缘的阴影里。
车厢的窗帘被挑开一条缝。
一双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正端着一只单筒黄铜望远镜,偷窥着木屋前那个散发着黄油光泽的一百二十八层面团。
“那是......神圣折叠?”
车厢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莱昂不知道远处有人在偷看。
他只知道,今天这顿早饭要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人,把舌头连着脑子一起吞下去。
干干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