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打在一百二十八层面团的侧面上。
黄油和精麦粉交替折叠出的纹理，在空气里泛着一层细微的霜壳。
洛兰茫然地看着这块方方正正的面团上。
他下巴的肌肉崩得很紧，两边脸颊凸起硬邦邦的轮廓。那双自诩能看穿一切深渊伪装的眼睛，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顺着面团的纹理来回游走。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啊。
任何脱离《净化法典》指导的食物制作，都必然伴随着混乱、肮脏和腐败的恶臭。
但眼前这块面团很干净。
那种黄油脂香也很好闻。
“用面皮包裹带血的生肉？”
洛兰强行把视线从面团上拔出来，转向案板上那块涂满黑松露酱的魔兽里脊。
他的声音比刚才干涩了不少。
“把神赐的麦粉，和这种沾染狂暴气息的烂**合在一起。这就是你要向教廷证明的清白？”
他往前迈了半步。
“《净化法典》第七条。万物需保其纯净，不可行混沌之缝合。你这种把不同食材强行揉捏的做法，本身就是在重演深渊的献祭仪式！”
这老头不去神学院教诡辩论真是屈才了。
莱昂抬眼看了一下洛兰那张正气凛然的脸。
不管拿出来的东西多干净，只要不符合他们水煮一切的教条，这帮苦修士总能挑出个亵渎神明的罪名来。
跟这种把无知当信仰的人讲道理，纯属浪费口水。
“莉亚。”
莱昂偏过头，看向缩在案板角落的半兽人少女。
“去把后厨那口最大的生铁平底锅拿出来，架在炭火网上。”
莉亚愣了一下，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抖了两下。
她看了一眼举着火把的重甲骑士，又看了看莱昂手腕上被勒出血的麻绳。
“快去。”
莉亚一咬牙，转身跑进屋里。
没多大会儿，她抱着一口沉重的黑铁平底锅跑了出来。
锅底常年受火，积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她踮起脚，把平底锅架在烧得通红的石砌烤炉外沿的铁网上。
幽蓝色的炭火隔着铁网往上窜，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锅底。
“空烧？”
洛兰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你在拖延时间，连水都不放，你打算让这块铁把你的谎言一起烧成灰吗？”
莱昂没有搭理他。
他低下头，双手被麻绳缚在一起，手指活动的空间不足一尺。
手腕上被粗糙纤维勒破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再次渗出新鲜的血液。
血珠顺着指骨往下淌，滴在橡木案板上，很快干涸成暗红色的斑点。
他拿起那把长柄铁夹。
手腕转动。
夹子咬住那块涂满黑松露酱的独角剑齿豹里脊肉。
此时，生铁平底锅已经烧到了恐怖的温度，锅面上泛起一层热浪空气。
莱昂双手往前一送。
魔兽里脊肉落入锅中。
“呲啦！”
一声爆裂的声响在木屋前院炸开。
恐怖的高温下，里脊肉表面附着的黑松露酱混合着花蜜，瞬间发生了焦糖化反应。
紧接着，魔兽肉自身蕴含的微量脂肪被高温逼出。
油脂接触到烧红的锅底，化作浓郁的白烟腾空而起。
地球上管这叫美拉德反应，而在艾兰德大陆的人眼里，这无异于一场神迹。
霸道的肉香，混杂着黑松露那种来自大地深处的厚重异香，像一列失控的重型马车，蛮横地撞开了所有人的嗅觉防线。
两名举着火把的骑士，手腕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老汤姆张着嘴，缺牙的牙床上全是亮晶晶的口水，他膝盖一软。
洛兰站在离案板最近的地方。
他承受的冲击最为致命。
洛兰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被他咬出了一丝血腥味。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视线从那口滋滋作响的铁锅上移开。
“异端把戏。”
洛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翻面。”
莱昂盯着锅里的肉，手里的长柄铁夹快速翻动。
里脊肉在锅里翻滚。
六个面。
每一个面都在接触高温锅底的瞬间，被烫出一层焦褐色的硬膜。
这层硬膜像一道完美的封印，把魔兽肉里丰富的汁液锁在内部。
高温煎封。
做惠灵顿牛排最关键的第一步。
莱昂把煎好的肉块夹出，放在案板旁边的冷却架上。
失去高温的持续炙烤，肉块表面还在往外滋滋冒着细小的油泡。
“去冰柜，把那叠风干野猪后腿肉拿出来。”
莱昂用手背蹭掉额头渗出的汗珠。
莉亚早就看呆了。
被莱昂一喊，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跑进厨房，抱出一个陶罐。
罐子里，叠放着十几片薄如蝉翼的风干肉片。
这是莱昂前几天让赫曼从黑市弄来的极品野猪腿，在系统恒温箱里风干了整整三天，切出来的薄片透着红宝石般的光泽。
“铺在案板上，垫上那层吸油纸。”
莱昂指挥着。
莉亚手忙脚乱地照做。
十几片风干肉片在案板上平铺开来，互相交叠，形成一张红色的肉网。
莱昂夹起那块已经稍微冷却的里脊肉，放在肉网的边缘。
双手被绑着，没法直接用手卷。
莱昂直接把铁夹扔在案板上。
他俯下身。
手腕贴着吸油纸的边缘，利用手掌外侧的肌肉发力。
连带着粗糙的麻绳在橡木案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肉网顺着吸油纸的卷动，严丝合缝地包裹在里脊肉的外面。
风干肉片本身的咸香和油脂，在接触到里脊肉余温的瞬间，开始向内渗透。
整个组装过程，透着一种冰冷且精确的美感。
洛兰的手已经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看不懂。
《净化法典》里没有记载这种操作，历代红衣大主教的语录里也找不出对应的批判词汇。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被绑住双手的年轻人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仪式。
“最关键的一步了。”
莱昂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惠灵顿牛排的灵魂，在于外层那层酥皮。
烤制过程中，酥皮要隔绝外部的高温直接破坏内部的肉质，同时又要吸收内部肉汁挥发出的水汽，在一百二十八层折叠结构中形成完美的膨胀。
多一分，酥皮会破裂，肉汁流失。
少一分，底部的面皮会被泡软，变成一摊恶心的死面疙瘩。
莱昂把那块一百二十八层的法式起酥面团移到案板正中间。
他拿起那根粗大的枣木擀面杖。
双手被缚，没法正常握持。
莱昂直接把擀面杖压在自己的小臂上。
身体前倾。
利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着擀面杖在面团上缓缓滚动。
面团在均匀的碾压下，缓缓向外延展。
黄油和面粉形成的层次，在延展过程中没有丝毫破裂。
一张厚薄均匀、面积足够包裹整个肉卷的酥皮，在案板上成型。
莱昂把肉卷放在酥皮中央。
小臂发力，挑起酥皮的边缘，将肉卷包裹进去。
多余的面皮被他用剔骨刀一刀切断，接口处被压在最底部。
“蛋黄。”
莱昂的声音有些沙哑。
莉亚端着一个小碗凑过来，里面是两颗刚打散的陆行鸟蛋黄。
莱昂拿过一把软毛刷，蘸足了金黄色的蛋液。
在包好的酥皮表面均匀地刷了一层。
最后。
他拿起剔骨刀。
刀尖在酥皮表面轻轻划过。
手腕灵巧地翻转。
一道道菱形的网格状花纹，在酥皮表面浮现。刀刃切开表层的面皮，露出下方淡黄色的黄油夹层。
一根堪称艺术品的惠灵顿牛排生胚，静静地躺在橡木案板上。
没有任何深渊的气息。
外围的镇民死寂一片。
那个抱着孩子的农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生胚。
举着火把的骑士，手已经酸得发抖，却没人敢把火把放下。
洛兰站在原地，懵逼了。
他找不到任何理由下令放火。
如果他现在毁掉这个东西，镇民们不会觉得他是在净化异端，只会觉得他是个嫉妒这种技艺的疯子。
“送进烤炉。”
莱昂丢下剔骨刀，看了一眼旁边烧得正旺的石砌烤炉。
只要经过最后的高温烘焙就好了。
他拿起长柄铁夹，夹起那根的惠灵顿，转身面朝炉口，双手往前递送。
就在生胚距离炉膛还有半尺远的时候，莱昂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后背瞬间拔直，刚才那种行云流水的松弛感荡然无存。
炉膛深处，那堆用作发热核心的灰砾群山火绒石，颜色不对劲。
原本应该是温和的橘红色火苗。
此刻却变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浪，正以一种不稳定的频率，在炉膛内部疯狂膨胀。
系统的初级魔法恒温烤炉图纸被锁死 炭火控温，火绒石的魔力失控了。
如果不退。
这块石头会在三秒钟内炸开，不仅会毁了这块惠灵顿，还会把大半个木屋掀翻。
退？
身后就是洛兰拔出一半的十字大剑，和那几十把随时准备扔过来的火把。
我去，玩个鸡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