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顺着青石板往上钻，莱昂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密的酥麻。
烤炉里的橘红色火光刚刚稳定，那股能量波动就撞开了木屋的后门。
几块木板砸在泥地上。
一团刺眼的金色光晕，混杂着泥土翻浆的腥气，直接从后院扩散到前院。
洛兰握着十字大剑的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刚才被惠灵顿牛排的鲜味强行压下去的杀意，在这一刻触底反弹。
“混沌催生。”
洛兰咬紧腮帮子，脸颊两侧的肌肉硬得像两块石头。
“用那些装满蛊虫的食物乱我心智，好让你在后院完成深渊的献祭。你果然在拖延时间。”
他转过身。
生铁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磕碰声。他无视了莱昂，径直朝通往后院的门廊走去。
莱昂双手被麻绳绑着，身体往前倾，面无表情地挡在烤炉前。
火绒石的温度虽然被矿菇泥吸走了一波，但内部的魔力结构已经被破坏了。他现在必须盯着炉膛里那点橘红色的火光，只要火苗稍微泛出一点白，他就得立刻把生铁炉门踹开。
不然那一炉子惠灵顿连带着他自己，全得崩上天。
没法离开。
他只能用肩膀撞了一下旁边的橡木案板，震得上面的剔骨刀“当啷”直响。
“你最好别动那片地。”
莱昂的声音有些发干，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那是原身老爹拿命换回来的麦种。”他在心里盘算，“要是让这老头一剑劈了，秋收节拿什么磨面粉还债？”
“那不是深渊法术。”
莱昂冲着洛兰的背影喊道。
“那是纯正的小麦。它们只是长得快了一点。”
洛兰不听。
一个跨步，生铁战靴踹开了那半扇篱笆门。
木茬子飞溅。
后院的景象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
那片昨天才刚刚翻过土、浇过水的黑泥地里，成片成片的麦苗向上拔节。
那些翠绿色的叶片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每一株麦苗的根部，都萦绕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这股光芒顺着茎秆往上游走，所过之处，叶片变得更加饱满，麦穗的雏形甚至已经开始在顶端凝聚。
在教廷的典籍里，只有吸食了大量人血的深渊植物，才会有这种丧心病狂的活性。
洛兰双手握住剑柄，高高举起十字大剑。
乳白色的战气顺着他的掌心灌入剑身，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打算一剑连带着地皮，把这些散发着金光的魔物绞碎。
“滚开！”
莉亚从门廊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她双手举着那把崩口的双刃战斧，直奔洛兰的腰部砍去。
洛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左腿猛地往地上一踏。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贴着地面炸开。
莉亚连人带斧头被掀飞出去，砸在古井边缘的青苔上，发出一声闷哼。
大剑即将落下。
“住手！那是神迹！”
一道尖锐到破音的喊声从前院的人群里炸响。
一个穿着宽大灰色修女服的人影，连滚带爬地撞开两名举着火把的重甲骑士，疯了一样扑向后院。
那副黑框眼镜在推搡中掉在地上，镜片碎成了蜘蛛网。
米拉顾不上捡。
她扑到洛兰脚下，两只手抱住那只满是泥巴的生铁战靴。
巨大的冲力让洛兰的身体晃了一下，劈砍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
“米拉修女？”
洛兰低头看了一眼。
他认得这个每天只吃清水和黑麦饼的苦修者。在落枫镇，丰收教会的见习修女虽然地位不高，但代表的是最正统的教义。
“你疯了？让开。那是深渊的蛊虫巢穴。”
洛兰用剑柄的末端抵住米拉的肩膀，试图把她推开。
“你敢劈下去，你就是教廷最大的罪人！”
米拉仰起头。那张平时总是呆滞、死板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不正常的红晕。
她松开洛兰的战靴，扑进那片发光的麦田里。
她不管不顾，双膝一软，就跪在那些拔节生长的麦苗前。
两只手颤抖着，捧起一捧带有金色微光的湿润泥土。
泥土里，还残留着莱昂昨天倾倒的天然酵母菌培养水。正是那些渗入地下的微生物，意外激活了这片初代黄金麦种的根系。
眼泪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感受不到吗？你这个瞎了眼的裁决者！”
米拉抬起头，冲着洛兰嘶吼。
“这里面没有混乱！”
她张开双臂，像一个拥抱太阳的朝圣者，任由那些带着微光的麦苗剐蹭着她的脸颊。
“这是温暖的生命力。是教廷典籍第七卷里记载的，失传了三百年的丰收女神之力！”
米拉低下头，轻轻亲吻着叶片。
每亲一下，她都会发出一声呜咽。
那些麦叶上的金色微光，顺着她的嘴唇，一点点渗入她的皮肤。原本因为常年吃死面饼而有些蜡黄的脸色，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润。
洛兰举着剑的手悬在半空，剑身上的战气开始忽明忽暗。
他是个只管杀戮的战士，感知魔力的精细程度不如这些成天跟泥土和种子打交道的丰收修女。
但他能看到米拉的状态。
如果真的是深渊气息，米拉这种等级的见习修女靠得这么近，早就被腐蚀得理智全无，变成一头只知道撕咬的怪物了。
可是现在，米拉虽然举止疯狂，但她身上那种属于丰收教会的微弱神圣波动，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在这片麦田里得到了共鸣。
甚至，连她那身修女服上，都泛起了一层和麦苗同源的淡金色。
这做不了假。
“丰收女神之力？”
洛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在阳光下疯长的麦田，脑子里那个由《净化法典》构筑了三十年的世界观，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缝。
如果这片地里种的是神迹。
那前面那个被他绑着双手、正在烤制不知名食物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一个能随手展现神迹的异端？
莱昂靠在案板上，后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修女平时吃起奶油吐司来像个饿鬼投胎，关键时刻倒是真能顶事。
感谢啊!
有了丰收教会的人当众背书，这片黄金麦种算是彻底过了明路。
以后他哪怕在院子里种出能跑能跳的人参果，这帮人也只会跪在地上喊神迹。
呜呜呜，好感动，抹眼泪。
“炉温降下来了。”
莱昂盯着炉膛，火绒石的狂暴热量已经被压制，只剩下一层稳定的橘红色炭火在铁网下面跳动。
算算时间，惠灵顿的酥皮应该已经膨胀了，里脊肉渗出的汁水也差不多被矿菇泥吸干。
他转动手腕，麻绳勒得伤口生疼。
接下来，只要把烤好的惠灵顿端出来，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人尝一口什么叫真正的层次感，这出闹剧就该收场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让骑士给他松绑的时候。
一阵怪声从落枫镇的方向传来。
仔细听又不是风，像是夹杂在风里的、成百上千人同时怒吼的声浪。
莱昂茫然地转头看向山下。
落枫镇的上方，原本平静的天空，此刻正升起十几道浓黑的烟柱。
打砸声、兵器碰撞声，甚至还有火铳炸膛的闷响，隔着几里地的山道，撞击着木屋前院的耳膜。
老汤姆吓得跳了起来，指着山下结结巴巴喊不出完整的话。那名抱着孩子的农妇更是直接扔下菜篮子，发疯一样往山下跑去，她的家还在镇子外围。
洛兰也听见了。
他猛地收回十字大剑，顾不上还在泥地里亲吻麦田的米拉，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后院。
站在木屋的地基上，洛兰俯视着山下的城镇。
镇子东边，也就是落枫镇橡木粮铺所在的街道，火光已经冲上了半空。
人群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在街道上四处乱窜。
其中，混杂着大量身材高大、举着粗糙铁棍和带刺铁网的半兽人身影。
他们在街道上横冲直撞，遇到反抗的镇民直接一棍子砸翻。
“捕奴队。”
站在洛兰旁边的一个重甲骑士声音都在打颤。
莱昂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昨天卫兵队长拿了烤面筋的定金，确实透露过赫曼雇佣了黑市的半兽人捕奴队。
但情报里说的是明晚，目标是木屋和莉亚。
现在时间完全不对。
这帮捕奴队没有冲着山上的木屋来，而是直接在镇子里动手了。而且动静大到根本不像是抢劫，更像是一场针对平民的无差别屠杀。
“敲钟！”
洛兰对着手下的骑士大吼。
“全部上马！镇上有异教徒暴乱！”
他转过头，盯着莱昂。
眼神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戒备。
这事情发生得太巧了。
这边刚展现出所谓的神迹，那边镇子就炸了。
“看好他。”
洛兰指着莱昂，对留下来的两名骑士下达命令。
“在我回来之前，他不准离开这间屋子半步。”
洛兰大步跨上战马，一抖缰绳，带着大队重甲骑士顺着山道朝落枫镇狂奔而去。
前院瞬间空了一大半。
只剩下两个举着鸢尾大盾的骑士，一左一右盯着莱昂，和两门神似的。
莱昂看着山下越来越浓的黑烟。
橡木粮铺的方向火势最大，那地方可是垄断了整个落枫丘陵黑麦的定价权。
“赫曼那老秃顶是疯了吗？”莱昂心说。
雇佣捕奴队来抓自己，好歹有个逻辑在那儿摆着。但他为什么要放任这些半兽人在镇子里烧杀抢掠？这等于是把整个镇子的治安所和裁决所全得罪死了。
除非，赫曼根本控制不住这支捕奴队。
或者，这支捕奴队的背后，还有另一只手在推波助澜。
“大人。”
莉亚拖着双刃战斧，一瘸一拐地从后院挪了出来。她两只胳膊还在发抖，但眼神担忧地盯着山下的火光。
“那是带猎犬的黑市捕奴队。”
莉亚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仇恨。
“他们不是来抓奴隶的，他们是来屠镇的。”
莱昂看着莉亚后颈上那道极淡的环形勒痕。
他知道事情麻烦了。
如果镇子被屠，落枫镇佣兵债务法案的档案库肯定保不住。
但与此同时，他赖以生存的橡木粮铺石磨坊也会化为灰烬。
那里还有系统投放的食材盲盒空投，午夜十二点前不签收就会引爆。
加上现在这帮四处点火的半兽人，整个落枫镇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砰。”
一声的异响从旁边传来。
莱昂猛地回过神。
烤炉的生铁炉门被内部的高温水汽顶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郁到几乎能化作实质的酥皮黄油香，混杂着魔兽里脊的肉汁鲜味，顺着那条缝隙疯狂往外溢出。
时间到了。
惠灵顿烤好了。
莱昂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严阵以待的两名重甲骑士。
“两位。”
莱昂用被绑着的双手，微笑着指了指那个冒着香气的烤炉。
“反正你们长官也走了。”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咱们再讨论一下怎么下山救火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