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炉铁门缝里溢出香气。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咱们再讨论一下怎么下山救火的事？”
莱昂用被麻绳绑着的双手，不紧不慢地指了指那个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石砌烤炉。
左边那个骑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手里那面沉重的鸢尾大盾，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两寸。
盾牌底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右边那个稍微年轻点的骑士更不堪，他慌乱地用空出来的左手搓了一把脸，想要把那种欲望从脑子里赶出去。
没用。
惠灵顿牛排外层那一百二十八层黄油起酥，经过高温干烤后释放出的乳脂浓香，混合着内部魔兽里脊渗出的醇厚肉汁，再加上灰砾矿菇特有的鲜味。
这三种味道拧成了一股肉眼看不见的绳子，套在了这两个人的脖子上。
莱昂靠在橡木案板边缘，手腕上的麻绳被他悄悄蹭着剔骨刀的刀背。
他在等这两人放下戒备，或者主动过来给他解绳子。
一阵热风顺着下山的路口猛地灌进前院。
黄油的香气被冲散了一瞬。
莱昂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两个强装镇定的骑士，看向山下。
落枫镇上空的黑烟已经连成了一片。
不仅是单纯的木材燃烧，风里还裹挟着大量陈年麦麸被引燃后特有的酸涩味。
那味道，每次去橡木粮铺提货，后院那个靠两头瞎眼陆行鸟拉动的石磨坊里，就是这种发霉的酸味。
赫曼那边出大问题了。
此时的落枫镇东街，已经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烂粥。
“砰!”
一块半个门板大小、用黄铜包边的橡木招牌，被人从两层楼高的外墙上撬了下来，砸在泥泞的街道上。
招牌上“橡木粮铺”四个烫金大字，被一双双沾满烂泥的草鞋和皮靴践踏，很快就糊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把那些被恶魔污染的粉末全拖出来！”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街道上方回荡。
丰收教会落枫镇分部的主教马洛，正站在粮铺对面的石阶上。
他穿着一件领口镶着金丝的红底长袍，手里握着一把象征丰收的麦穗权杖。
只不过那权杖末端，现在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不知是谁的血。
十几个眼睛里布满血丝、陷入亢奋的镇民，正挥舞着锄头和镰刀，疯狂地撞击粮铺结实的橡木大门。
大门已经被砸出了几个破洞。
半个时辰前，黑市那帮半兽人捕奴队突然在镇西头点火，见人就打。
镇民们四处逃窜的时候，马洛主教带着一帮最虔诚的信徒站了出来。
他没有去镇压半兽人，而是把权杖指向了东街。
他告诉那些惊魂未定的平民，半兽人是深渊的走狗，而把深渊引来的，就是山上那个天天往外冒着香气的异端。
至于橡木粮铺，就是提供祭品的同谋。
恐惧和饥饿压抑了三十年的平民，太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了。
木门倒塌。
暴民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涌进了原本阴暗潮湿的粮铺。
“划破！全划破！这些都是培育瘟疫的温床！”
马洛站在高处，权杖顿在石阶上。
粮铺里传来粗布袋子被利器割裂的声响。
紧接着，七八个壮汉连拉带拽，把十几麻袋还带着仓库霉味的劣质黑麦粉拖到了大街上。
这还不算完。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狂热信徒，一脚踹开了柜台后面的暗门，从赫曼的私人地窖里，拖出了三袋打着王都商会封戳的顶级精麦粉。
那是赫曼打算留着过秋收节，高价卖给镇长和治安所军官的存货。
“刺啦。”
一把镰刀扎进精麦粉的袋子里，用力往下一拉。
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面粉，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洒在街道上。
异界土著对发酵的恐惧，在此刻化作了对食物的破坏欲。
几个农妇一边尖叫着祈求神明宽恕，一边用脚踩在那些比她们命还值钱的精麦粉上，把它们和烂泥彻底揉捏在一起。
漫天飞扬的白色粉尘里，一个矮胖的身影被人从柜台底下硬生生拖了出来。
“放手......你们这帮疯狗！那是老子的账本！”
赫曼被两个身材高大的信徒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扔在了碎裂的招牌旁边。
他那件平时最宝贝、只有去见大客户才会穿的丝绸马甲，此刻已经被撕成了几条破布，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光秃秃的脑门上破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眉弓骨流进左眼，糊住了半边视线。
即便摔得七荤八素，赫曼的两条胳膊依然像生了根的铁箍一样，抱在胸前。
他的怀里，紧紧护着一本包着厚重羊皮封面的账册。
那里面记录着落枫镇六成平民的欠款，更重要的是，夹着莱昂原身父亲当年摁下血手印的那份五十银币的借据底根。
马洛主教提着袍子的下摆，踩着满地的面粉浆糊，慢条斯理地走到赫曼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平时在镇上呼风唤雨、精于算计的粮商，嘴角扯出一个悲悯的弧度。
“赫曼老板，主神是宽容的。”
马洛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狂热的信徒听清。
“只要你把账本交出来，向大家证明，山上那个叫莱昂的异端，是用你们粮铺的面粉去饲喂深渊的蛊虫。我可以代表教会，净化你身上的罪孽。”
赫曼趴在烂泥里，左眼的血水让他只能眯着眼睛看人。
他胸口起伏着，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
这老神棍平时来店里收什一税的时候，眼睛恨不得长在钱箱上。
现在趁着捕奴队作乱跳出来煽动暴民，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净化异端。
这帮神职人员比谁都精。
他们肯定是察觉到莱昂搞出的动静太大，教廷高层要介入，马洛想趁着洛兰长官不在，提前把“剿灭异端同谋”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如果把账本交出去。
马洛只要在账目上做点手脚，就能顺理成章地吞掉粮铺所有的债务，甚至把莱昂那间地处三不管地带的木屋地契也一并收走。
到时候，他赫曼就是铁板钉钉的异教徒，连上绞刑架的资格都没有，就会被绑在火刑柱上烧成灰。
而莱昂那小子，绝对活不过今晚。
莱昂欠他五百银币。
那是他用高压债务逼迫莱昂留在山上，不让他去当佣兵送死的手段。
莱昂的爹当年在魔兽森林里替他挡过一口，这债，是他还给死人的。
更何况。
赫曼的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口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天莱昂端出来的那块厚切岩烧黄油吐司的味道。
那种松软到能把灵魂都融化的奶香。
那是瘟疫？去他娘的瘟疫！
如果那是深渊的诅咒，他赫曼愿意下半辈子天天被诅咒。
“呸！”
赫曼猛地偏过头，一口痰吐在马洛那双一尘不染的白皮靴上。
“你脑子里装的是陆行鸟的屎吗？”
赫曼扯着破锣嗓子，声音在嘈杂的街道上炸开。
他强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用手肘撑着地面，把身子支了起来。
怀里的账本被他压在肚子下面，十根粗短的手指抠进羊皮封皮里，指甲缝里全是血。
“你这老秃鹫，看上老子的钱箱就直说！别拿神明当借口！”
赫曼只剩下一只右眼还能完全睁开，他盯着马洛那张瞬间涨成猪肝色的脸。
“还瘟疫蛊虫......老子吃过莱昂做的东西！那小子用的面粉，就是老子卖给他的！”
赫曼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满脸的血都在哆嗦。
“你们这群蠢货！毁了真正的美食，神明才会降下惩罚！莱昂那小子一定会把你们的脸打肿！”
这句话就像一滴冷水掉进了滚烫的油锅。
周围那群原本还在疯狂糟蹋面粉的暴民，集体停下了动作。
他们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赫曼。
在这个发酵工艺断绝了三百年、连吃一口软面包都会被视为亵渎的世界里，赫曼当众宣布自己吃过异端的食物，并且称之为“真正的美食”。
这已经不是同谋了。
这是堕落。
马洛主教脸上的伪善挂不住了，他看着靴子上的那口血痰，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已经被深渊腐蚀了心智。”
马洛后退了半步，举起手里的麦穗权杖，直指地上的赫曼。
“异教徒不需要怜悯，砸断他的手，把那本记载着罪恶交易的账册拿过来！把这间藏污纳垢的铺子给我烧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信徒早就按捺不住了。
其中一个举起手里那根手臂粗的枣木棍，对准赫曼护在胸前的手臂，砸了下去。
“咔嚓。”
骨裂声被周围的叫骂声淹没。
赫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他那两条已经变形的胳膊，却依然锁在账本上。
哪怕指骨被砸断，他也没有松开一分一毫。
“烧了！烧了！”
后排的暴民点燃了手里的火把，扔进了粮铺大开的门洞里。
粮铺里，堆积着大量干燥的麻袋和木托盘。火星一沾上去，瞬间窜起半米高的火苗。
火势蔓延得极快，很快就舔上了连接后院的木制走廊。
黑色的浓烟滚滚而起，带着刺鼻的味道直冲云霄。
马洛一把抢过那个被砸得半昏迷的赫曼怀里的账本。羊皮封面上糊满了黏稠的血液，滑腻得让人恶心。
他随手用长袍擦了擦，连翻都没翻，直接举过头顶。
“罪证已经拿到！神明的怒火不应只停留在落枫镇！”
马洛转过身，用权杖指向艾兰山麓的方向。
那里，原木小屋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隐约可见。
“那个瘟疫的源头还在山上！他在用邪恶的仪式污染整片大陆的土地！虔诚的信徒们，带上你们的武器，跟我去荡平那座木屋！”
狂热的情绪在人群中完成了最后的发酵。
几百号人高举着火把、铁叉和砸碎的门板，像一股浑浊的泥石流，浩浩荡荡地转过街角，顺着通往艾兰山麓的盘山土路涌去。
赫曼躺在满是血水和面粉浆糊的泥地里。
他的右胳膊扭曲着。
粮铺里冲出的热浪烤焦了他几根头发。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看着那群远去的暴民，视线逐渐模糊。
“臭小子......”
赫曼嘴里冒出血泡，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老子尽力了......你可千万别被这帮孙子弄死啊......”
艾兰山麓，原木小屋前院。
风里的焦糊味越来越重。
莱昂收回看向山下的目光。
他不知道赫曼现在的惨状，但他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镇上那种规模的暴乱，绝对有大部队正在往山上赶。
而且，橡木粮铺后院石磨坊里那个系统空投的盲盒。
莱昂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时间。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大半天，但如果粮铺现在被烧光了，石磨坊塌了，系统判定盲盒损毁，会不会提前引爆？
不能再拖了。
他转过头，看向石砌烤炉。
为了控制这道工序繁琐的惠灵顿牛排，莱昂之前花了五十点愉悦值，从系统商城兑换了一个便携式的廉价魔法沙漏。
这东西没有别的功能，就是能精准计算内部温度达到完美峰值的时间。
沙漏就用一块磁石吸在生铁炉门的上方。
透明的玻璃器皿里，淡蓝色的魔法沙砾正在匀速下落。
下半球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上半球里，只剩下最后几粒沙子在漏斗口徘徊。
莱昂没有再去管手腕上的麻绳。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混杂着焦糊味和黄油香气的复杂空气。
“两位。”
莱昂看着那两个依然死死举着盾牌、但喉结已经滑动得快要抽筋的骑士。
“看好你们手里的火把。”
“啪嗒。”
魔法沙漏里，最后一粒淡蓝色的沙子，稳稳落入下半球。
莱昂抬起右腿，脚底板毫不犹豫地踹在了生铁炉门的锁扣上。
“哐当！”
炉门应声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