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撤退在接近黄昏时进行。
有一架敌方的飞机在昨晚被友方防空部队的炮火打了下来,残骸正好坠落在团指挥部边缘。
残骸上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直到撤退前都没有熄灭的样子。
安德烈和我昨晚冒着爆炸的风险,从坠毁的飞机里抢回来三包飞行员的应急野战口粮,让整个小队在撤退前美美地吃了一顿。
在预估各阻击部队已进入相应阵地后,中校团长正式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他这时已经把自己张扬的大胡子剃了个干净,头上戴着钢盔,看着就像一个老一点的二等兵。
团里焚烧文件的纸灰堆成了灰黑色的小山,每一个实在带不上的重伤员都领到了两颗手榴弹。
所有人都准备好后,随着中校一声令下,开始向外围第105师预定接应的方向出发。
我发现不止中校,所有军官都把能够辨认军衔的标志撕下藏好,把自己伪装成士兵的模样。
大家只能通过绑在左臂上的布条大小形状,来粗略判断一个人军衔多大,归属于谁。
就在大部队到达包围圈边缘时,我们被敌方的侦查无人机探测到了。
我看着天空中飞来飞去的无人机,心里感到一阵烦躁。
这不是自杀式无人机,是侦察型。
所以它没有像它的兄弟们一样直接冲上来自爆,只是在安全的距离外盘旋着。
但它的出现,也说明它那些会自爆的兄弟就快来了。
大家为了防止被一网打尽,开始按照预案化整为零,减小目标。
很快,整个大部队化成一股股的小队,向四面八方散去。
我的前面是穿着白大褂,统一扎着红十字布条的团野战医院。
后边是拿着无人机,扎着黑色布条的无人机操作小队。
“别挡道,士兵。”
一队扎着黄布条扛着迫击炮管的士兵,在他们军官带领下从我的右侧小跑着离开。
我不是士兵,我是个士官,我在心中抱怨道。
有一说一,情况还是有点混乱的。
这些人都不是我的目标,我要找缠着绿色布条的。
费了好一阵功夫,我才找到了他们。
万幸都是老熟人,小队中除了主动断后的罗曼,其他人都在这里面了。
在历经艰苦后,我们总算在天黑前摸到了撤退的最后一关。
我们的这队的撤离方向方向没有成型的防御阵地,只有零星几个警戒哨点。
那些哨点,也在路上被我们一一拔除。
但面前有一大片告示牌,上面用各种语言写着的:当心地雷!
这里是费舍尔包围圈上有名的地雷区。
各式地雷埋深在地下,连绵不绝地延伸了几十里。
这些地下的猛兽,配合铁丝网和曾经的机枪碉堡,组成恐怖的无人区。
而我们面前的机枪碉堡,早在两天前就被105师的炮火炸飞了,到现在都没有修好。
所以只有地雷和铁丝网在前方阻拦我们,确实是撞上了一个天大的馅饼。
我们在铁丝网前用缴获的工兵钳剪断了铁丝网,小心翼翼地从缺口处进入雷区。
安德烈如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前面,手上拿着缴获的金属探测器。
其他人则一个跟着一个的踩着他的脚印,保持适当的距离,缓缓向前挪动。
突然,后方不远处响起起来了日尔曼尼亚语,貌似是敌方巡逻队发现这边的情况了。
我的内心一下子如坠入冰窟,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闷声。
我们目前只剩下来了5%的距离就能跨越雷区,从而逃出生天,难道就此功亏一篑?
这时,我前方的林觉和安德烈低头商量了一阵,好像决定了什么。
安德烈转头向前方大踏步地跑了起来,没有看地图,没有用探测器。
“我们刚刚看了看,现在周围雷区应该是反载具雷区,地雷的触发要求高,人踩上去应该没事。”
林觉回头和我说道。
同时后面,敌方巡逻队距离雷区越来越近。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只能去肉身探点,我们简单商量一下决定按着队伍顺序来”
“安德烈第一个探路,他出了意外我就是第二个”林觉面无表情的说着。
“要是我们两个都死了,苏晏你就是第三个,尤里第四个,直到有人活着出去,明白了吗?”
“是,长官,坚决服从命令!”
前方安德烈则已经探明了98%的路,正准备休息一下继续。
他们猜想没错,四周基本都是反坦克地雷,人踩上去没事。
但是后方的谈话声中,开始出现脚步声和手电光,明示着威胁不断迫近。
为了缓解紧张,大家互相露出笑容,给彼此打气。
我们笑着,安德烈在前面也笑着。
我盯着他的脸,细细看着安德烈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一丝暖意。
“轰——!”
一声巨响。
我宁愿相信那是月球传来的,也不愿意相信是从前方安德烈,刚刚还在向我们笑的安德烈脚下传来的。
我想起来,这边确实是敌方安置的雷区不假,但是雷区里面有之前友方部队埋设的警戒性雷区。
与敌方放置的那些反载具地雷相比,友军这边埋放的都是反步兵地雷。
地雷种类从量精准控制到只能炸断双腿的迷你雷到能够弹射在半空中爆炸散开弹片的弹跳贝蒂应有尽有。
这估计就是林觉没敢保证都是反载具地雷的原因。
欧陆联盟在重新铺设地雷时没有清理干净友军之前埋的地雷,或者说地雷这东西就清理不干净。
而安德烈不幸踩中地雷则是一颗传统的反步兵地雷。量用的足,足到踩上去完全可以炸死一个人。
安德烈,这个已经完全适应战争的前小商店主,现在就像他那被轰炸的小超市一般,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地上。
安德烈终究用光了他的运气。
在安德烈家乡,人们相信人在战场上有两次死里逃生的机会,一旦用完必死无疑。
第一次机会用在了安德烈刚入伍时,那时一发射向他的机枪子弹洞穿了他的钢盔,安德烈本人却奇迹般的毫发无伤。
第二次机会用在刚包围的时候,安德烈被点名为诱饵引开敌方的一辆装甲车。
但是他的老乡,也是队里面的狙击手。突然举手示意,顶替了安德烈。那人也顶替安德烈被实心橡胶轮胎活活碾死。
现在是第三次,安德烈没有机会了。
这个说法安德烈在很多个夜晚给我重复过无数次,我到现在都不大信。
安德烈的一条大腿找不到了,另一条则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躺倒在他的头上。
别的状况过于残忍而让我不忍叙述。
这一惨状让我仔细考虑起来安德烈的说法,但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用了几次死里逃生的机会。
林觉则履行了预定的计划,跨过安德烈。走完了剩下2%的路,幸运地没有遇到第二枚地雷。
出乎意料的是,现在只剩下半边身子的安德烈,他,
还活着。
我们几个人经过他时,可以看见他的胸腔仍有起伏,每一次都伴随着从其胸前涌出来的血沫。
人啊,为何你在该脆弱的时候,总是意外坚强?
我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这句话。
后面的交谈声在听到这一声巨响后,一下子安静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着了。
但是尤里却在出去后突然发了疯,想要往回冲。
我眼疾手快,和阿列克谢一起牢牢地抓住犯了谵妄症的尤里。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放开我!放开我!!!”
尤里被我死死摁在手底下,撕心裂肺地吼着。
“他活不了了!那种情况根本救不回来!不要去赶着送死!他附近还可能有没引爆的地雷!”阿列克谢留着泪怒吼。
但是尤里根本不听,他被我们摁腿动不了,就用双手爬,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我看向安德烈,看向这个曾经多次救了我们所有人却唯独救不了自己的可怜人。
安德烈嘴唇突然动了,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我仔细看着,最终确认我没有看错,安德烈确实在借助口型传达某种信息
长久的军旅生涯,生死与共的经历,让我一下明白了安德烈的意思:
快走。
但是尤里依旧发了疯一般的在刨着地,十根手指的指甲尽数断裂,刺眼的鲜红开始从指尖涌出。
我和阿列克谢只能用出更大的力气来按住尤里,并尝试着把他往回拖。
这时其他的突围方向也陆续传来交火声,有的方向甚至掺杂着剧烈的爆炸声。
我在心中核对着出来前的分配规划路线,试图将不同方向的火光与一张张面孔相对。
夹杂着炮声的方向是连长撤退方向,听声音敌方估计有完整的机枪火力网与迫击炮小组。
带着警卫部队的团长方向却是一片死寂。
纷杂的交火声甚至盖住了尤里的嘶吼声。
后边的追兵在刚刚沉寂之后,又开始动了起来。
一部分手电光向别的方向上移动,剩下的则离我们越来越近。
安德烈静静地看着我们,突然用他仅剩的完好手臂,从他腰间摸出来自己的手枪。
那是一把合众国的军官制式配枪,本来是罗曼打死那个军官后缴获的。
不过在后来的一次赌博中,那把枪被罗曼输给了安德烈。
安德烈费力地打开了保险,缓缓将枪管送入自己口中。
尤里看到这一幕之后,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不再闹腾,仿佛死了一样。
他认命了。
鲜血夹杂着泥土和碎屑,缓缓地从他指尖落下。他却没有一点反应,仿佛已经丢失了痛觉。
我和阿列克谢趁机把尤里架起来,跟着林觉在前探索出来的安全道路飞快地溜出包围圈。
尤里因为包围后长久的营养不良,身体瘦的好似一张纸,我感受不到一个青壮年该有的重量。
在我们仓皇逃窜的背后,是如血一般的残阳,和一声孤寂的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