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连部的几天后,凯特终于从露天担架换到了帐篷里。
尽管这间帐篷又小又脏,空气中总弥漫着伤口感染后的甜腥味,还有到处爬的杰瑞(老鼠)。
不可否认的是,它能遮风,能挡雨,还能把剧烈的阳光暂时隔绝在外。
从任何方面上来时,它都比会被雨水倒灌的简易防空洞强太多了。
一连的指挥部里面很忙,连部与多个方向的友军联系时断时。
附近的兄弟阵地里面,隔壁二连负责防守的右翼情况最为糟糕。
之前夜袭时,他们没能阻止住地方发射橘黄色信号弹。
即使在其他友军部队派人帮助防守的情况下,他们在面对敌方足足一天不间断的重点冲击,还是于翌日上午彻底失联。
一连那脸上带着刀疤,身形枯瘦的上尉连长,正在连指挥部规划,想着怎么带领剩下的人撤到后方的团部驻地。
队里自从失去阿廖沙,大家就没怎么有空顾得上凯特了。
凯特,这个被我们在被包围的第一天就俘虏的敌方士兵,几乎被战争的双方都遗忘了。
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去看望凯特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心里放不下他,毕竟凯特是随着我们一路撤到这里的。
在心里,我已经把他认为是半个队员了。
多亏了连里残留的抗生素,凯特如今看起来属实好了不少。
小伙子也有力气起来吃吃喝喝了,虽然连里也没多少东西供他吃,让他喝。
所以凯特往往一整天都饿着,水倒是不大缺他的。
今天,第一波寒流从东北方向吹了过来,战壕外也已经飘落起金黄的落叶。
天上的大雁排着雁阵向南方飞去,看雁群会排成什么队形,已经成为双方士兵们的重要娱乐。
我拿着好不容易搞到的一件外套,走进凯特所在的帐篷。
他一看见我,就高兴地直冲我挥手,示意我赶紧过去。
我一过去,他就不停地揉搓着自己双手,眼神炽热地盯着我,像极了前世等待我投喂的流浪猫。
我在自己的口袋里面摸索了半天,找到了昨天晚上吃剩下的半片面包。
我把梆硬的面包给凯特递过去,顺带把外套披在他的身上。
凯特接过面包,撕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其他的放在一边。
紧接着,他又喝了一口水,腮帮子鼓鼓得像是一只仓鼠。
“面包在水里面泡着,味道久一点。”
凯特含了一会,咕咚一声将嘴里的一切咽下。
“我感到身上轻快了,真是谢谢你们。”
“不过看我这样子,战争结束了我也是个残废了。”
我看着他那已然没有双脚和一半小腿的下肢,沉默不语。
不得不说,凯特拉西亚语说得很好,没有一丝奇怪的口语。
他说是因为他妈妈是拉西亚人,小时候跟着妈妈学了不少。
“我跟您说,长官。我参军前可是我可是我们那个小镇最能跑的家伙。”
凯特估计是有点力气了,竟开始向我诉说起他的过往。
从凯特的叙述中,我慢慢得知
他是日耳曼尼亚腹地的一个普通青年,有着极其普通的人生,直到他两岁时。
那还是在蓝星联盟时期,他的警察父亲因为制服持枪歹徒,被子弹击中因公殉职。
凯特母亲含辛茹苦地独自抚养他长大,他高中毕业后顺利地上了大学。
凯特一边说话,一边舀起水中泡软的一小块黑面包,用勺子缓缓放入口中咀嚼。
凯特说他希望等到大学毕业之后,就去考家乡的警察。
未来的职业上,他想继承父亲遗愿,来伸张正义,帮助弱者。
听到凯特这么认真地叙述自己那不为人知的过往,我不禁心头一酸。
那些在战报战线上被统计的数字,那些在上层每一次发号施令中被决定命运的棋子们。
在剥开战争的外衣后,每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不知道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爱好,自己的理想,也有自己厌恶的东西,有着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但是这该死的战争毁了一切。
我这样想着,下意识地问了凯特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加入这场战争?”
我看着他被抹去了一切军衔和身份信息的制服,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自愿参军,从来没有。”
凯特答非所问的说道,脸一下子憋得通红。
他连续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缓慢地说道。
“那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小镇最高处的钟楼敲了十三下。”
“一群身穿制服的人就冲进了我所在的教室,半威胁半说服地说带我们做什么检查。”
“说五分钟内就回来,结果这检查一做,就做到了战场上。”
我本来想同情一下他,但一想到这一世的我15岁就走投无路地主动参军。
队伍里面的尤里,更是因为战事吃紧,12岁就被征兵办谎报年龄,搞成了补充兵。
算一下年纪,凯特比我和尤里参军时的年纪都大,算一下入伍时间,凯特则是在尤里之后入的伍。
绷不住了,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你妈妈呢?”我换了个问题,但感觉这个问题更加糟糕。
“死了,我失踪后她以为我出了意外(我听到这感觉他也没有说错),急得一夜白发。”
“后来老人家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我“自愿”参了军,她悬着的心就彻底死了。”
“这些都是我第一次休假回去找到她时,听别人告诉我的。”
“母亲因为劳累和惊吓过度导致身体恶化,在我被抓走的那一年就患上了癌症,我去见她时,她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只会抱着我的手一个劲的哭,没等我休假结束就死了,病死在了我的怀里。”
“从哪以后,我的心也跟着她一起死了。”
这一下子让我内心五味杂陈,因为我战场的残酷经历有很多。
但是战争之外的事情我知道的很少。
我在这一世是一个孤儿,没有家庭,所以休假也只是在部队驻扎周围的乡镇城市转悠转悠。
癌症在前世我是避之不及,谈之色变。
但是当我从血肉模糊的战场上再一次听见它的大名之后,只感觉它像是一个温柔的老朋友,跟战争的急性子完全相反。
“和平时期所存在的一切,不会因为战争而消失,只会换一副全新的面貌重新回来。”
“你们还不知道我为何在惩戒营吧,好奇吗?长官?”
凯特开始讲重点内容了,我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
“我休假回来之后,营里面的长官看我开车开得好,人又老实。”
“大手一挥将我从大头兵调到了汽车兵。”
“但是在一年前,我去给一个前沿战斗连送补给。”
“那时他们刚打了一个大败仗,死了很多人,真的很多很多人。”
“听说那个连整个师都有名,连长没有啥背景但是极其凶狠,他那种人就是为了战争而生。”
听到这里,我想起来了欧陆联盟里面那些声名远扬的虎狼之师。
比如日尔曼尼亚联邦的青年师,布里塔尼亚联合王国的皇家卫队,法兰齐亚共和国的共和师。
每一个都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狂呼酣战,足以抗衡拉西亚联邦这边的近卫师们。
“那天,他们整个连都在在酒精刺激下,想杀一些平民泄泄愤,以此来舒缓压力。”
“我去找了那个绰号叫毒蛇的连长,天真地想要让他制止自己手下的暴行。”
凯特沉默了,连一旁泡软了的黑面包都忘记塞到自己的嘴里。
“你阻止了他们?”
我实在忍不住好奇,打断了他的叙述。
“您别说笑了,长官。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在这里和您聊天了。”
“那个混蛋听了,挥了挥手叫来连里两个士兵。”
“他们三个架着我,想让我去像他们这群畜生一样枪毙一个无辜的拉西亚孩子。”
“以此成为共犯,封住我的口。”
“我认为我至少要继承我的警察父亲某些特质和原则,于是宁死不从,坚决不干。”
“我知道我那时受营部器重,赌毒蛇不敢把我和那些拉西亚平民一块给宰了。”
“毒蛇确实没有动手,连打都没有打我,直接就放我走了,只不过那双蛇似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我确信毒蛇记着我了,应该是怕我把这丑事捅出去,影响他的名声。”
“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弄死我。”
“我当时就应该他妈直接举报或者先下手弄死它,而不是犹犹豫豫地像一个懦夫。”
我听到这里,只感觉战争就是恶的放大器。
很多和平时期完全可以和解的矛盾,在战场上人们更愿意用血去淹没,哪怕为此流的血根本没有必要。
“就在我犹豫的那段时间,毒蛇与他手下就把屠村的痕迹抹除了。”
这根本没法确定凯特说的是真是假。
因为战争发生后,已经有太多的乡村被从地图上面抹去,大多数根本找不到凶手。
很多都是交战双方互相推诿扯皮,最终成为一桩又一桩的无头悬案,不知何时真相才能重见天日。
“我等了一阵,发现毒蛇没有动静,极度天真地以为我不说他不说,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半年前,老营长调走了,毒蛇当上了营长。”
“毒蛇虽然是个人渣,但是真的很能打,还聪明,最重要的是运气还不错。”
“据说有过一次阻击战,他指挥下的整个连打光了三分之二,都没有撤,直到完成阻击任务。”
“这一事件被全团宣讲,作为优秀战例上报到了师里面”
“好人不会死,坏人不会死,只有像我这样的蠢人才会死。”
“你不蠢,你只是太善良,太天真了。”
我忍不住打断他,我听着他逐渐自责的语气,觉得无论真假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哈,长官,我一开始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后来发现天真就是愚蠢。”
凯特不以为意。
“那条毒蛇开始给我暗中施压,给我不停地抬高运输指标。”
“直到一次要穿过游击区的运输任务中,毒蛇执意把正常安全的路线换成有你们游击队出没的高危路线,估计是想借助游击队把我在路上灭口。”
“甚至还故意给游击队泄露了我们车队的情报。”
“拉西亚联邦的游击队自然来了,把我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毒蛇没想到我命硬,在袭击中居然活了下来。”
“但是我运的货物补给没几个留下,跟我一起的同事也没几个活着。”
“据说前线至少有一整个班的人,因为缺乏我这批补给死光了,他们都成为了那条毒蛇弄死我的牺牲品。”
“因为那些补给品要是按着正常的路线,没有泄露情报,是能够正常送到他们手上的。”
“当然,这对你们拉西亚人来说是好事。”凯特自嘲地笑了笑。
“那条毒蛇则找到了机会,以玩忽职守导致重大战机延误的罪名把玩弄进了惩戒营。”
“我到了惩戒营就知道自己没有几天活头了,开始疯狂的写信,找各种途径举报那个该死的家伙。”
“晚了。”
“那条狡猾的毒蛇此时已经站稳了脚跟,根本不害怕。”
“我又是惩戒兵,说话没人信。偶尔有信的,过两天也就不信了。”
“再然后我就遇到长官你们了。”
我听完凯特的故事后沉默了许久,都记不清自己怎么走出帐篷的。
后来,连部为了方便转移,上尉下令所有重伤员加上俘虏,撤离时一概不准带走。
在临撤离的前几天,我听见帐篷外突然一阵混乱。
我以为是敌方士兵在渗透,匆忙提着枪出去,却发现并非如此。
只见士兵们把一个魁梧的壮汉围在中间。
壮汉的身上扛着一头小牛犊,不知道是被壮汉打死的还是被炮火炸死的。
在被包围了这么久,粮食全从死人身上掏的情况下,肉意味着什么已经完全无法用贫乏的语言来描述了。
更何况在壮汉的一旁,连里面的军需官还抱着一麻袋土豆,天知道那个胖乎乎的军需官从哪搞到的!
所有还能动的士兵都高兴地围了过去,想要帮他们两个人处理食材来获得优先品尝的机会。
那天夜里,连里极度罕见的生了火,大家也很小心的没有让烟飘出去给对面炮兵通风报信。
在炖锅旁,我用尽了全身力气,在一疯狂的士兵中间抢到了一小块牛肉和不少的炖土豆。
用我自己的铝制饭盒装着。
我没敢吃那块肉,太宝贵了,而是从它周围的土豆那里开始尝起。
就在我用叉子叉起那块牛肉时,我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凯特。
并做了一个后悔一生的决定:把剩下的菜端给凯特,让他尝尝。
那个帐篷里面,跟凯特一样的伤兵不是康复就是死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整个帐篷里面冷冷清清,显得很是寂寞。
“我曾经最喜欢吃肉了”,凯特用他那漂亮的灰眼睛,看着我给他端过来的“战时特制版土豆烧牛肉”。
“尤其是我妈妈还活着的时候,炖的家庭肉汤,那香味扑鼻,每一次都能把我魂勾出来来。”
“但是自从我的老乡在我眼前被炸成肉泥,肉血肉溅了我满嘴后,我就再也没有吃过肉。”
“那是我第一次去作为惩戒兵出任务,对一个完整的联盟东方残部的阵地发起冲击,消耗他们。”
联盟东方残部,是在蓝星联盟解体后,以龙国为首的部分国家不愿意分裂,仍旧保持着联盟的名号。
尽管蓝星联盟已经名存实亡了。
“据说被炸死的老乡,进惩戒营是因为给拉西亚的孩子偷偷塞食物,被别人告发了。”
“老乡是个好人,所以他死得没有一点痛苦。”
“那天回去后我在军营门口吐了一个小时,指挥部甚至罕见地给我这种炮灰士兵找了个心理医生。”
“那时我想的是为什么是我要遭这种罪。”
我和凯特一起看着从他床边爬过去的老鼠,这只老鼠居然想吃那块珍贵的牛肉,直接被我一个巴掌打得飞了起来。
“现在我十分羡慕那个老乡,怨恨那个炮弹为什么只把他炸死了,我却毫发无伤。”
“我知道你们要撤了,大概率不带上我。”
“我能回欧陆联盟干什么呢?回去也是死,不用以为残疾人就没事了。”
“我这种从敌方手中活下来的士兵,回去就当成叛徒,一辈子都是惩戒兵了。”
“何况还有那个一心想要弄死我的毒蛇盯着我。”
“这是命令。”我仓促地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结结巴巴地回应着。
但再灵巧的言语,在残酷的事实面前都是苍白无比。
其实我想跟他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拉西亚联邦的军队里面也差不多,只要是从对面活着回来的,就统一当叛徒对待,被私刑处理的极端案例也时有发生。
不过到最后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就算战争结束了,我也是个废人了。”
“我这样,连去当保安都没人要,更别说警察了。”
凯特忽然沉默了,说完这句话彻底沉默了。
忽然,凯特以极快的速度,拿起来我放在他手边的餐叉,狠狠地冲着自己的颈动脉扎去!
“不不不!凯特!不要做傻事!不不不!”
我伸出双手想要阻止凯特,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将叉子插入了自己脖颈。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一下子就迷住了我凑在他身前的双眼。
我被迷的一时间看不清楚,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只能一边听着叉尖刺入血肉的声音一边大声喊着
“来人啊!快来人啊!”
林觉和罗曼恰好都在外面,听见我的大吼赶忙冲进来。
但一切都晚了,凯特已经扎了脖子处十几次。
鲜血在颈部的强压下,不停地外涌,没一会就把我的饭盒和我给凯特的外套染得血红。
凯特的这种伤口,在缺乏医疗器械和医生的环境下,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凯特瞪大了双眼,发出阵阵漏气的嘶嘶声 像极了一个野兽垂死时发出的声音。
夹杂在可怕的漏气声中,是他那细若游丝的遗言
“抱歉长官,糟蹋您的牛肉了......”
他足足痛苦地喘了三分钟,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和罗曼只能徒劳地捂着凯特在脖子上的伤口。
林觉则出去找医疗兵了,但连里面的医疗兵早都被炸死了。
所以凯特咽气后,林觉不出意外地空着手回来了。
凯特自从老乡被炸死那天开始,就没有吃过肉。
我则自从凯特死后,好长时间都没有吃过牛肉。
不过那个饭盒我没有丢,而是好不容易洗干净后继续用。
每一次,我用饭盒吃饭时总会有一丝血腥味。
这提醒着我有一个被战争摧残的可怜人,在它的旁边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