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本篇发生时，罗曼已与主角一行人分离，故采用第三人称）
“呸——！”
一口浓痰被罗曼吐在鲜红的土地上。
“又一个。”
“砰！”
远处一道黑影应声倒下，鲜血渗透进了已经入秋、散发着寒意的拉西亚土地上。
罗曼的枪口处缓缓冒出一缕青烟。
他用小石子在枪托上，粗略地划上一道刻痕，代表着他又送走了一个急着投胎的。
罗曼的枪托上刻满了划痕，划痕大小不一，但很多明显刚刻不久。
实际上，罗曼并非如同友军说的那样，只杀了对方两个士兵和一个士官。
他这几天杀了不少人，那三条人命只不过是他在伏击成功时，恰巧被附近撤退的友军目击到。
趴在临时掩体里，罗曼又回想起那个夜晚。
单独见到中校团长那晚。
留着大胡子的中校团长，在白天派自己的参谋找到他，说有点事找他晚上私聊。
当晚敌方的炮击格外猛烈，震得罗曼耳朵生疼，简易指挥部也是噗噗地落灰。
罗曼一开始走神了，盯着中校的胡子直发呆。
心里不停地盘算着，自己从死人堆里面混出来后，应该给自己留个什么胡子来彰显成就。
但中校接下来说的让他集中了注意力，不想集中都不行。
中校在指挥室里面慢慢踱步，用一种不可置疑的语气说道
“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断后，自愿担任一支断后小队队长。”
“在预定的C区建立防御阵地，且至少能给整个团的撤离争取一天时间。”
中校顿了顿，喝了口水润润喉。
“那我可以考虑给你那些兄弟们，安排一个比较好的突围方向。”
“要不然就不知道，你的兄弟们会遭遇什么了。”
不知道三个字中校咬得特别重。
谈话最后，中校干脆利落地表示，只会留给罗曼一个晚上去思考这个提议。
中校还说，相信以罗曼的智慧和阅历，自然会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
罗曼在秘谈结束后，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事，只是用比平常慢了十倍的速度走回临时宿舍。
他沉默地把同住的尤里撵了出去，沉默地把门拴上并开始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香烟，沉默地开始打火，点火，吸气，呼气。
罗曼一只一只的抽，一盒一盒的抽，一条一条的抽。
一晚上就把自己在战争岁月中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库存抽了个干净，好像不要命了一般。
在朦胧的烟雾中，罗曼好像看见了捂着肚子疼得满地打滚的阿廖沙。
阿廖沙身上还盖有沾着血的迷彩布，他的肚子里面有一颗熊熊燃烧着的橘红色信号弹。
好像看见了拿着餐叉把自己活活叉死的凯特。
凯特那泊泊的鲜血流在了苏晏好不容易给他抢到的牛肉上面，把苏晏整个餐盒染的血红。
倒霉的苏晏洗了足足两天餐盒，才让那股子铁锈味散去。
好像看见了被实心橡胶轮胎碾成肉饼的狙击手。
那人的尸体很惨，惨到整个“伊戈尔”第3师里面最为坚强的士官看见，都足以面色苍白，呕吐不止。
还看见了很多应该看见或者不应该看见的人。
那些人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朦胧的烟雾中，自由的飘荡着。
有去告诉罗曼过往和将来的生活会多么美好，也有去告诉罗曼疼痛和死亡有多么痛苦，甚至有一个向罗曼发出了邀请，希望罗曼能加入他们的行列。
这些烟雾演化成的人七嘴八舌，吵来吵去，弄得罗曼喘不过气来。
以至于罗曼把最后一盒雪茄，这唯一压箱底的雪茄只抽了一半。
这一盒雪茄不跟其他的卷烟一样，是罗曼从军用补给中顺出来的。
这盒雪茄是他从自己没落的家室里面带出来的。
嗜烟如命的他在离家时，带上了这盒包装格外精美的雪茄。
跨洋战争中，无论战况多么险恶，罗曼都没有打开过那盒雪茄，更别提抽它们了。
这雪茄是罗曼准备靠着战争升官发财，顺利赎回自己被抵押的祖宅后。
他在大厅里面接受来宾祝贺时，叼在嘴里人前显赫用的。
那些弥漫在烟雾中的嘈杂声音什么都说了，唯独没有告诉罗曼，他该怎么去面对那不合理却又无法拒绝的魔鬼契约。
一夜无眠，战壕外有几只夜莺在鸣叫，好似庆祝鸟儿自己又活过了一晚。
那是罗曼家族最喜欢的鸟，罗曼的祖父曾经养了足足一屋子这种可爱生灵。
老头子死时，满屋子夜莺也跟今晚一样地鸣叫个不停。
翌日清晨，罗曼满身烟味，带着一双熬得通红的双眼如约走进了团部指挥室。
罗曼身上浓烈的烟味，熏得周围人离他都至少一米远。
他从捂着鼻子的中校手中，郑重地接过来那支决定命运的笔，慢慢在自愿留下断后的名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全名。
不是罗曼。
是罗曼·尼古拉耶维奇·佩佩利岑 ，一个几乎没人知晓的全名。
尼古拉耶维奇的父称彰显着他那遥远而显赫的身世。
罗曼书写的笔迹十分优美，龙飞凤舞，透露出一股子张力。
罗曼仿佛不是在签一份生死状，而是在写一行优美的十四行诗。
与罗曼日常书写时的鬼画符简直天壤之别。
他每写下一个字母就深吸一口气，每一笔都写得极其庄重。
仿佛一个虔诚的教徒在做祷告一般。
当中校得意地摸着大胡子，向所有人宣告罗曼这一近乎送死的决定时。
队里面直接炸了锅。
林觉一言不发，沉默地、反复地扫视着罗曼的签名。
苏晏震惊得合不上嘴，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尤里那愤怒的拳头几乎要砸在罗曼的脸上，但庆幸被阿列克谢及时拉住了。
安德烈提着枪出去了，只留给罗曼一个愤懑的背影。
罗曼本人则毫无一丝辩驳或者解释的欲望，整个人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在那里静静地站着，等着来自队友的责备。
但是最终他也没有受到什么，安德烈本来就不在，尤里不在，阿列克谢怕尤里出意外也不在。
苏晏只顾一个劲地揉搓着自己头发，林觉排长走过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罗曼眼角流出两行清泪，这是罗曼自从因为父亲赌博输掉家产，被赶出祖宅后第一次哭。
大胡子中校只觉得他吵闹，让他赶紧出去。
中校要拿着名单去寻找其他的“罗曼”了。
对幸运的中校来说，罗曼一样的倒霉蛋可不止一个两个。
分离的前夜，罗曼与战友们深深地拥抱在一起，每个拥抱都足足有一分钟。
罗曼还把他那没有抽完的雪茄拿了出来，一人一根分给了战友们。
罗曼把精美耐损的烟盒留给了苏晏，因为罗曼知道他是队里唯一不抽烟的。
四支雪茄加上烟盒，恰好分成五份，人人都有。
这群可怜的人们彼此敬礼，随后转过身去，迈向命中注定的道路。
回忆到此结束，罗曼看看碧蓝的天空，短暂地预测一下突围状况，估摸着团部基本突破了封锁。
“喂，各位，还有活着的没?”
第六次重组阵地后，罗曼在无线电通讯里面低吼一声。
这个沉重的铁块没有任何反馈，远方欧陆联盟隆隆作响的进攻信号倒是愈发明显。
轰鸣的引擎声中，夹杂着人类歇斯底里的吼叫，那是欧陆联盟士官正在给各自的士兵们下达作战指令。
罗曼拿着望远镜，一辆一辆坦克的数着，
“一、二，三......四！”
足足四辆坦克开始减速，慢慢扭转车身以更改自身的行进方向。
它们履带转动着，身后跟着黑压压的步兵，一起向罗曼的阵地缓缓碾来。
这比上次的进攻力量多了足足一倍。
欧陆联盟其他的步战车、坦克、步兵和无人机则随着轰鸣声，向其他断后的拉西亚阵地方向开去。
罗曼看向身前的一片平地，那之前是一个简易反坦克伏击点。
伏击点旁边还有一辆被击毁的步战车，正在冒着浓浓的黑烟。
队里面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士兵，曾经拿着单兵火箭筒趴在那里，等着任何粗心大意的装甲力量经过。
五分钟前，一发榴弹炮不幸炸在了络腮胡的掩体旁，翻涌而起的泥土直接把那变成平地
五分钟过去了，那个地方还是没有动静。
看样子是被活埋了，罗曼心里面嘀咕道。
只能靠剩下的人来阻止坦克的推进了。
队里面的反坦克炮早在第二次阻击时，就连着炮手一起被炸上了天。
现在只有单兵反坦克火箭筒和一捆捆的反坦克手榴弹。
罗曼从掩体中翻出身来，通过瞄准镜锁定了目标。
下降的气温让步枪瞄准镜上结了一层薄霜。
欧陆联盟的一个坦克车长，为了方便观察敌情，半个上身都裸露在外。
罗曼深知机会稍纵即逝，果断开火，一发子弹呼啸着从枪膛之中飞出。
“砰！”
那个车长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用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喉咙，止不住的血液正从他手缝间喷涌而出。
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最终，车长好似一条搁浅的鱼，扑腾了两下掉回坦克内部，那个坦克的舱门也随之关闭。
“呼，又一个。”罗曼麻木地在枪托上又划了一道。
但是这次坦克没有跟以往那样继续前压，而是带着自己身后的步兵缓缓退去。
老练的罗曼一下子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烦了。
他们懒得猫捉老鼠了。
他们决定直接呼叫炮火支援和自杀式无人机，等到这变成一片焦土后再慢悠悠地压上来。
罗曼不顾狙击手的风险，抬头看向前方。
只见阵地前列尸横遍野，敌我双方那扭曲的尸体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区分彼此。
还有三辆坦克和四辆步战车的残骸，跟着尸体带着火，从1000米外的初始阵地一路铺到这里。
罗曼累了，他不想跑了。
大概率也跑不掉了，负责防守他们后方的B区，在罗曼的C区第四次打退联盟进攻后就彻底失联。
但是他觉得还有可以跑的人。
还能跑的人，是指罗曼身后两个抗着反坦克火箭筒的稚嫩面孔，他们是罗曼断后小队里面的替补反坦克手。
据说也是留下来断后的士兵中，极少数自愿报名参加的人之一。
“走！快走！”罗曼向后喊道
两个年轻的士兵则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现在以断后小队队长之名宣布，断后任务已经顺利结束，所有活着的人员全速撤离！”
年轻的士兵们这下才彻底放心，撒开双腿就往后狂奔。
他们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回头望向罗曼，不一会就消失在大后方。
罗曼彻底让自己放松了下来，盯着入冬的太阳，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向远方。
天上，炮弹破空声开始密集起来，好似下雨一般。
看着炮弹在身边各处炸响，他想起来赌鬼父亲自尽前的遗言。
“孩子，不要碰赌博，赌博只会输，不会赢！”
这短短几个字，用了他那不成器父亲一生，外加三代人的家产，在近二十年中得到反复验证。
现在到了罗曼来验证了。
对啊，当初罗曼是为了翻身加入部队，只求升官发财。
这对罗曼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豪赌呢？
现在罗曼只不过是在这名为战争的赌场里，输尽了一切，静静地接受庄家安排的又一个赌徒罢了。
他不是第一个在战争的赌桌上输得一干二净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输得一干二净的人。
罗曼渺小迷茫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隆隆的炮火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