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笼中皓月
灰布小车出了王宫东门。
云皓听见宫门在身后合拢。
那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井底。车厢里没有窗,只有帘角偶尔被风掀开一线,露出外头晃动的街影。云皓双手被捆在身后,嘴里塞着布,肩膀抵着车壁,随着车轮碾过青石路一下一下摇晃。
他没有挣扎。
一开始是因为不能。
两个内侍把他送上车时,手法很熟,绳结压在腕骨上,越动越紧。他试过一次,麻绳立刻磨破皮肉,疼得指尖发麻。后来他便不动了。
再后来,是因为不知道该向谁挣扎。
车外是王都街市。
他听见小贩吆喝,听见孩童追逐,听见有人在路边问今日东市有没有新鲜鱼。那些声音离他很近,却像隔着一层水。他在王宫里住了十六年,从没真正走过这些街巷。小时候王女说将来带他出宫看山,他曾以为自己第一次离开宫墙,会看见春日的柳、秋日的灯、山路上的风。
原来不是。
他第一次出宫,是被塞在一辆灰布小车里。
像一件不能见光的货。
车行了许久,终于停下。
帘子被掀开时,外头天色已经暗了。云皓被人拽下车,踉跄一步,膝盖撞在地上。他抬眼,看见一处偏僻院落。院里堆着草料和木箱,几辆马车停在角落,车轮上沾着厚泥。墙边站着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别刀,眼神粗粝。
那个在宫门夹道接他的陌生男人蹲下来,扯掉他口中的布。
云皓咳了几声。
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公子,到了这里,就别想着自己还是宫里人了。”
云皓嗓子干涩:“我母亲呢?”
男人啧了一声:“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惦记你娘?”
云皓抬头看他。
男人本想再笑,目光落到少年脸上,却顿了一下。
王宫里养出来的人,哪怕穿着灰布衣,跌在泥地里,也和外头那些瘦骨嶙峋的奴隶不一样。云皓脸色苍白,唇上被布勒出一点血痕,可眉眼仍干净,甚至因为惊惶和强忍显出几分脆弱。
男人眼神变了变。
他伸手捏住云皓下巴,左右看了看。
“怪不得宫里舍得卖你,还得特意嘱咐不许在王都出手。”男人低声笑道,“这张脸,要是留在宫里,确实容易惹事。”
云皓偏不开,只能忍着。
男人又道:“你放心,我们做买卖的,讲究货品。只要你听话,路上不会少你吃喝。到了元圣帝国,自有富贵人家买你。”
货品。
云皓心里像被什么冷冷刮了一下。
他问:“是王女殿下让你们来的?”
男人挑眉:“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我要听你说。”
男人笑得更明显。
“小公子,到了这份上,还要问个明白?”他说,“那我便再说一遍。你惹了王女殿下不快,殿下罚你为奴。宫里不愿脏了手,便把你交给我们。你若识相,就别再惦记东宫。贵人一时喜欢你,也能一时厌了你,这不是很正常吗?”
云皓睫毛颤了一下。
他想起王女离开书房前说:“你等我回来。”
她说这话时,眼神那么认真。
可宫里的人也说,是她罚他。
到底哪个是真的?
若是从前,云皓也许会想办法等一等,等王女回来,等她解释,等她发现书房里少了一个人。可他很快又想起国王的问话,想起母亲拆靴子的声音,想起自己被带走时没有任何人出现。
他被送出宫墙,是一整套安排。
若王女不知道,谁敢借她的名义?
若王女知道,她又为何没有拦?
云皓低下头。
泥地很冷,膝盖上的疼痛慢慢散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谨小慎微有些可笑。他以为只要守住分寸,便不会连累母亲,不会让王女为难,不会让自己成为麻烦。
可原来,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经是麻烦。
男人见他安静下来,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
“这才对。漂亮货物最要紧的,就是听话。”
云皓闭了闭眼。
当夜,他被关进后院一间柴房。
柴房里已经有几个人。两个是少年,一个是年纪更小的女孩,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烙印,显然早已是奴籍。见云皓被推进来,几人都抬头看他,又很快低下头。
奴隶之间也有规矩。
新来的、长得太好的、明显会卖高价的,都不要靠太近。靠近了,容易惹麻烦。
云皓靠墙坐下。
手上的绳子没有解,只松了些。他想起母亲,想起她咳血的帕子,想起她说“殿下给的东西,有些是赏,有些是祸”。他不知道母亲如今在哪里。旧库清静,也许真的只是清静;也许她已经知道他不见了;也许她会去东宫问,会跪在门外求一个消息。
云皓呼吸微微发紧。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被卖。
他怕母亲因为他出事。
柴房里有股霉味。墙角堆着潮湿稻草,夜里风从门缝漏进来,冷得人睡不着。云皓靠着墙,一夜睁眼到天明。
天亮后,奴商给他们发了粗饼和水。
云皓手被解开时,腕上已经磨出血。他拿着粗饼,咬了一口,喉咙像被砂砾划过。王宫里的饭菜算不上珍馐,却从没有这样硬。他咽得很慢,旁边那个小女孩盯着他手里的饼,眼睛发直。
云皓看了她一眼。
女孩很瘦,头发乱糟糟的,左脸有一道青紫。她似乎饿得厉害,却不敢开口。
云皓把饼掰了一小半,递过去。
女孩愣住。
角落里的中年奴隶忽然低声道:“别。”
云皓手停在半空。
中年奴隶看着他,声音沙哑:“这里不是宫里。你给她,她今天吃了,明天还想要。别人看见了,也会来要。等你给不起,就会恨你。”
女孩迅速低下头,像是怕被打。
云皓沉默片刻,还是把那半块饼放到女孩面前。
“我只给这一次。”他说。
女孩飞快拿过,塞进嘴里,连谢都不敢说。
中年奴隶看了云皓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你活不久。”
云皓没有反驳。
他其实也这样觉得。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被装进马车,沿商路往西走。奴商不敢在王都久留,出城后换了马,日夜赶路。车厢很窄,十来个人挤在一起,脚铐碰撞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云皓第一次见到宫墙外的世界。
可他看见的不是山水,而是车帘缝隙里一段段破碎的路。
春草从泥里钻出来,田埂上有农人弯腰插秧,远处村庄升起炊烟。偶尔马车停在驿站,奴商们喝酒吃肉,奴隶只能缩在车里等。有人病了,奴商便灌两口药;若药也救不回来,便拖到路边扔下。
第三日夜里,那个中年奴隶死了。
他本就有旧伤,又连日颠簸发热。死前,他抓着云皓的袖子,喃喃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云皓低头凑近,才听见他问:“你叫什么?”
“云皓。”
“皓月的皓?”
云皓点头。
中年奴隶咧了咧嘴,像是想笑。
“好名字。”他说,“别告诉买主。”
“为什么?”
“名字好……人就还觉得自己是人。”他喘息着,“做奴隶,最先丢的就是名字。”
云皓怔住。
中年奴隶的手慢慢松开。
天亮时,他被拖下车,扔进路边荒草里。奴商骂了一句晦气,让车队继续走。云皓透过车帘缝隙,看见那具身体很快被抛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他把自己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云皓。
皓月的皓。
他不敢出声。
像怕一出口,这个名字也会被人拿走。
与此同时,王宫里,王女姬明姝终于发现云皓不见了。
起初,她以为云皓只是被调走。
那日从王后宫里回来,书房空着。女官说云皓母亲病重,他去旧库探望。姬明姝等到入夜,云皓没回。第二日,女官又说许氏病势沉重,云皓告了假。
姬明姝信了半日。
第三日,她亲自去了旧库。
旧库门口换了人。
看守的侍女见王女亲至,吓得跪了一地。姬明姝冷着脸问许氏在哪里,众人支支吾吾,最后才说许氏两日前被挪去宫外养病。
“谁准的?”
无人敢答。
姬明姝又问:“云皓呢?”
院里更安静。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
那天,东宫王女第一次闯进前殿。
国王正在议事。
朝臣们看见王女不顾通传闯入,皆是一惊。姬明姝却像没看见那些目光,径直跪在殿中。
“父王,云皓在哪里?”
国王看着她。
他的女儿脸色发白,眼底带着几日未眠的红。她从小被教得骄傲,极少在人前失态。如今为了一个书童,当着朝臣的面闯殿质问。
这一刻,国王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
他淡淡道:“一个书童,值得你这样?”
姬明姝抬头:“他不是普通书童。”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国王问:“那他是什么?”
姬明姝张了张口。
她想说,他陪我读书六年。
想说,他记得我不爱吃莲子。
想说,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只是装的。
想说,我答应过带他出宫看山。
可这些话在朝臣面前,在王座之下,忽然都显得幼稚又无力。她说不出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身份。云皓不是臣子,不是亲族,不是士族子弟,甚至不是清清白白登记在册的宫人。
他只是侍女之子。
只是她的书童。
姬明姝第一次明白,原来一个人若没有身份,连被挽留都找不到名目。
国王看着她的沉默,缓缓道:“既说不出,便退下。”
“父王把他送去了哪里?”
国王没有回答。
姬明姝声音发颤:“是不是因为我?”
殿中朝臣低下头,谁也不敢听。
国王终于起身。
“明姝,你是王女。”
“我问父王,他在哪里!”
“你该问的是,自己为何会为了一个书童失仪至此。”
姬明姝跪在殿中,指尖紧紧扣着冰冷地砖。
国王走下台阶,停在她面前。
“一个侍女之子,与你没有任何可能。”他说,“今日你失去一个书童,明日还会有新的女官、伴读、近臣。你会习惯。”
姬明姝抬头看他。
“所以父王真的把他送走了。”
国王道:“这是为你好。”
姬明姝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眼泪却掉下来。
“为我好。”她重复。
国王皱眉。
他以为她会哭闹,会求,会拿绝食威胁。若她那样做,他反倒有办法。他可以罚她,可以关她,可以让王后慢慢劝。
可姬明姝只是跪在那里,慢慢把眼泪擦干。
然后她向国王磕了一个头。
“女儿失仪,请父王责罚。”
国王看着她。
姬明姝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
“女儿今日才明白,若没有权力,连问一个人的去处都不配。”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国王眼神微沉:“明姝。”
姬明姝又磕了一个头。
“女儿愿去太庙思过。”
说完,她自己起身。
她没有再问云皓在哪里。
因为她已经看懂了,今日问不出来。
她也没有再说要把云皓找回来。
因为她现在找不到。
她只是转身离开前殿。
走出殿门时,日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扶着宫墙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云皓常看宫墙外的山。
他说,他想去宫墙外。
如今他真的出去了。
却不是她带他出去的。
那天夜里,姬明姝跪在太庙前。
王后来看过她,劝她回去。她没有回。
嬷嬷送来披风,她也没有披。
她跪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终于开口,对身边最信任的宫女说:“去查。”
宫女眼眶红着:“殿下,王上不许……”
“暗中查。”姬明姝看着太庙里燃了一夜的长明灯,“查出宫门记录,查那日谁调走了许氏,查西边商路这几日有哪些车队离京。”
宫女怔怔看着她。
姬明姝声音很低:“不要让父王知道。”
“是。”
宫女退下后,姬明姝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那是很多年前,云皓第一次在书房里写下自己名字的纸。纸角已经发黄,被她夹在书中多年。她指腹轻轻摸过“云皓”两个字,眼神慢慢冷下来。
她没有再哭。
哭没有用。
她把那张纸收回袖中,指尖在袖里攥得发疼。
从那一日开始,东宫王女不再逃礼仪课,也不再抱怨政务枯燥。先生讲策论,她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国王召她旁听朝议,她第一次没有走神;兵部送来边境图,她能在上面看一整夜。
所有人都说,王女殿下终于长大了。
只有姬明姝自己知道,不是长大。
是她把那个会在书房里发脾气、会剪坏靴子、会说要带云皓出宫看山的自己,一点一点压进了心底。
压得越深,越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而云皓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车队离王都越来越远。
半个月后,他们抵达元圣帝国边境。
元圣帝国比小国繁华得多,城池高阔,商道上车马不绝。奴商们换了更干净的衣裳,也给车里的“货物”换了衣物。云皓被迫洗净身上的尘土,换上一件素白单衣。
衣料很薄,像故意要显出少年清瘦的身形。
奴商给他梳了发,又在他腕上扣了细铁链。铁链不重,甚至打磨得很光滑,不会磨坏皮肤。可越是这样,云皓越觉得冷。
这些人并不是要让他做苦役。
他们要把他卖给愿意花大价钱的人。
那样的人买下他,不是为了让他洗衣、劈柴、看门。
云皓胃里一阵翻涌。
奴商看见他脸色,笑道:“别怕。你这样的货,买主舍不得打坏。”
云皓问:“会卖给谁?”
“看谁出价高。”奴商道,“元圣帝国的权贵多,修仙者也多。你若运气好,被哪位仙人看上,说不定还能过好日子。”
仙人。
云皓在宫里听过修仙者的传闻。
他们御剑凌空,移山填海,寿数绵长。凡人若得仙缘,便能脱离尘俗,连王侯也要礼敬三分。可这话从奴商口中说出来,便没有半点仙气,只剩一种待价而沽的贪婪。
他们抵达帝都那日,正逢暮春。
街上花树开得很盛,风一吹,落花满地。云皓坐在封闭的车里,看不清外头,只闻到一点花香。那香气让他想起王宫书房外的海棠。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
奴商把他们送入一座拍卖行后院。
后院比一路上任何地方都干净。地面铺着青砖,屋里有热水,有药,有专门的人检查货物。云皓被带进一间小屋,几个侍从围着他,像检查瓷器一样检查他的牙齿、皮肤、手脚和背脊。
他僵着身体,指尖冰冷。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看完名册,又亲自来看他。
“就是这个?”
奴商点头哈腰:“正是。小国王宫里出来的,识字,懂规矩,干净得很。”
掌柜绕着云皓走了一圈,眼中露出满意。
“可惜不是女子。”
奴商笑道:“掌柜的,这年头有些贵人可不在乎男女。何况您瞧这模样,真要是女子,怕也卖不到修仙者手里,早被路上抢了。”
掌柜没有否认。
他停在云皓面前,抬手想碰他的脸。
云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寸。
屋里瞬间安静。
奴商脸色一变,抬手就要打。
掌柜拦住他。
“别打脸。”
这三个字比巴掌更冷。
云皓站在那里,忽然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掌柜看着他,语气温和:“明日拍卖。你若乖,便少吃苦。若不乖,也无妨,总有法子让你乖。”
云皓垂眼:“我知道了。”
掌柜笑了:“倒真懂规矩。”
当夜,云皓被关进拍卖行地下的铁笼里。
铁笼不大,却很干净。旁边还有几只笼子,关着妖兽幼崽、稀奇药奴、从各地搜罗来的少年少女。哭声、喘息声、铁链声混在一起,在地下回荡。
云皓靠着笼壁坐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
可这一夜,他反倒睡不着。
头顶隐约传来拍卖行布置会场的声音。有人搬桌椅,有人清点灵石,有人低声说傲剑宗的仙人明日也会来,掌柜吩咐务必小心招待。
傲剑宗。
云皓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只听见“仙人”二字。
身旁笼子里的小女孩缩成一团,轻声哭。那是路上吃过他半块饼的孩子。她一路活了下来,却不知道明日会被卖到哪里。
云皓看着她,想说别怕。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也怕。
怕得手指都在发抖。
只是这些日子教会他,害怕没有用。哭没有用。问为什么也没有用。
他靠着铁笼,抬头看向头顶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光。
那光很细,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落下。
云皓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皓月的皓。
可月亮若落进笼子里,也只是笼中一块冷白的影。
他闭上眼。
明日之后,他也许会有新的主人。
也许会死。
也许会被带到比这里更深的地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王宫到这里,没有人来找他。
王女没有。
母亲也没有。
或许母亲来不了。
或许王女不愿来。
想到这里,云皓胸口最后一点隐隐的热意,终于慢慢冷了下去。
他对自己说,不要再等了。
等人来救,是小孩子才会做的梦。
而他已经被卖过一次。
第二日,拍卖行楼上雅阁里,白衣女子静静坐在蒲团上。
她容貌清冷,眉眼如雪,身侧搁着一柄细长灵剑。同行的傲剑宗弟子们或饮茶,或低声交谈,只有她始终闭目养神。
忽然,她睁开眼。
体内沉寂多年的冰玉体,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那颤动极轻,却清晰得像雪原深处忽然落下一滴春水。
白衣女子垂眸,看向拍卖台后方。
那里还隔着厚厚墙壁,隔着阵法,隔着凡人与修士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可她仍旧感受到了。
有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正在靠近。
能让她受损的仙基都生出渴望。
洛水泠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无论是什么,今日都必须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