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西峰旧账
云皓第一次以“学药理”的名义去西峰,是三日后。
这三日里,宗主峰过得很平静。
洛水泠服了半枚新改的寒脉丹。
丹药入口时,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承受寒意回潮的准备。过去那些寒脉丹能压旧伤,却总像用另一层冰去压住深处的冰。短时有效,过后经脉会僵,指尖冷得连剑柄都握得不顺。
这一次不同。
清岚花的清气先散,扶阳草露随后托住丹性。寒意仍在,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直冲仙基。旧伤处的刺痛缓慢沉下去,像寒雨后终于有人替她关上了窗。
洛水泠坐在静室里,睁开眼。
她第一反应不是轻松。
而是想起云皓那份炉感。
底液残寒回潮时,似寒脉旧伤反噬之寒。
他把她的旧伤记成了能辨药炉的感觉。
他见过她疼。
比她以为的更多。
而这枚让她少疼许多的丹,最初来自清岚花,来自青岚涧风刃藤留下的伤,来自西峰扶阳草露,也来自云皓在药炉旁说出的那句“炉底偏寒”。
它不再只是宗主峰的丹。
这个认知让洛水泠心中有些异样。
她不喜欢。
可她不能否认丹药有效。
静室外,小案上放着温茶。
云皓仍会备茶。
只是今日他午后要去西峰。
洛水泠推门出来时,云皓正在石桌旁整理经卷。他把今日要用的剑谱放在最上方,把寒脉旧书压在下方,又把丹房送来的药签按时辰排开。
一切与从前无异。
但洛水泠知道,午后他会离开半日。
“今日去西峰?”
云皓低声道:“嗯。林长老说先学药性辨识。”
他答完,又补了一句:“傍晚前回来。”
洛水泠看了他一眼。
从前这句话是她说。
如今云皓自己先说了。
这本该说明他懂规矩。
可洛水泠心里仍旧不顺。
“不要误了灵息渡引。”
云皓动作微顿。
这几日她旧伤因新丹缓和,灵息渡引也暂时减了次数。可云皓一直记着。他没有因为西峰药理而忘记宗主峰。
“不会。”他说,“我回来后照常。”
洛水泠端茶的手指轻轻收紧。
照常。
他把两边都安排好了。
这让她一时挑不出错。
午后,云皓带着林贤给的入门药册去了西峰。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洛水泠准不准。
因为三日前洛水泠已经允了每三日半日。
可出门前,他仍到木阁外行礼,说一声:“洛师姐,我去西峰了。”
洛水泠坐在木阁内,道:“嗯。”
门外脚步声远去。
宗主峰安静下来。
洛水泠翻开剑谱。
看了半页,伸手去拿茶。
茶仍温。
云皓走前换过一次。
可她忽然想到,若这盏喝完,午后便没有人替她续。
她当然可以自己续。
可这个念头浮起来时,剑谱上的字便有些看不进去。
洛水泠皱眉,强行把注意力压回剑谱。
西峰今日晴。
药田里的扶阳草已经完全立住,叶片边缘的暖金色比前几日更亮。云皓经过药圃时,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扶过的那五株。
它们混在一整片药苗中,并不显眼。
可云皓仍认得。
林笙雨站在药田边,也在看那几株。
“长得很好。”她说。
云皓走过去:“嗯。”
林笙雨看了他一眼:“今日想看药苗,还是想学药册?”
云皓怔住。
她又问想。
这一次,他没有像最初那样完全答不上来。
“先学药册。”他说,“若还有时间,再看药苗。”
林笙雨笑了笑。
“好。”
书房里,林贤已经备好药册。
与前几日不同,今日桌上除了药册,还有几本旧账。
云皓一进门,便看见账册边角磨损严重,封皮上写着“西峰药材出入录”。
林贤咳了两声,指着药册道:“先认药性。清岚花、扶阳草露、寒脉丹底液,你都接触过,从它们开始。”
云皓坐下。
他如今在西峰坐下时,比第一次自然许多。
仍坐得端正,却不再只沾椅边。
林贤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药理入门比云皓想象中难。
同一种药,生长年份不同,药性轻重不同;采摘时辰不同,入方效果也不同。扶阳草露要取日出后一刻,太早则寒露未散,太晚则阳气浮躁。清岚花不可暴晒,风灵气一散,便只剩清香,药性大减。
云皓听得很认真。
林贤讲到一半,忽然咳得厉害。
林笙雨立刻端药进来。
“祖父。”
林贤摆手:“无妨。”
林笙雨皱眉:“你每次都说无妨。”
云皓听见这句话,动作微顿。
很熟悉。
洛水泠也常这样训他。
疼就说。
以后不许说不碍事。
只是林笙雨对林贤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上位者的不悦,更多是无奈与担忧。
林贤喝了药,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讲。
只是讲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显出疲态。
林笙雨不许他再讲。
“今日到这里。”
林贤叹气:“我才讲到三分之一。”
“明日还有明日。”林笙雨把药盏收走,“你若今日讲完,明日就该躺着了。”
林贤被她说得无奈,只好对云皓道:“剩下你先看。若看不懂,标出来。”
云皓点头。
林贤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云皓和那几本药册、旧账。
他先看药册。
看到扶阳草露配伍时,旁边有一行小字:近三年扶阳草露产量减半,优先供主峰寒脉、东峰寒毒伤患。
云皓皱了皱眉。
扶阳草露是西峰药脉特产。
为何优先供东峰?
他翻到旁边旧账。
账上记录得很清楚。
第一年,扶阳草露三十六瓶,西峰自留十二瓶,宗主峰调六瓶,东峰调八瓶,其余入丹房。
第二年,扶阳草露二十八瓶,西峰自留六瓶,宗主峰调六瓶,东峰调十瓶,其余入丹房。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扶阳草露二十瓶,西峰自留三瓶,宗主峰调六瓶,东峰调八瓶,丹房调三瓶。
西峰自留越来越少。
云皓翻得慢了些。
不仅扶阳草露。
温脉草、栖霞根、养灵藤,许多西峰药材都是这样。产量下降,外调不减,自留却越来越少。账册每一页下方都有林贤的签字。
笔迹从早年的苍劲,逐渐变得颤抖。
云皓看着那些签字,忽然想起林贤膝上的旧毯和止不住的咳嗽。
西峰不是没有药。
只是许多药都被调走了。
这时,阿青端着一叠新账进来。
看见云皓在看旧账,他脸色微微一变。
“云师弟看这个?”
云皓道:“药册旁有配伍记录,我顺手翻到。”
阿青沉默了一下,把新账放到桌上。
“这些账乱,没什么好看的。”
云皓抬眼。
阿青年纪不大,却像很早学会了把不满压下去。
“为何西峰自留越来越少?”
阿青脸色更僵。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林贤和林笙雨不在,才低声道:“宗门大局。”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也很嘲。
云皓怔住。
阿青似乎憋了许久,终于有人问,便忍不住多说几句。
“东峰弟子多,任务多,受伤也多。他们来要药,说是为了宗门大局。丹房要药,说炼成丹后全宗可用,也是宗门大局。宗主峰要药,我们自然不敢不给。长老年纪大了,能少争就少争。”
云皓低头看账。
“林长老每次都签了。”
“不签能如何?”阿青声音更低,“西峰这几年没人。林师姐身体不好,长老又……”
他停住,没有说下去。
寿元将尽。
这四个字不用说,云皓也明白。
阿青抿了抿唇:“其实从前西峰不是这样。长老年轻时,谁敢这样调药?后来那场旧任务后,师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林师姐又伤了灵脉。长老为了保住西峰,能退的都退了。”
云皓问:“旧任务?”
阿青立刻后悔。
“我多嘴了。”
他说完,抱起空药盘就要走。
门口却传来林笙雨的声音。
“你没有多嘴。”
阿青僵住。
林笙雨站在门外,不知来了多久。
她脸色比午前白些,手里还拿着药盏。阿青立刻低头:“师姐。”
林笙雨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账。
“这些账本来就不是秘密。”
阿青低声道:“可长老不愿让外人看见西峰难处。”
林笙雨道:“云皓不是来笑话我们的。”
云皓心口轻轻一动。
这句话很轻,却给了他一个位置。
不是外人。
至少不是来笑话的人。
阿青看了云皓一眼,低声告退。
书房里安静下来。
林笙雨走到桌边,翻开那本旧账。
“是不是很难看?”
云皓摇头:“账很清楚。”
林笙雨笑了一下:“我说的不是字。”
云皓沉默。
林笙雨看着账册上的签字。
“祖父年轻时脾气很硬。西峰的药,谁要都得按规矩来。后来旧任务之后,西峰折损太重,他便不硬了。别人要药,他给;别人借人,他也给。只要宗门还承认西峰是西峰,他便退一步。”
“为何?”
“因为争不起。”
林笙雨说得很平静。
“西峰最强的几位师兄都死在旧任务里。剩下的人要么伤了,要么被其他峰借调后再也没回来。祖父寿元一年少过一年,我又病着。西峰若每件事都争,最后只会被说不顾宗门大局。”
云皓看着那些账。
他以前以为宗门是高处。
王宫有身份秩序,奴市有买卖,宗门至少应当更清明些。可如今看西峰旧账,他才明白,宗门也有另一种秩序。
不见刀。
却能一点点把一座山峰抽空。
林笙雨抬眼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失望?”
云皓想了想。
“只是第一次看见。”
“看见什么?”
“宗门里也会有人被安排到没有退路。”
林笙雨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说西峰。
也像说云皓自己。
林笙雨合上账册。
“所以我昨日说,吩咐也可以拒绝。但我知道,有时候不是所有人都有拒绝的本钱。”
云皓看向她。
林笙雨声音很轻:“我说那句话,不是因为我觉得拒绝很容易。是因为越不容易,越要先知道自己其实可以想一想。”
可以想一想。
这比“可以拒绝”更温和。
也更真实。
云皓低声道:“我明白一些了。”
不是完全明白。
只是一些。
林笙雨点头:“一些就够。”
她把旧账收好,换了一卷药册放到云皓面前。
“祖父让你学药理,不只是为洛师姐的旧伤,也不是只为西峰。他说你看得细,将来若能学会辨药、辨气、辨人情,至少不会永远只等别人告诉你该做什么。”
云皓心里微微一震。
辨人情。
这比辨药难多了。
他看着药册,忽然很认真地点头。
“我会学。”
林笙雨笑了笑。
“那今日学到这里。你该回宗主峰了。”
云皓看了看天色。
还未到傍晚。
“还早。”
“早一点回去,也是一种不让人担心。”
云皓怔了怔。
他想起洛水泠说傍晚前回来。
也想起昨夜自己晚归,洛水泠站在木阁门前看他手里的竹灯。
“好。”他说。
林笙雨把那盏竹灯递给他。
云皓看着灯:“今日还借?”
“今日不借。”林笙雨道,“今日你早回去,不用灯。”
云皓心里竟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林笙雨看出来了,眼中笑意很浅。
“三日后来时,再借。”
云皓耳根微热。
“好。”
他离开西峰时,风行舟还未停。
回到宗主峰,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
洛水泠正坐在石桌旁。
石桌上有一盏茶。
茶冷了。
她今日没有换。
云皓上前行礼:“洛师姐,我回来了。”
洛水泠抬眼。
她看了看天色。
“今日早。”
“林师妹说,早一点回来,也是不让人担心。”
话出口,云皓才意识到自己又提了林笙雨。
洛水泠果然眸色微动。
“她倒教你许多。”
云皓低头。
他不知该如何答。
洛水泠看着他。
少年怀里抱着药册,没有竹灯。
今日没有竹灯。
她本该觉得顺眼些。
可他口中那句“林师妹说”仍从西峰一路跟到了宗主峰。
“今日学了什么?”
云皓把药册放下。
“扶阳草露药性,还有西峰旧账。”
“旧账?”
洛水泠眉头微皱。
云皓点头,把西峰药材外调和自留减少的事简略说了。
他说得很克制。
没有替西峰抱怨,也没有指责宗门。
只是说账上如何记,药材如何流向。
洛水泠听完,神色淡了些。
“宗门资源调配,本就如此。”
云皓安静片刻。
“是。”
洛水泠看他:“你觉得不公?”
云皓想了想。
“我不懂宗门调配。”
“那你想说什么?”
云皓垂眼:“只是觉得,西峰一直退,也会疼。”
这句话太奇怪。
山峰怎么会疼?
洛水泠本该觉得幼稚。
可她忽然想起云皓说疼到几分,想起他把自己的伤也算进事情里,也想起林贤问过她:外人真问起来,他算宗主峰什么人。
西峰一直退,也会疼。
云皓似乎开始把“疼”这个字,用在更多地方。
人会疼。
山峰会疼。
被安排到没有退路,也会疼。
洛水泠心里那点不顺又浮起来。
这些不是她教的。
她淡淡道:“你才去几日,就开始替西峰说话。”
云皓脸色微白。
“我不是……”
洛水泠说完便知道这话不妥。
可她没有收回。
云皓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多言。”
又退了。
洛水泠看见他这样,心里更堵。
她想说,不是这个意思。
可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
每次说完,都没有后文。
于是云皓大概也不信了。
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茶味涩得厉害。
云皓立刻道:“我去重泡。”
洛水泠本想说不必。
可话没出口,云皓已经端起茶盏去了小灶。
他的动作仍熟练。
仍细致。
仍会在她茶冷时第一时间换掉。
可洛水泠看着他的背影,却第一次觉得,自己若一直只让他做这些,也许真的会把他越推越远。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
轻到她很快便压下。
云皓是她带回来的。
他只是去西峰学药理。
只是看了几本旧账。
不至于改变什么。
洛水泠这样想。
可夜里,她翻开云皓留下的药册副本时,却在其中一页旁注里看见一行小字。
扶阳草露,性温,久退则弱。
字很端正。
像只是记药性。
洛水泠看了很久。
久退则弱。
不知为何,她想起的不是扶阳草。
而是云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