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寒玉阵起
寒玉阵开时,宗主峰起了白雾。
那雾不是从林间来,而是从青石缝里一点点渗出。廊柱、窗棂、石阶,都覆上一层极薄的霜。云皓提灯走出侧屋,灯火被雾压得很低,像随时会灭。
洛水泠已经在静室内。
门没有完全合上。
她坐在阵心,白衣被寒光映得冷淡,眉眼仍是平日里不可近的模样。若不看她指尖偶尔压住袖口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旧伤正在随阵法开启一点点醒来。
云皓在外圈停下。
名册上的位置就在这里。
外圈。
离静室门三步。
既能在旧伤翻起时递上灵息,又不至于越过那条最难说清的线。
洛水泠看见他腕上的红线,道:“紧了?”
云皓低头:“不紧。”
其实有一点紧。
他昨夜重新系过,故意比平日多绕了半圈。红线若松,疼意不够清楚;疼意不够清楚,他怕自己在洛水泠旧伤最重时,忘了手该停在哪里。
洛水泠没有再问。
护关执事在外廊检查封阵签,阵法堂弟子立在更远处。没人敢多看静室内的洛水泠,也没人知道这扇门内门外曾有多少个寒雨夜,云皓替她温过茶,换过染血帕子,收过她不愿让人看见的药盏。
在名册上,他只是宗主峰协护弟子。
暂列外圈。
第一轮运转很顺。
洛水泠引动冰玉体内息,寒玉阵随之亮起。旧伤处寒意翻涌时,云皓按昨日写下的条件,只从外缘递入一线温息。那一线不深,不急,贴着旧伤边上缓缓托住。
洛水泠呼吸微顿。
这些日子,她已经渐渐习惯这种温息。
它不似丹药强行压寒,也不像她自己用修为硬撑。它更干净,更柔,也更容易被她的仙基接纳。每一次贴上来,都像有人恰好知道她疼在哪里,却又不多问一句疼不疼。
云皓一向如此。
知道她灯久不灭,却只换茶。
知道她握不住笔,却只放手炉。
知道她不愿被人看见染血帕子,便在江姝儿来前替她收走。
他从不把这些拿出来说。
洛水泠从前也从不觉得这些需要说。
可今日,他站在名册写下的外圈。
她忽然觉得那三步距离很碍眼。
第二轮时,旧伤翻得更深。
云皓做了停息手势。
两指扣住掌心。
洛水泠看见了。
她停阵。
停得很干脆。
旧伤随即反撞,寒意从仙基裂口往上翻,她唇色淡了一分,指尖也冷得微微蜷起。
云皓抬眼。
那一瞬,他几乎本能地想补一息。
红线勒住腕骨。
疼意很轻,却足够清楚。
他把手收回去。
洛水泠在阵心里看着他,声音比平日低些。
“你做得对。”
云皓怔住。
她很少这样说。
洛水泠也像意识到这句话太近,垂眸重新调息。
“再来。”
第三轮开始前,护关执事入廊询问。
“洛师姐,可需换外圈弟子?”
云皓指尖一紧。
洛水泠抬眼。
那目光太冷,护关执事立刻低头。
“不必。”
她只说两个字。
云皓站在外圈,胸口却被那两个字轻轻撞了一下。
不必换。
师姐还要他在这里。
他知道这只是护关需要,可人有时就是这样不争气,明知一句话没有别的意思,仍会从里面捡出一点很小的暖意,藏进心里。
第三轮没有再停。
洛水泠的旧伤被压住,小境界的关口也在阵法运转中渐渐松动。冰玉体本源顺着寒玉阵往上推,静室四壁的玉铃开始极轻地响。
云皓把每一处变化都记下。
疼几分。
停了几次。
灵息有没有散。
他写得很认真。
写到最后,笔尖停在“外缘护伤有效”之后。
有效。
这两个字太好,也太险。
有效便会让人想继续。
有效便会让人觉得,再深一点也不过是多救一分。
云皓把红线按在纸边,指腹被勒得发白。
静室里,洛水泠睁眼。
“怎么不写?”
云皓低声道:“在想怎么写才清楚。”
洛水泠道:“照实写。”
云皓点头。
他在后面添了一行。
外缘有效,不可因此推定内府可近。
洛水泠看见那行字,眼底微冷。
她不喜欢“内府”两个字反复出现在两人之间。
仿佛云皓站在她面前,却每时每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能靠近她。
更让她不快的是,他提醒得没有错。
入夜前,寒玉阵暂歇。
护关执事和阵法堂弟子退出外廊。云皓收拾记录,准备回侧屋调息。
洛水泠忽然道:“云皓。”
他停步。
“今日做得不错。”
又是一句夸奖。
比白日那句“你做得对”更清楚。
云皓握着记录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抬头太久。
“谢师姐。”
洛水泠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莫名不悦。
她夸他,他仍像只是在领命。
从前他不是这样。
从前他给她送清岚花时,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亮。她当时觉得那花入药更好,便叫丹房拿去,后来才知道,那点亮不是因为药性。
此刻她忽然想看那点亮。
可云皓只是把记录收好,退到门边。
“明日卯时,我会准时来。”
洛水泠淡淡嗯了一声。
门合上后,木阁里只剩寒玉阵残留的冷光。
洛水泠低头看着案上的名册。
宗主峰协护弟子,暂列外圈。
她第一次觉得,这几个字写得有些碍眼。
可若不这样写,又该写什么?
她没有答案。
第二日天未亮,旧伤提前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