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林贤私心
林贤是在一个没有雨的夜里,把云皓留下来的。
那日云皓原本只是去西峰还药册。
前几日林笙雨旧疾发作,林贤便暂停了药理讲授,只让云皓把温脉草、扶阳草和清岚花三类药性的入门册带回去看。云皓看得认真,旁注也写得细。到了归还那日,林贤翻了几页,点了点头,说:“能看懂七成,已经不错。”
云皓低头:“还有几处不明白。”
“不明白才正常。”林贤笑道,“若几日便全懂,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用教了。”
林笙雨坐在窗边,听见这话,也笑了一下。
她旧疾缓过后,气色仍差,却能出来坐一会儿。手边放着那包还剩一点的桂花糖,纸包被她折得很整齐。云皓看见时,心里微微一动,又很快移开目光。
林贤看在眼里,没有说破。
傍晚时,云皓本该回宗主峰。
林贤却道:“今日晚些走。我有几句话问你。”
云皓下意识看向天色。
还来得及。
若不超过半个时辰,风行舟仍能赶上。若再晚些,便要传信给宗主峰。
林贤看出他的顾虑,道:“我让阿青去宗主峰传一声。你不算晚归。”
云皓立刻道:“不必麻烦,我可以……”
林笙雨抬眼。
云皓声音停住。
她没有说话。
可云皓已经想起很多次她说过的那些话。
不必每件事都怕麻烦别人。
可以解释。
也可以让人等。
于是他改口:“那就麻烦阿青师弟。”
林贤眼底有一点笑意。
“有进步。”
云皓耳根微热。
阿青去传信后,林贤带云皓去了药庐后的小亭。
小亭建在药田上方,夜里能看见半座西峰。远处药田里点着几盏防虫灯,灯火不亮,散在黑暗中,像草木间藏着星子。
林贤坐下后,咳了几声。
云皓想去倒茶。
林贤抬手拦住。
“坐。”
云皓顿了一下,坐下。
他现在已经不会每次都僵在椅边。
但坐姿仍端正。
林贤看着他,忽然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适合学药理吗?”
云皓想了想。
“因为我能感知灵机变化。”
“这是其一。”
“记性还算好。”
“这是其二。”
云皓想不到第三。
林贤道:“还有,你对疼很熟。”
云皓怔住。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答案。
林贤慢慢道:“学药的人,若只看药性,不看人,会很危险。书上写寒药可压热毒,可若病人体内本就有寒伤,压下去可能就是催命。你能从药炉残寒想到水泠旧伤,是因为你记得她怎么疼。”
云皓垂下眼。
“我不该把洛师姐旧伤写进炉感。”
“我不是责你。”林贤道,“你替她守秘密,也守得很好。只是云皓,你要知道,疼不是无用的东西。记得疼,有时候能救人。”
云皓没有说话。
林贤看向远处药田。
“阿雨也是因为太记得疼,才会问你疼到几分。”
云皓想起林笙雨坐在窗边,认真等他分辨左臂、肩背、腰腹各疼几分。
那时他觉得奇怪。
如今听林贤说,又觉得那奇怪里有一种极深的认真。
林贤道:“四年前那场寒毒阵雨后,她疼了整整三个月。灵脉裂开又封住,药力进去像刀刮。她最初也说不疼,后来我逼她说。疼到几分,哪里疼,是刺痛还是钝痛,什么时候加重,什么时候能缓。说清楚,药才调得准。”
云皓心口微微发紧。
他想起林笙雨问他时的语气,平静得像问药炉几分火。
那不是随口一句规矩。
林贤沉默了一会儿。
“那孩子从前很爱笑。”
云皓看向他。
林贤像是陷入旧事。
“不是如今这样温温柔柔地笑,是很亮。药田里跑,衣摆沾泥,被我训也笑。后来断脉后,她也笑,只是笑得轻了,像怕声音大一点,就惊动旁人担心。”
云皓想起林笙雨说药苦时的样子。
那一瞬间,她确实不像平日那么稳。
林贤低声道:“西峰欠她。”
云皓道:“她不会这样想。”
“我知道。”林贤笑了一下,“所以更欠。”
夜风吹过药田,带来一点草木清气。
林贤咳得更厉害。
云皓终于还是起身倒了茶。
这次林贤没有拦。
云皓把茶递过去,林贤接过,喝了一口,缓了缓。
“我的寿元不多了。”
云皓手指一紧。
这话说得太突然。
林贤却很平静。
“不必露出这副神情。修士也不是人人长生。我早年伤过根基,后来又为阿雨续脉耗了不少寿元。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命硬。”
云皓低声道:“林长老……”
“我死后,西峰会很麻烦。”
林贤看向他。
“你看过旧账,应该明白。”
云皓想起那些一年比一年少的自留药材。
“各峰会继续调药?”
“调药只是小事。”林贤道,“药田、人手、丹方、旧脉,都会有人来管。说是帮阿雨,实际上谁都想从西峰拿走一点。”
云皓沉默。
桌上的药册摊开着,纸页边角有些旧,显然被人翻过很多次。
林笙雨要守住的,不止一副病骨。
而她如今连完整运转灵力都困难。
“宗主不管吗?”
林贤笑了笑。
“江姝儿会管大事。她不会让西峰被明着吞掉。但宗门太大,许多事不是一句管就能解决。今日借一名弟子,明日调一块药田,后日请西峰丹方入丹房共用。每一件都能说出道理。”
宗门大局。
云皓又想起这四个字。
它听起来总是很端正,落到西峰,却可能是一块药田、一名弟子、一页丹方。
林贤道:“阿雨性子清,不爱争。她若身体好,我也不担心。可她病着,别人便会以照顾她为由,替她把路排好。”
云皓指尖微动。
替她把路排好。
这几个字他太熟。
王宫一句话定了他的去留。
奴商在笼前估过他的价。
洛水泠把他带离笼门,给他屋檐、功法和渡引时辰。那是生路,也是太高太亮的一条路,他只会低头照着走。
如今林贤说,林笙雨也会被一群好听的理由推到别人的路上。
云皓低声道:“林师妹不会喜欢。”
“她当然不喜欢。”林贤道,“可不喜欢不等于挡得住。”
这句话很现实。
现实得让云皓胸口有些沉。
林贤忽然问:“云皓,若有一日,一个人必须被宗门规矩写下来,才不至于被旁人随手安排,你觉得那张纸重要吗?”
云皓抬眼。
他想起初到西峰前厅时,林贤问洛水泠:外人真问起来,他算宗主峰什么人?
那时他不在前厅。
可后来洛水泠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他隐约能感觉到,那日林贤大概说过什么。
如今林贤把相近的问题抛给他。
他在王宫只是侍女之子,却能陪王女读书;后来事实告诉他,没有位置的人可以被随意卖掉。
他在宗主峰住侧屋,洛水泠护他,旁人不敢动;可藏经楼那些弟子仍会问他算什么。
他如今能来西峰学药理,是因为林贤愿意教,洛水泠也允了。若有一日两边都不允,他又算什么?
写下来的东西似乎很重要。
可被写下来,也未必全是好事。
奴籍同样写得清清楚楚。
云皓想了很久。
“重要。”他说,“但若只是别人一时愿意写,也可能一时又改。”
林贤眼中闪过一点意外。
“继续说。”
云皓低声道:“我不太懂。只是觉得,若有契书、规矩、宗门承认,也许会好一些。”
他说完,自己也怔住。
契书。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也许是因为王宫从未把他当作能自己留下的人。
也许是因为奴籍曾把他写得太明白。
也许是因为宗门身份牌让他至少能在傲剑宗行走。
那些写下来的东西并不全好。
可没有写下来的东西,往往更容易被否认。
林贤静静看着他。
“你比我想的明白。”
云皓低头:“只是乱想。”
“乱想也好。”
林贤把茶盏放下。
“若有一纸契书,可以让一个人不再只是被临时收留,你觉得呢?”
云皓心口轻轻一跳。
他忽然有一种预感。
林贤不是随口问。
可林贤没有继续。
老人只是笑了笑。
“今日先说到这里。”
云皓抬眼。
“林长老?”
“你不用现在答。”林贤道,“我也还没问。”
这句话更让人不安。
云皓不知道林贤究竟要问什么。
林贤看着他,眼神里有慈爱,也有一种云皓看不懂的沉重。
“云皓,我不是没有私心的人。”
云皓怔住。
林贤道:“我教你药理,是因为你确实有天分。可我看重你,也不全是为了你。西峰需要人,阿雨需要一个不会把她当筹码的人。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来不及慢慢等。”
夜风更凉。
云皓沉默很久。
若换成旁人这样说,他也许会本能退开。
因为这听起来像另一种安排。
可是林贤把私心说出来了。
他说得清楚。
没有披着全然为你好的外衣。
这反而让云皓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林贤问:“怕了?”
云皓想了想。
“有一点。”
林贤笑了。
“能说怕,也很好。”
云皓耳根微热。
林贤道:“怕就对了。别人递来的东西,若太甜太好听,才更该怕。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若有一日我真开口,你也可以拒绝。”
可以拒绝。
这句话从林贤口中说出来,与林笙雨说时不同。
林笙雨说时,他怔了很久。
林贤说时,却像把一把刀和一张契书同时放在桌上,告诉他两者都要看清。
云皓低声道:“我会想。”
“好。”
林贤抬头看了看天色。
“阿青应该已经从宗主峰回来了。今晚让他送你回去。”
云皓起身行礼。
“多谢林长老。”
林贤摆手:“又谢。”
云皓顿了顿。
“这次不是记账。”
林贤一怔,随即笑出声。
笑声引得他又咳起来。
云皓连忙递茶。
林贤接过茶,咳完后看着云皓,眼神温和许多。
“不是记账就好。”
云皓离开小亭时,林笙雨站在回廊下。
她大概等了一会儿。
“祖父同你说了很多?”
云皓点头。
林笙雨看着他:“他有没有吓你?”
云皓想了想。
“有一点。”
林笙雨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云皓道:“但林长老说可以拒绝。”
林笙雨安静下来。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祖父这个人,最会一边说可以拒绝,一边把所有道理摆到你面前,让你觉得拒绝也很难。”
云皓抬眼。
林笙雨说这话时,没有怨。
只是太了解林贤。
“他有私心。”云皓说。
“嗯。”
“他说了。”
林笙雨眼神柔和了些。
“那还好。他若没说,你才要小心。”
云皓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评价自己的祖父。
林笙雨走到他身边,把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桂花糖。”
云皓一愣。
“上次还有吧?”
“这是新的。”林笙雨道,“阿青下山买药,我让他带的。”
云皓接过。
纸包很小。
“给我的?”
“嗯。”
林笙雨看着他,补了一句:“不是还礼,也不是欠账。只是我觉得你会喜欢。”
云皓心口轻轻一暖。
他握着纸包,很久才道:“这次不会全分出去。”
林笙雨笑了。
“那就行。”
云皓也轻轻笑了一下。
阿青送云皓回宗主峰。
到宗主峰时,木阁灯还亮着。
洛水泠在等。
阿青行礼说明林贤留云皓谈药理,已经提前传过信。洛水泠神色淡淡,只说知道了。
阿青退下后,云皓走到石桌前。
“洛师姐。”
洛水泠看着他。
他今日回来得不算晚,却显然心里有事。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纸包。
“那是什么?”
云皓低头看了一眼。
他不想隐瞒。
“桂花糖。”
洛水泠眸色微动。
桂花。
这个词让她想起宗主峰那只旧食盒。
“西峰给的?”
“林师妹给的。”
洛水泠端茶的手指停住。
林师妹。
桂花糖。
这两个字本来很轻,不过是药后压苦的一点甜。
洛水泠却想起宗主峰那只旧食盒。
“她为何给你这个?”
云皓认真道:“她说不是还礼,也不是欠账。只是觉得我会喜欢。”
洛水泠沉默。
只是觉得你会喜欢。
这句话很轻。
洛水泠一时没有接话。
她给过药,给过功法,给过衣物,给过住处。那些都该给,也都合适。
可“觉得他会喜欢”这样的话,她从未想过要问。
洛水泠忽然有些烦。
“你喜欢?”
云皓怔住。
这问题问得太直。
他看着纸包。
桂花糖很普通。
可这是林笙雨记得他药后会被苦味压住,又让阿青带回来的。
“喜欢。”他说。
洛水泠看着他手里的纸包。
云皓很少在她面前说喜欢。
他会说谢,会说有用,会说师姐需要便好。
如今他说喜欢。
对象是一包西峰来的桂花糖。
“收着吧。”洛水泠淡淡道。
云皓低头:“是。”
他回侧屋后,洛水泠坐在木阁前,很久没有翻书。
夜风吹过桂树。
她忽然想起,宗主峰上也有桂花。
那棵桂树开花时,云皓曾站在树下摘了很久。她那时只问他做什么,没有问过他自己爱不爱这个味道。
若那时多问一句,他会怎么答?
洛水泠不知道。
她也从未问过。
侧屋里,云皓打开纸包。
里面的桂花糖被分成几小块。
他取出一块,放在案边。
他没有立刻分给谁。
然后,他又取出一块,想了想,包好放进药册里。
下一次去西峰时,可以问林笙雨在哪里买的。
这个念头很小,却让云皓坐在灯下,安静了很久。
他忽然发现,自己今日想的事情很多。
林贤说的位置。
西峰的退让。
林笙雨的糖。
洛水泠的沉默。
还有那句可以拒绝。
这些东西一件件压在心里,暂时还理不出头绪。
他把药册合上,又把那块糖从案角挪到灯影旁。
那便先这样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