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宗主峰的空茶
改方后的寒脉丹,效果比丹房预想得更好。
洛水泠连续服了三次。
第一次只是半枚,旧伤刺痛压下去后,经脉没有像过去那样僵冷。第二次加到一枚,仙基旧伤处仍有隐痛,却不再翻起寒潮。第三次是在一场小雨夜,木阁外雨声细密,洛水泠原本以为旧伤又会反噬,结果那股冷意只在经脉深处动了动,便被丹性温和地压回去。
她坐在静室里,许久没有动。
旧伤没有完全好。
远远没有。
三年前那一掌留在仙基深处,岂是一味改方寒脉丹就能拔除。可少疼一些,便已经很难得。
若换成从前,洛水泠会把这归为丹房长老的本事。
可如今她很清楚,这枚丹里有清岚花,有扶阳草露,有西峰药炉,有林贤批方,也有云皓那份炉感记录。
还有青岚涧风刃藤割开的伤。
她睁开眼,静室外没有脚步声。
今日是云皓去西峰学药理的日子。
他午后走的,傍晚前会回。
走前,他照例备了茶,筛了药签,整理了经卷,还把静室小案擦得很干净。若按他的谨慎,今日傍晚前回来,必定能赶上她出关。
可此刻,静室外仍空。
洛水泠推门出去。
小案上的茶已经冷了。
这其实不算什么。
茶冷了,可以重泡。
云皓不在,她自己也能泡。
洛水泠抬手,水壶自动落到小炉上。灵火燃起,不到片刻,水便滚了。她取茶叶,倒水,压温,动作极快,远比云皓慢慢烧水熟练。
可茶入口时,仍涩。
茶叶多了半撮。
水温也高了。
她放下茶盏。
木阁里安静得出奇。
从前她喜欢这种安静。
如今这安静过了头,连茶盏摆偏半寸都显得刺眼。
经卷没有乱。
药签没有错。
小案也干净。
正因为都还维持着云皓离开前的样子,才显得像某种被暂时按住的秩序。一旦过了他预备好的时辰,后面的一切就要由她自己接上。
洛水泠不喜欢这种感觉。
好像她的生活被云皓提前安排到傍晚,而傍晚之后,他便属于西峰。
这个念头刚浮起,洛水泠眉头便皱了起来。
荒唐。
云皓只是去学药理。
每三日半日。
他仍住宗主峰,仍在她身边,仍会灵息渡引,仍会为她温茶整理经卷。西峰只是教他一点药理,林贤年老,林笙雨病弱,他们能给云皓什么?
一盏竹灯。
一包桂花糖。
几句让人坐下、说疼、想一想的话。
洛水泠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愿承认,正是这些东西让她不适。
因为这些东西太小。
小到她若计较,便显得失了身份。
可它们又确实在云皓身上留下痕迹。
他说“我想学”。
他说“只支了五株”。
他说“林师妹是好意”。
他说“喜欢”。
这些话从前不常出现在宗主峰。
洛水泠走到侧屋门前。
侧屋门半掩着。
屋内很整齐。桌上放着几本药册,旁边有云皓写下的炉感副本,还有一小包桂花糖。纸包被他折得很细,压在药册一角。
洛水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知道自己不该看。
可那包桂花糖太显眼。
宗主峰上也有桂树。
桂花开时,云皓摘了半日,做了一盘糕给她。
后来那只食盒被收走,木阁里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她当时只觉得凡食无用,如今想起,却忽然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云皓爱不爱吃甜。
林笙雨知道。
或者说,林笙雨问了。
洛水泠转身离开侧屋。
她不该为一包糖烦躁。
练剑台上,风起。
洛水泠拔剑。
剑光压过云海,寒意一层层荡开。她出剑比平时更快,也更冷。几招之后,练剑台边的桂叶被剑气扫落,散在石阶上。
若云皓在,他会等她收剑后再扫。
如今无人。
洛水泠看着那些落叶,抬手一道清风诀。
落叶尽数飞开。
干净。
却太快。
快得没有人弯腰,没有扫帚声,也没有那句“洛师姐,茶好了”。
洛水泠收剑入鞘。
这时,江姝儿来了。
宗主来得很安静。
她落在练剑台外,看见洛水泠站在台上,石桌上的茶冷着,周围没有云皓的身影,眼底露出一点笑意。
“今日小云皓不在?”
洛水泠淡淡道:“去西峰学药理。”
江姝儿走到石桌旁,端起茶闻了闻,又放下。
“你自己泡的?”
洛水泠没有回答。
江姝儿笑道:“怪不得涩。”
洛水泠皱眉:“师尊来,是为了茶?”
“为了你的旧伤。”
江姝儿坐下,示意她伸手。
洛水泠坐到对面,把手腕递过去。
江姝儿探脉片刻,神色微微一动。
“丹方改得不错。”
洛水泠道:“林贤批了扶阳草露,丹房重调火候。”
“还有云皓。”
洛水泠抬眼。
江姝儿道:“丹房把炉感副本送了一份给我。小云皓那句底液残寒,写得很准。”
洛水泠沉默。
江姝儿看着她:“你不高兴?”
“没有。”
“那就是有。”
洛水泠收回手:“师尊若只是来看笑话,可以回了。”
江姝儿失笑。
“我只是觉得有趣。你从前嫌他管旧伤,如今他不只管了,还管出了丹方效果。按理说,你该满意。”
洛水泠冷淡道:“他是有些药理天赋。”
“不只是药理。”
江姝儿端起那盏冷茶,轻轻晃了晃。
“他观察人也很细。能把你的旧伤寒意记到药炉里,说明他这些日子真的把你看得很认真。”
洛水泠指尖一顿。
江姝儿继续道:“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会有人想要。”
洛水泠眸色微冷。
“什么意思?”
“林贤最近在查旧契。”
洛水泠看向她。
江姝儿说得像随口。
“照护契、托付契、峰内见证契。西峰老头子年纪大了,最近翻这些,八成是在替林笙雨找退路。”
洛水泠心里那点不顺骤然成形。
“他找林笙雨退路,与云皓何干?”
江姝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洛水泠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已经暴露了什么。
她不该这样问。
可话已出口。
江姝儿轻轻叹了口气:“水泠,你别忘了,云皓现在没有宗主峰正式名分。”
“他住宗主峰。”
“住,不等于有名分。”
洛水泠脸色冷下来。
又是这句话。
林贤问过。
江姝儿如今也说。
“他是我带回来的。”
江姝儿道:“所以旁人敬你,不敢动他。但若林贤以西峰长老身份,请他去照顾林笙雨,再按旧例立契,按宗门规矩,不算抢。”
洛水泠握剑的手指微紧。
“林贤想让他做什么?”
江姝儿淡淡道:“我还不知道。但大概绕不开林笙雨。”
练剑台上风声忽然更冷。
洛水泠沉默许久。
江姝儿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
“你若真想让云皓只留宗主峰,可以给他名分。”
洛水泠抬眼。
“什么名分?”
“收作随侍,或请我给他一个宗主峰记名弟子身份。”
洛水泠眉头皱起。
随侍。
记名弟子。
这两种名分都能堵住宗门流言,也能让云皓名正言顺留在宗主峰。
可不知为何,洛水泠又觉得不合适。
随侍太低。
云皓不是普通侍从。
更不是她从奴市带回来后,再换一种好听说法留在身边伺候的人。
记名弟子又太正式。
若入江姝儿门下,云皓便不再只是她带回来的人,而成了宗主峰正式弟子,要按宗门规矩修行、接任务、分配资源,也会被更多人看见。
再近一步的话,她说不出口。
也从未准许自己往那里想。
洛水泠忽然发现,她竟一直没有想过该给云皓什么名分。
因为在她心里,他本来就在她身边。
救回来。
住下。
温茶。
渡引。
听她安排。
这些已经足够说明他该留在这里。
可外人不认。
宗门规矩也不认。
江姝儿看懂了她的沉默。
“你看,你也没想好。”
洛水泠冷声道:“师尊今日话很多。”
“因为你再不想,别人就替你想了。”
江姝儿站起身。
“林贤不是坏人,但他也不是没私心的人。他看中了云皓,我不意外。”
洛水泠道:“看中?”
“细心、知恩、没有家族牵扯、又被你护着。对西峰来说,很合适。”
洛水泠心里那根线终于被扯紧。
合适。
她不喜欢这个词。
云皓不是用来合适谁的。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她又说不出口。
因为她最初买下云皓,也是因为他合适。
合适修补她的冰玉体旧伤。
合适留在宗主峰。
合适做灵息渡引。
江姝儿走前,最后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冷茶。
“茶冷了。”
洛水泠没有动。
江姝儿笑道:“小云皓不在,你连换茶都懒。”
她说完便御风离开。
洛水泠独自站在石桌旁。
茶确实冷了。
她抬手,想倒掉。
可手停在半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日一整日都在等云皓回来换这盏茶。
等他换茶。
等他回宗主峰。
等他仍像从前一样,证明西峰那些灯、糖、药理和旧账,都只是短暂停留。
可是等来的不是证明。
而是江姝儿一句:林贤若请他去照顾林笙雨,不算抢。
傍晚,云皓回来了。
他这次很准时。
踏上石阶时,先去侧屋放下药册,随后出来,看见石桌上的冷茶,习惯性端起。
“我去重泡。”
洛水泠忽然道:“云皓。”
云皓停住:“师姐?”
洛水泠看着他。
石桌旁风很静。
她想问林贤最近同你说了什么。
想问西峰是不是想让你留下。
想问若林贤真请你去照顾林笙雨,你会不会应。
可这些问题太直。
也太像她在意。
于是她问出口的,是另一句。
“你觉得宗主峰好吗?”
云皓怔住。
这个问题很熟悉。
早些时候,洛水泠也问过他哪里好。
那时他说,安静,师姐也在。
如今再被问,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答。
宗主峰好吗?
当然好。
这里救了他。
这里有侧屋,有桂树,有洛水泠,有他从奴籍之后第一次能安稳睡下的床。
可这里也冷。
很高。
许多话说出口会变成逾矩。
许多事做得再多,也只是他该做、能做、最好不要多想的事。
云皓沉默太久。
洛水泠眸色渐冷。
“很难答?”
云皓立刻低头。
“宗主峰很好。”
“哪里好?”
又是这个问题。
云皓看向桂树、练剑台、木阁、侧屋。
他想说安静。
想说师姐也在。
可不知为何,这次话到嘴边,变了。
“这里是师姐救我之后,让我留下的地方。”
洛水泠听完,心里并没有轻松。
这句话没有错。
甚至很恭敬。
可它比“师姐也在”远了许多。
让他留下的地方。
不是想留下的地方。
洛水泠握着茶盏,指尖微微泛白。
“那西峰呢?”
云皓抬眼。
洛水泠终于问出口。
云皓想了想。
“西峰也很好。”
“哪里好?”
云皓垂眼:“药田很好,林长老愿意教我,林师妹……”
他停住。
洛水泠看着他:“林笙雨如何?”
云皓沉默片刻。
“她会问我想不想。”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把薄刃,准确地落在洛水泠心口。
她会问我想不想。
洛水泠忽然想起许多事。
买下他时,她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带他回宗主峰时,她问过吗?
让他灵息渡引时,她问过吗?
让他不必守旧伤、不许涉险、不许下峰、去西峰、回宗主峰,她问过吗?
她给了很多。
却很少问。
洛水泠不愿继续想。
她冷淡道:“所以你喜欢西峰?”
云皓脸色微白。
他听出这句话里的危险。
“我不是这个意思。”
洛水泠心里忽然更烦。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如今云皓也说。
不是这个意思。
可每一次不是这个意思之后,都没有真正说清。
云皓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林师妹待人很好。”
“我待你不好?”
这句话出口后,两人都安静了。
洛水泠几乎立刻后悔。
这话太像争。
她怎么会同林笙雨争这个?
云皓也僵住。
洛水泠待他好吗?
当然好。
她把他从奴市带出来,给了他宗主峰那间侧屋。
仅是能住进那间侧屋、能被她另眼相待,便已经让不知多少宗门弟子暗中嫉恨。
救命。容身。庇护。功法。丹药。
他如今身上每一件事物,都是她给的。
这些都是好。
可林笙雨的好,不是同一种。
云皓不知道该如何比较。
也不该比较。
他低头:“师姐待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
洛水泠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刺耳得厉害。
她不想听这个。
可她又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去泡茶。”
最终,她只说了这句。
云皓如蒙赦令,端着冷茶退下。
小灶水声响起。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看着木阁外的桂树。
她明明问了。
却没有问出想要的答案。
也许她真正想问的是:
如果西峰要你留下照顾林笙雨,你会不会去?
可是这句话,她仍问不出口。
因为在洛水泠心里,答案本不该有悬念。
云皓是她救回来的。
宗主峰是她给他的。
他当然该留。
可方才云皓说,林笙雨会问他想不想。
洛水泠第一次觉得,自己理所当然握着的东西,似乎真的开始有了松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