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契书之前
林贤来宗主峰那日,云皓正在侧屋里誊药性旁注。
窗外无雨。
宗主峰难得有一日晴,云海被日光压得很低,山腰一片白亮。桂树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木阁外石桌上放着一盏茶,茶下垫了保温符。那符是云皓自己画的,纹路仍有些笨拙,灵力也不够稳,符角偶尔会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洛水泠看过一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只是把那盏茶喝完了。
云皓便把这当成默许,之后每逢她议事或闭关,都会在茶盏下压一张。保温符撑不了太久,但比没有好。他如今会的东西仍少,能补上的,也只是这些细小处。
桌案上摊着西峰昨日送来的药册。
林贤让他补一份温脉草露与寒毒残雨的对照旁注,不急,三日内送回即可。林笙雨在纸鹤末尾另添了一句:若肩背不疼,可以多写两页;若疼,就只写半页。
云皓看到那句话时,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若疼,就只写半页。
这句话听起来很随意。可他知道,这不是客气。
林笙雨是真的允许他只写半页。
他昨夜试着照做。
写到第二页末尾时,肩背旧伤被久坐牵起一点酸痛。他原本已经下意识去取第三张纸,指尖碰到纸角,又慢慢停住。那时侧屋里很安静,宗主峰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竹灯火苗轻轻一晃。
他想起林笙雨说,不急。
于是他第一次没有把预备做完的事做完。
只把第二页压平,收笔,吹灭灯,睡了。
今日醒来时,他没有因此误事,林贤也没有催。药册仍在,旁注也整齐。他看着那两页字,心里反倒有一种陌生的空落,像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松开一点,竟然也没有摔下去。
他正誊到“寒毒残雨入脉,温药不可猛攻”一句,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不急,不重,落在宗主峰石阶上,却不像宗主峰弟子平日那样拘谨。
云皓停笔。
很快,木阁方向传来江姝儿的声音。
“小云皓。”
云皓立刻起身,走出侧屋。
江姝儿站在桂树下,一身素色宗主袍,神情仍带着几分懒散。她身旁是林贤。老人今日没有坐藤椅,而是拄着一根旧木杖,灰袍被山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看起来比在西峰药庐时更瘦。
云皓怔了一下,随即行礼。
“宗主,林长老。”
林贤看了看他:“旁注写到哪了?”
云皓答:“寒毒残雨第三段,温脉草露禁忌处。”
“肩背疼吗?”
云皓停了一息。
若在宗主峰从前,他大约会说不碍事。
可林贤问这话时,像只是问药炉火候高低,并不带责怪,也不带怜惜。他便认真感受了一下。
“二分。”他说,“久坐会酸,但不影响誊写。”
林贤点头:“那今日先停。”
云皓有些意外。
“停?”
林贤道:“我今日不是来催药册。”
江姝儿笑了笑:“我们要和水泠谈点事。你先去练剑台那边候着,或去后山走一走也行。”
云皓下意识看向木阁。
洛水泠已经从屋内出来。
她显然早知道林贤要来,神色并不意外,只是目光落在云皓身上时,微微停了一下。
云皓低声问:“需要我备茶吗?”
洛水泠道:“不必。”
这两个字落下来,云皓手指轻轻一顿。
他很快低头:“是。”
江姝儿看见了,眼底神色微动,却没有说破。
云皓退下时,经过石桌,仍顺手把那盏茶往洛水泠手边移了半寸。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意识到这并非别人吩咐,只是他太习惯。
洛水泠看见了。
她没有叫住他。
云皓走到练剑台边,按江姝儿所说候着。他没有走远,既不靠近木阁,也不完全离开宗主峰。练剑台风大,他站在桂树阴影外,远远能看见三人的身影,却听不清他们说话。
他不知道他们要谈什么。
可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林贤不会无故来宗主峰。
江姝儿也不会无故把他支开。
他想起前几日洛水泠问他,若西峰真开口留你,你会不会想去。
......
木阁前,江姝儿坐下后,先端起石桌上的茶。
茶仍温着。
她看了一眼盏下保温符,笑道:“这符画得不太稳。”
洛水泠淡淡道:“能用。”
“确实能用。”江姝儿喝了一口,眉梢微挑,“茶倒是比你自己泡的好。”
洛水泠没有接话。
林贤在对面坐下,木杖横在膝前。他没有寒暄太久,开门见山道:“宗主,水泠,今日我来,是为照护契旧例。”
洛水泠指尖微微一冷。
这件事早有风声。
可林贤真正坐在她面前说出口时,她心里那点不悦仍像寒意一样涌上来。
“林长老倒是直接。”她道。
林贤笑了笑:“年纪大了,绕弯说话费神。”
江姝儿把茶盏放下:“你查戒律堂旧契,查得满宗门都知道了,还怕费神?”
林贤咳了两声,咳完才道:“我查得明白,才好上门。”
洛水泠冷声道:“所以林长老今日是来要人?”
这句话一出,木阁前的风似乎都冷了些。
林贤看着她,神色没有变。
“不是要人。”
“照护契牵名籍,牵峰脉见证,也牵资源往来,林长老说不是要人?”
“若我今日说是为了阿雨,为了西峰,也为了云皓,水泠大约觉得虚伪。”林贤慢慢道,“那我直说了。”
江姝儿看向他。
林贤把手搭在木杖上,指节因年老而显得瘦硬。
洛水泠眸光微动。
林贤道:“我寿元不多,西峰旧账你们也都看过。药田、人手、丹方,这几年一退再退。宗门不是没人欺负西峰,只是他们每次都拿得合规矩。今日借弟子,明日共丹方,后日请阿雨安心养病,把西峰事务交给旁人暂管。每一件都不算错,可久了,西峰就不再是西峰。”
他说得很平静。
越平静,越像一把钝刀。
江姝儿敛了笑意。
洛水泠也没有打断。
林贤继续道:“阿雨灵脉受损,短期内撑不起西峰。我死后,她身边若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人照顾,旁人会以照顾她为名,替她做许多决定。”
“这与云皓何干?”洛水泠问。
林贤看向她:“因为云皓适合。”
这四个字落下时,洛水泠眼中冷意更重。
林贤却像没有察觉。
“他没有世家背景,不会反过来吞西峰;他受你庇护,旁人不敢轻易折辱;他知恩、细致、识字、能忍苦,也看得懂药册。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没有一个说得出口的名分。”
洛水泠道:“他是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很多。”林贤道,“住过宗主峰侧屋,也不会让名籍上平白多一笔。”
洛水泠冷冷看着他。
林贤没有避开。
“水泠,我今日说这些,不是要拿云皓的短处来压你。可事实就是事实。他在宗主峰住得越久,名分越含糊,流言越多。你护得住一日,护得住一年,护得住所有人嘴里的每一句话吗?”
洛水泠道:“我可以。”
江姝儿忽然问:“那你给他什么名分?”
这一问来得太准。
洛水泠看向她。
江姝儿神色平静:“上回我问过你。今日林贤也在,你可以当面说清楚。你若能给云皓一个合规矩、说得出口、也不委屈他的名分,照护契自然另议。”
林贤没有说话。
他把选择递回给洛水泠。
洛水泠却第一次觉得,这选择并不如她想象中简单。
亲传?
不可能。
她自己是宗主亲传,云皓修为太低,根基才开,若让江姝儿收他为亲传,宗门上下会如何看?更何况,那样一来,云皓便成了她名义上的同门师弟。她不能再随意让他住侧屋,不能随意唤他渡引,不能像从前那样一句话决定他来去。
记名弟子?
记在谁名下?
江姝儿名下不妥,记在宗主峰名下也要走宗门规程。记名之后,云皓便有自己的修行安排,有师长、有课业、有同门,不再只是她带回来的少年。
道侣?
这念头几乎是刚浮起,便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荒唐。
她连眉心都没有动一下,心里却先一步生出厌烦,仿佛连想到这里都已失了分寸。她的骄傲甚至不许她把这个念头认真摆到桌上,更不必说说出口。
随侍?
这两个字刚浮起,洛水泠便皱眉。
她不愿。
云皓已经脱了奴籍,入了内门。若给他随侍之名,宗门里那些人会如何想?他们会说,洛水泠果然只是把一个漂亮少年养在峰上伺候。她不愿让云皓再被那样议论。
可若不是亲传,不是记名,也不是随侍,那又算什么?
木阁前一时很静。
练剑台方向传来风吹桂叶的声音。
洛水泠没有回头,却忽然想起云皓方才退下前移茶的动作。
半寸。
他甚至不需要她开口,就知道她伸手最顺的位置在哪里。
这样的人,为什么还非要另写一个名分,才算留得住?
他已经在这里了。
他日日都在。
洛水泠声音低了些:“他住宗主峰,随我修行,旁人都知道。”
江姝儿叹了口气。
“水泠,旁人知道,不等于宗门承认。”
洛水泠指尖按住茶盏边缘。
林贤道:“你看,这便是问题。”
洛水泠眸色骤冷:“林长老今日是来逼我?”
“不是逼你。”林贤道,“是把你一直不愿看的事放到桌上。”
江姝儿接过话:“也是把我的责任放到桌上。”
洛水泠看向她。
江姝儿道:“云皓是傲剑宗弟子。哪怕他是你带回来的,也不该只靠你一句话决定去留。林贤可以有私心,你也可以不悦,但这事若要走契书,就必须按规矩问本人。”
“本人?”洛水泠道。
“云皓,林笙雨。”江姝儿道,“两个人都要问。”
林贤点头:“我同意。”
洛水泠冷笑:“林长老当然同意。你既然来提契,想必早已问过林笙雨。”
林贤摇头。
“没有。”
洛水泠微怔。
林贤道:“我与阿雨提过西峰需要退路,也提过照护旧例,但没有替她定下云皓。她若不愿,我不会逼她。”
“那云皓呢?”江姝儿问。
林贤看向练剑台方向。
隔着一段距离,云皓站在风里,身形清瘦,仍旧守着不远不近的分寸。
“也要问。”林贤道,“而且不能只问一句愿不愿意。”
江姝儿眼中露出一点赞许。
林贤继续道:“这孩子太会说愿意,也太会说应当。他若立刻答应,不一定是真愿意;他若说听水泠安排,也不算答案。要给他时间,让他想清楚。”
她想起昨夜云皓说,我会回来。
她当时觉得安心。
可林贤现在说,他若说听她安排,也不算答案。
风从练剑台那边吹过来,石桌上的茶面晃了一下。
洛水泠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几乎明明白白告诉她,云皓许多让她安心的回答,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选择。
“他知恩。”洛水泠道。
“我知道。”林贤道,“所以更不能用知恩逼他。”
洛水泠冷声道:“我何时逼过他?”
没人立刻回答。
这沉默比反驳更锋利。
洛水泠脸色微白了一瞬,又很快被冷意压住。
江姝儿没有让场面继续僵下去。
“今日先谈到这里。”她道,“旧契我会让戒律堂重新核一遍。照护契可以议,但不能只由旁人替他点头。林贤,你把旧例中涉及西峰资源、照护责任、未定婚契分支的条款整理出来。水泠,你想清楚自己到底给不给得出宗主峰这边说得过去的名分。”
洛水泠道:“若我想清楚了呢?”
江姝儿看着她:“那也要问云皓。”
洛水泠没有说话。
林贤缓缓站起身。
他今日说了太多话,气息已有些不稳。江姝儿抬手,一缕灵力扶住他手臂。林贤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水泠。”他忽然道。
洛水泠抬眼。
林贤道:“我不是没有私心的人。”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
可此刻再说,意味又不同。
“我想替阿雨找一个能照顾她的人,也想替西峰留一口气。若云皓愿意,我会很高兴;若他不愿意,我也会可惜。”林贤顿了顿,“但我不会说这是全然为他好。”
洛水泠看着他。
林贤声音低了些。
“因为一个人被安排久了,旁人再说是为他好,他也只会点头。可要不要照顾阿雨,要不要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契书里,终究该问他自己想不想。”
这句话落下时,洛水泠第一反应竟不是反驳。
她想起云皓昨夜说,我不知道。
若是留下呢?
我不知道。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还没想清楚西峰。
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也许云皓并不是没想清楚西峰。
他是太久没有被允许想自己。
这个念头只在洛水泠心里停了一瞬。
下一瞬,她便本能地把它压下去。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仿佛掌心里一直稳着的东西,正在无声往外滑,而她甚至不能名正言顺地握紧。
林贤与江姝儿离开木阁时,云皓仍站在练剑台边。
见他们出来,他立刻转身行礼。
林贤走到他面前,停下。
“药册今日不必写了。”老人道。
云皓抬眼:“可是……”
“没有可是。”林贤道,“明日我让阿青来取。你若还想写,也只写半页。”
云皓怔住。
江姝儿在旁笑道:“听见没有,只写半页。”
云皓有些无措。
“是。”
林贤看着他,忽然问:“若有一件事,牵涉你往后的去处和名分,你会想慢慢想,还是立刻听别人安排?”
云皓心口一紧。
这问题来得突然。
他下意识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站在木阁前,也正看着他。
林贤没有催。
江姝儿也没有说话。
风从练剑台吹过来,桂叶落了一片,轻轻停在云皓脚边。
云皓想起林笙雨说不急。
也想起自己昨夜只写了两页,并没有因此误事。
他沉默很久,才低声道:“我……可以慢慢想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几乎被山风吹散。
可林贤听见了。
江姝儿也听见了。
洛水泠自然也听见了。
林贤眼底露出一点疲惫的笑。
“可以。”
云皓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不安了。
“那我会慢慢想。”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似乎答得不够规矩,补了一句:“不会误事。”
林贤叹了一声。
“想事情不是误事。”
云皓怔住。
这句话很普通。
可他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
林贤没有再说,只拄着木杖往山道走去。江姝儿跟在旁边,临走前回头看了洛水泠一眼。
那一眼没有责备,却比责备更让洛水泠不适。
木阁前重新安静。
云皓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侧屋。
洛水泠看着他。
她想问林贤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也想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照护契。
更想问,他方才为什么先看她。
可这些话到了唇边,最后只剩一句:“茶冷了。”
云皓立刻道:“我去换。”
他说完便往石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想起林贤说,想事情不是误事。
也想起江姝儿刚才让他慢慢想。
于是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茶盏,而是抬头看向洛水泠。
“师姐。”他低声问,“现在需要我换吗?”
洛水泠微微一怔。
这话很寻常。
可她还是听出了其中一点细微的停顿。
从前云皓不会问。
他只会换。
或者在她看过来时立刻去换。
如今他问,现在需要吗。
洛水泠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她可以说需要。
只要她说,云皓就会换。
可不知为何,林贤那句“想事情不是误事”仍在耳边。
她最终道:“不必。”
云皓手指轻轻一动。
“是。”
洛水泠看着他又要低头,忽然补了一句:“你回去写药册吧。”
云皓抬眼。
“林长老说今日不必写。”
洛水泠停住。
这是云皓第一次在这种小事上,没有立刻顺着她的话应下去。
他说得很轻,也没有半分顶撞。
可洛水泠还是清楚地听见了那一句:
林长老说今日不必写。
她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云皓似乎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直,连忙补道:“我不是不写。只是……我想先把昨日的旁注再看一遍,明日写半页。”
他说到“我想”时,声音仍不稳。
可他说了。
洛水泠沉默片刻。
“随你。”
云皓低头:“是。”
他转身回侧屋。
侧屋门合上时,洛水泠仍站在木阁前。
石桌上的茶确实冷了。
她抬手,一道灵力落下,茶盏中冷茶重新温起。
很快。
也很容易。
可洛水泠端起茶时,却觉得入口仍旧涩。
不是茶的问题。
她知道。
她看向侧屋方向。
云皓就在里面。
没有走。
没有离开。
仍在宗主峰。
可那扇侧屋门合上以后,石桌边像空出了一块她没法伸手按回原处的地方。
偏偏这一点变化,来得比契书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