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她问去留
洛水泠开始有意让云皓留在宗主峰。
这件事,她没有明说。
她只是把灵息渡引的时辰往午后挪了一点。
原本云皓每三日午后去西峰半日,傍晚前回。洛水泠若要渡引,大多安排在清晨或夜里,不会与西峰时辰冲突。可托付风声传来后,她第一次把渡引安排在午后。
云皓听见时,明显怔了一下。
“今日午后?”
洛水泠坐在木阁内,神色淡淡:“有问题?”
云皓低头:“没有。”
“西峰那边?”
“我传信给林长老,改日再去。”
他说得很快。
几乎没有迟疑。
洛水泠心里那点紧绷稍微松开。
看,云皓还是会先顾宗主峰。
西峰教他药理,给他竹灯,也会问他药后要不要吃糖。可只要她开口,他仍会留下。
这本该足够证明。
可洛水泠又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云皓答得太快。
快得像不是自己的选择,而是习惯使然。
她看着他,忽然问:“不想去西峰?”
云皓一时没跟上。
“什么?”
“今日若不去,你不失望?”
云皓沉默片刻。
若按从前,他会立刻说不失望。
可最近林笙雨问过他太多次想不想,林贤也让他慢慢想。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答案都立刻压成“不碍事”。
他确实有一点失望。
今日林贤原本要讲寒毒残雨与温脉草冲突。
林笙雨的旧疾也刚缓过来,他想问她药苦有没有好些。阿青说库房新到一批温脉草露,他也想看看药性是否和旧账上不同。
但洛水泠要渡引。
洛水泠旧伤是大事。
洛水泠救过他。
“西峰的课可以改日。”云皓低声道。
洛水泠听见了答非所问。
“我问你失不失望。”
云皓指尖轻轻收紧。
木阁里很静。
洛水泠看着他,似乎一定要一个答案。
云皓最终道:“有一点。”
洛水泠心口微沉。
他说实话了。
这是她从前要求的。
可如今她听见,却并不高兴。
“只是有一点?”
云皓抬眼。
他不明白洛水泠想听什么。
说没有,是假话。
说有,又像不知恩。
说很多,更不合适。
他只能低头:“师姐旧伤更重要。”
洛水泠冷淡道:“我没问哪个更重要。”
云皓彻底答不上来。
洛水泠自己也意识到,这场对话正往一个很奇怪的方向走。
她像在逼云皓承认西峰不重要。
可她又知道,西峰对他如今确实重要。
这种重要让她不悦。
她站起身:“准备渡引。”
云皓松了口气。
“是。”
灵息渡引已经比最初熟练许多。
云皓坐在蒲团上,按洛水泠教的法门运转灵力。天生媚骨的灵机亲和被牵引出来,细细流入洛水泠经脉。洛水泠闭目调息,冰玉体旧伤处的冷意被慢慢压下。
这一次,渡引很顺。
改方寒脉丹让旧伤不再那么尖锐,云皓的灵力也比从前稳。西峰药理虽然只学了些皮毛,却让他更懂得分辨寒热轻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流向洛水泠仙基附近时,哪里该慢,哪里不能急。
洛水泠也察觉到了。
云皓的灵息比从前更稳。
不只是体质。
还有判断。
他在西峰学到的东西,反过来让灵息渡引更顺。
洛水泠心中那种不适又浮起来。
她受益于西峰教他的东西。
却仍不喜欢西峰教他。
渡引结束后,云皓额前有薄汗。
洛水泠睁眼,看见他脸色微白,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说不碍事。
他只是自己分辨了一下,低声道:“今日不算疼,只是有些乏。”
不算疼。
有些乏。
这显然也是西峰教的。
洛水泠问:“几分?”
云皓怔住。
这两个字从洛水泠口中说出来,让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洛水泠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她听见过云皓说林笙雨问疼到几分。
不知为何,此刻便问了。
云皓认真感受片刻。
“乏大约三分,疼一分不到。”
洛水泠看着他。
原来这样问,他真的会答。
可她心里并没有因此轻松。
因为这不是她教会他的。
她从前也让他说疼,可她说的是“疼就说”。那像命令,也像训诫。
林笙雨问“疼到几分”,云皓便学会了把疼拆开说。
洛水泠取出丹药递给他。
云皓接过:“多谢师姐。”
洛水泠道:“不必谢。”
云皓动作停了一下。
洛水泠移开目光。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也有些生硬。
但她忽然不想听云皓每次都谢。
云皓低声道:“好。”
午后西峰那边来了回信。
纸鹤落在石桌上,翅尖带着一点药草气。
云皓展开,信上是林贤的字。
今日不必来。水泠旧伤为先。明日若有空,再补课。
末尾还有一行较细的字,显然是林笙雨添的。
桂花糖还剩两块,不急。
云皓看着那行字,眼中不自觉浮起一点笑意。
很浅。
却被洛水泠看见了。
“她写了什么?”
云皓笑意立刻收起。
他不想隐瞒,便把纸鹤递过去。
洛水泠看见那行字。
桂花糖还剩两块,不急。
这几个字太轻。
轻得像根本不该被她放在心上。
可它偏偏卡在她心里最不顺的地方。
不急。
林笙雨对云皓说不急。
而她总在让云皓快些回来、不要误事、准备渡引。
洛水泠把纸鹤还给他。
“你很喜欢桂花糖?”
云皓迟疑了一下。
他想起先前洛水泠已经问过。
那时他说喜欢。
如今再问,答案也不会变。
“嗯。”
洛水泠道:“宗主峰也有桂花。”
云皓怔住。
洛水泠说完便觉得这话古怪。
宗主峰有桂花又如何?
云皓从前已经摘过,做过,送过。
是她没有珍惜。
她冷淡地补了一句:“若想吃,自己摘便是。”
云皓垂眼。
“好。”
这个“好”听起来很轻。
不是欢喜。
洛水泠知道。
她又说错了。
她想表达的也许是,宗主峰也能给你喜欢的东西。
可出口却像一句允许。
若想吃,自己摘便是。
她其实想说“我也可以给你”。
想说“我记得你喜欢”。
木阁里沉默下来。
傍晚时,云皓去小灶煮茶。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忽然问:“若有一日,西峰让你留在那里,你会如何?”
茶水声停住。
云皓回头。
这个问题比上午的失不失望更重。
“留在那里?”
“学药理,照看药田,或照顾林笙雨。”洛水泠语气平静,“你会想去吗?”
云皓握着茶勺,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不知道。
最近太多人让他想。
林贤让他想位置。
林笙雨让他想愿不愿意。
洛水泠让他想去留。
可这些问题每一个都不容易。
西峰很好。
林贤教他药理,林笙雨问他疼不疼,阿青会笑着说药沟清好了。那里有药田、竹灯、桂花糖,也有旧账、寒毒旧雨和林贤明说的私心。
宗主峰也很好。
洛水泠救他,给他功法、住处、丹药,让他从奴籍变成内门弟子。这里有木阁、桂树、练剑台,也有他日日温茶扫院的秩序。
可若问他想留哪里,他仍答不上来。
因为这不是只看哪里好的问题。
这还关系洛水泠曾经伸出的那只手。
关系洛水泠。
关系他该不该想。
云皓低声道:“我现在住在宗主峰。”
洛水泠道:“我问你会不会想去。”
云皓沉默很久。
“若只是学药理,我想去。”
洛水泠看着他。
“若是留下呢?”
云皓脸色微白。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洛水泠从前不喜欢模糊答案。
可这次她没有立刻逼问。
因为云皓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
不是敷衍。
不是逃避。
而是他心里还没有那个位置可以放下自己的愿望。
洛水泠忽然觉得,自己若再逼,便会听见自己不想听的东西。
于是她换了问法。
“若我需要你回来呢?”
云皓几乎立刻道:“我会回来。”
洛水泠心口一松。
这就是她想听的。
可松开之后,又有一点空。
因为这句话仍是“若师姐需要”。
不是“我想回到你身边”。
洛水泠明明听出差别,却选择忽略。
她淡淡道:“记住。”
云皓低头:“是。”
小灶水重新响起。
夜色一点点落下。
云皓端茶过来时,洛水泠接过,问:“今日渡引后,你觉得如何?”
云皓答:“乏已经缓了。”
“药理课误了,可惜?”
云皓想了想。
“明日能补。”
“林笙雨说不急?”
云皓点头。
洛水泠喝了一口茶。
这盏茶温度正好。
是她熟悉的味道。
云皓仍能为她泡出最合适的茶。
这让她再次生出一种确认感。
无论西峰给了什么,云皓终究仍会回来。
他会回来换茶。
会回来渡引。
会回来听她一句“记住”。
洛水泠这样想着,心里终于安稳些。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云皓退下后,在侧屋灯下坐了很久。
他拿出那包桂花糖。
里面还剩三块。
他取出一块,放入口中。
甜味慢慢化开。
他想起林笙雨说不急。
也想起洛水泠说记住。
两句话都很短。
一句催他记住,一句准他不急。
云皓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对。
他知道,她们都不会害他。
他知道,若洛水泠需要,他仍会回来。
因为洛水泠曾在奴市里问他,愿不愿随她走。
那时他说愿意;到了如今,他依旧会说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