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照护时辰
契书落下后的第一日,宗主峰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
卯时前,云皓照旧起身。练剑台扫净,晨茶温好,丹房送来的药签按寒、平、温三类压在小案边。木阁外桂叶落得不多,他把叶片拢到石阶旁,又顺手把手炉放到小灶边温着。
若只看这些,仿佛昨日没有戒律堂落名,西峰没有拿走一份副契,宗主峰袖中也没有多出一枚冰冷玉简。
可云皓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他侧屋书案最内侧,放着一块用干净布包好的副契。出门前,他在案前站了片刻,还是把那枚玉简取出,贴身收进内袋。
不是怕丢。
今日是落契后的第一次照护时辰。
他觉得自己该带着。
这个念头有些笨,可他没有把它压下去。
木阁门开时,洛水泠走了出来。
她今日脸色比昨日冷一些,指尖搭在门框上,停了一息才收回。云皓看见,心里便轻轻一紧。
“师姐旧伤不适?”
洛水泠看了他一眼:“无碍。”
云皓没有追问,只把石桌上的茶往她手边移了半寸。
“今日茶温低些。”他说,“手炉在小灶旁,若指尖冷,取来便可用。”
洛水泠端茶的动作顿了顿。
温度正好。
她喝了一口,才道:“午后渡引。”
云皓指尖轻轻一顿。
若是从前,他会立刻应下,然后传信给西峰改时辰。先前许多事,都是这样做的。洛水泠需要,宗主峰需要,他便把旁的安排往后放。
可今日,他没有立刻说“是”。
洛水泠抬眼。
云皓低声道:“今日午后,是第一次照护时辰。”
木阁前安静下来。
洛水泠看着他:“所以?”
云皓喉间微紧。
他可以说林长老昨日交代过,可以说戒律堂旧契写了每三日至少半日,也可以说林师妹今日要记录脉象。可无论哪一种,都像拿旁人的话挡在洛水泠面前。
他最终按住袖口,那里贴着副契。
“我今日该去西峰。”他说。
洛水泠听得很清楚。
不是想去。
是该去。
这两个字从前常常落在宗主峰,如今第一次落到西峰那边。
“旧伤今日也需要渡引。”洛水泠道。
云皓脸色微白。
这句话太难。
若洛水泠旧伤真的疼,他怎么能说不去?可若第一日便把照护时辰改掉,昨日写进契书里的那一点愿意,又像立刻退回了旧习惯里。
他低头想了很久。
洛水泠没有催。
她在等他像从前那样说,那我传信西峰。
云皓终于道:“我午后先去西峰,傍晚前回来。若师姐旧伤加重,我回来后立刻渡引。若午间便疼得厉害……”
他说到这里,停住。
不能说不去。
也不能说一定去。
他抬头看向洛水泠,声音更低:“师姐可以先让宗主或丹房看一眼吗?”
洛水泠手中茶盏落回石桌。
声音不重,却足够让云皓心口一紧。
“你让我去找旁人?”
云皓立刻低头:“不是。”
“那是什么?”
“我怕师姐疼。”云皓指尖收紧,“也怕误了旧契第一日。”
洛水泠冷声道:“旧契第一日,比我的旧伤重要?”
云皓脸色更白。
重要。
不重要。
哪一个答案都像错。
许久后,他轻声道:“不是谁更重要。”
洛水泠看着他。
云皓道:“是我答应了。”
这句话落下时,洛水泠心里那点不悦反而更清楚。
他没有顶撞她。
他甚至仍旧怕她生气,怕得肩背都绷紧了。可他把“答应了”三个字放在自己身前,像一个笨拙又单薄的理由。
旧契是她同意的。
江姝儿昨日也说过,宗主峰不要随意占用照护时辰。若她今日第一日便拦,便像承认自己从未真正把旧契当回事。
洛水泠冷淡道:“随你。”
云皓心口微松,又很快更紧。
他知道这不是高兴。
可他仍行礼:“我傍晚前回来。”
他退下后,先去小灶把手炉重新温好,又在茶叶旁压了一张纸,写着午后若茶冷,可用小炉温,水温勿高。写完,他看了看那行字,觉得自己实在多余。
洛水泠怎么会不会温茶?
可他还是把纸留下了。
午后的宗主峰安静得像那日整整一日的断档。
不同的是,那时云皓是被杂务堂临时叫走;今日,他是按契书去西峰。
洛水泠坐在木阁内,翻开剑谱,又合上。
指尖旧伤冷意并不重。
确实可以等到傍晚。
可“可以等”三个字,比疼本身更让她烦躁。
她端起茶盏。
茶已经冷了。
石桌边压着云皓留下的纸条,字迹清正,仍旧谨慎。洛水泠看了一眼,没有按纸条去温茶,而是直接用灵力把茶水温回去。
茶入口时,仍涩。
西峰这边,林笙雨已经在药庐廊下等着。
她面前摆着一只小药炉、两本脉案、一碗尚未喝完的药。药气温和,带着扶阳草露的淡淡暖味。她看见云皓,第一句问的却是:“洛师姐旧伤可还好?”
云皓怔了一下。
“有些不适,但不重。”他说,“我傍晚回去渡引。”
林笙雨点点头:“那今日不拖太久。”
云皓低声道:“今日是照护时辰。”
林笙雨看着他:“照护时辰也不是把你耗干。”
这句话说得很平。
云皓耳根却微微发热。
他把药册和空脉案放到桌上。林笙雨没有笑他郑重,反而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副契,也放在桌边。
两枚玉简隔着药炉,安静躺着。
云皓看着它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甜。
也不是羞。
更像第一次看见一件事被双方都认真放在桌上。
林笙雨把手腕放到脉枕上:“先记录脉象。祖父说,你不用像医修那样按脉,先记灵机变化。”
云皓点头。
他坐在桌侧,隔着半尺感知她腕间灵息。
林笙雨的灵息与洛水泠完全不同。洛水泠像寒雪下的剑,清而冷,压着旧伤时有深处碎冰的颤;林笙雨的灵息则像被雨打折过的细枝,仍有生机,却有几处明显滞涩。温脉草露的药力在经脉边缘缓慢流动,暖意不强,却稳稳护着那点生机。
云皓低头记录。
“左腕灵息偏缓,温脉草露未完全化开。寒意不重,但脉尾有滞。”
林笙雨看着他写。
“还有呢?”
云皓停了一下。
“你今日疼。”
林笙雨眨了眨眼。
云皓抬眼:“疼到几分?”
这句话一出口,两人都安静了一息。
从前都是林笙雨问他。
今日他把这句话还给了她。
林笙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三分。”
云皓没有立刻写。
他看着她。
林笙雨轻轻叹了一口气:“四分半。”
云皓仍看着她。
林笙雨终于有些无奈:“五分。”
云皓这才低头写下:疼五分,先答三分。
林笙雨看着那行字,片刻后笑了笑。
“你学得很快。”
云皓耳根微热:“是你教得好。”
“我只教过你说疼。”林笙雨道,“没教过你拆穿我。”
云皓低声道:“你也会说不疼。”
林笙雨沉默下来。
廊下风铃轻轻响。
她很久才道:“会。”
云皓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止痛丹少了两枚、昨夜子时前服药、脉尾疼五分,都一一补进药录。林笙雨看着他写,没有再遮。
午饭送来时,药庐廊下多摆了一副碗筷。
林笙雨把筷子递给他:“坐下吃。”
云皓下意识想说等你吃完再收。
话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照护者也要吃饭。
这句话没人说出口。
可他听见了。
他在桌边坐下,起初仍坐得很直,像随时准备起身。林笙雨没有纠正,只把一碟小菜往他手边推了推。
“今日给自己留几块糖?”她问。
云皓看着碟中浅金色的糖块:“一块。”
“两块。”
“为何?”
“你上午记录脉案,午后还要回宗主峰渡引。”林笙雨说,“一块不够。”
云皓想说这与渡引无关。
可他又觉得,林笙雨说的或许不是糖。
他最终取了两块。
一块放到自己面前。
一块收进纸包。
午后未到,云皓便准备回宗主峰。
林笙雨没有留他。
她只是送他到药庐外,轻声道:“你今日问我疼到几分,我很高兴。”
云皓怔住:“这也值得高兴?”
“值得。”林笙雨道,“因为你没有只把自己当来履责的人。”
云皓一时没懂。
林笙雨看着他:“你也开始看我是不是在逞强。”
这句话很轻。
不像承诺。
却让云皓胸口微暖。
他低声道:“好。”
回宗主峰时,日光已经偏西。
云皓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先看见石桌上的茶。
茶盏还在。
茶水已经冷透。
洛水泠坐在木阁内,听见脚步声,抬眼。
云皓进门行礼:“师姐,我回来了。”
洛水泠看着他。
他确实回来了。
比傍晚早。
身上带着一点西峰药草气,不浓,却足够让她闻见。
“记录完了?”
“嗯。”
“林笙雨如何?”
云皓道:“昨夜疼五分,少记了两枚止痛丹,已经补进药录。温脉草露化得慢,脉尾有滞,但寒意不重。”
他说得很顺。
不是背书。
是真的记得。
洛水泠手指微微收紧:“你倒细心。”
云皓听不出这句话是夸还是刺。
他低头道:“这是我答应过的事。”
不是“照护职责”。
却比那四个字更让洛水泠沉默。
静室里,灵息渡引开始得比往日晚。
渡引仍旧顺利。洛水泠旧伤处的冷意被一点点压下,云皓的灵息比前几次更柔和,大约是近日药理感知确实让他更懂得分辨寒暖轻重。
可洛水泠没有因此安心。
她能闻到他袖口淡淡的甜味。
不是宗主峰上的茶气,也不是她熟悉的冷香。
渡引结束后,云皓脸色有些白。
洛水泠睁眼。
“疼到几分?”
云皓认真感受:“疼一分,乏四分。”
他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午后在西峰记录脉案,回来又渡引,所以乏重些。”
洛水泠眸色微冷。
他把西峰也算进来了。
从前他只会说不碍事。
后来他说疼到几分。
如今他说,因为什么而乏。
这是更清楚。
也是更难被她忽略。
“既然乏,明日不必去西峰。”洛水泠道。
云皓一怔:“明日不是照护时辰。”
洛水泠看着他。
云皓反应过来,低声道:“我本也不去。”
这句话只是解释。
可落在洛水泠耳中,她指尖微微一紧。
明日不去,不是因为她说不必。
而是因为契书时辰本就不在明日。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用照护时辰计算云皓的来去。
下一次,是三日后。
云皓离开静室前,从袖中取出那只小纸包。
“今日药后剩了两块。”他说,“师姐若……”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住。
洛水泠看着那只纸包。
那不是宗主峰备下的东西。
也不是他像从前那样郑重端到她面前的东西。
“我不吃凡糖。”她道。
云皓把纸包收回。
“是。”
他退下后,静室重新安静。
洛水泠站在阵纹中央,久久没有动。
那只纸包太小,甚至不该被她记住。
可它不是献给她的东西。
这点分寸,比甜味本身更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