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西峰饭桌
云皓第一次被准许到外间吃饭,是搬到西峰后的第四日。
林贤清晨诊脉,指尖从他腕上挪开后,沉吟片刻,说:“今日可以下床走二十步。”
云皓还没来得及应声,林笙雨已经在旁边问:“二十步是来回,还是单程?”
林贤瞥她一眼。
“来回。你当他主脉是新换的绳子,想拉多长便拉多长?”
林笙雨没有辩,只把医嘱写进脉案。
二十步。
来回。
不可久站。
饭后半刻服药。
云皓坐在床沿,看着那几行字落下,心里反而安定了些。床到外间的路忽然有了长短,不可久站也写在纸上,他便不用在门边多撑那一口气。
辰后,西峰药庐的雾散了。
林笙雨把窗推开一掌宽,让新煎的药气散出去,又将一件外衣放在床边。衣裳颜色素净,袖口没有宗主峰寒玉纹,只在边缘缝了一道很细的青线。
“穿这个。”她说,“外间比屋里冷。”
云皓低头看了看。
衣裳叠得很整齐,尺寸也合身。他伸手时顿了一下,想问这衣裳从何而来,又怕问出口像嫌弃。
林笙雨道:“西峰弟子的备用衣,新洗过,没有旧主。”
云皓这才拿起。
“多谢。”
他说完便要起身,林笙雨却没有上前扶,只把手炉放到他能碰到的位置。
“坐着穿。”她说,“站起来穿,会多费四五步的力气。”
四五步。
在从前,云皓很少把力气算得这样细。
能站便站,能走便走,能忍便忍。穿衣多费一点力,根本不该被提起。可林笙雨说得很平常,四五步也被算进脉案里,像药火几分、汤药几刻一样平常。
他依言坐着把外衣穿好。
指尖穿过袖口时,胸口仍有牵痛。昨夜最重时六分,早起降到四分,坐久了又浮到五分。云皓在心里默数一遍,确认能走到外间。
门半掩着。
林笙雨先在门边停下。
“可以走了吗?”
云皓扶着床沿站起。
膝间虚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可以,也没有说不碍事,只等那阵虚软过去,才低声道:“可以。”
从房门到外间小厅,正好十步。
云皓走得慢。
西峰药庐不大,小厅也不华丽。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年岁磨得温润,有几道浅浅药痕,擦不掉,便留着。桌旁四只椅子,不成规制。靠窗的一只垫了软垫,靠门的一只略矮,显然平日常给来往弟子临时坐用。
桌上已经摆了饭。
一小锅温粥,几碟清淡小菜,一盅蒸梨,还有一盘切得很薄的山药饼。没有满桌珍馐,也不像庆贺什么,只是寻常早饭,热气升起来,带着米香和一点药草的清苦。
林贤已经坐在桌边。
他手边放着药杖,面前摊着一卷药录。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
“十步到了?”
林笙雨答:“到了。”
林贤这才看向云皓。
“坐。”
一个字落下,云皓却站在门边没有动。
不是不想坐。
只是他太熟悉饭桌旁的位置。
王宫里,饭桌是主人的地方。王女读书累了,宫人送点心和汤水,他站在屏风旁,等她吃完,再把书卷整理好。有时王女心情好,会把剩下的糕点分给他一块,他接过来,在窗边很快吃掉,不叫宫人看见。
奴商车队里,饭桌与他更没有关系。铁笼里的人等锅底剩下的粗糠被舀出来,才轮到一口冷食。
宗主峰上,洛水泠很少正经用饭。她服药、饮茶、看卷,云皓在一旁备好该备的东西。偶尔她让他坐下,他也坐得很偏,手边仍留出随时起身的位置。
久而久之,他便知道,自己在饭桌旁最合适的位置,是靠门。
靠门,方便取茶。
靠门,方便听外间传话。
靠门,也方便在别人不需要他时退开。
云皓的目光落到那只略矮的椅子上。
林笙雨没有顺着他的目光拉开椅子,只问:“你想坐哪里?”
这个问题很简单。
简单到云皓一时答不上来。
他看了看林贤,又看了看桌边空着的位置。主位自然不该坐,林笙雨常坐的位置也不该占。靠窗那一边垫了软垫,离门远,离药炉也远,像是专门给病人留的。
正因为是专门留的,他反倒不安。
“我坐门边便好。”他说。
林贤把药录合上。
“门边是跑腿的位置。”
云皓垂眼。
“我不妨事。”
“你当然不妨事。”林贤道,“你只会坐着坐着,听见外头弟子来送药,顺手起身接了;看见茶水少了,顺手去添了;老夫咳一声,你顺手把杯子递过来。每一件都不妨事,合起来便妨你的主脉。”
云皓被说得一顿。
林贤指了指靠窗那只椅子。
“坐那里。不是主位,不占谁的礼,也不挡门风。”
林笙雨没有附和祖父。
她只是看着云皓,等他自己走过去。
靠窗的位置离门远了些。
坐下之后,若有人进来,他不能第一时间起身;若茶盏空了,他也不能顺手去添;若林贤要拿药杖,林笙雨离得更近,他没有必要越过半张桌子去做。
这个位置隔开了一些旧习惯。
云皓慢慢走过去。
十一步。
多出的一步让胸口微微牵了一下。疼意仍是五分,没有往上冲。他扶着椅背坐下时,林笙雨把软垫往他身后推了半寸,却没有碰他的肩。
“靠着一点。”她说,“不靠也耗力。”
云皓低声应了。
背脊碰到软垫的一瞬,他仍下意识坐直。
林贤看他一眼。
“你若把自己坐成戒律堂受审,老夫便让你回床上吃。”
林笙雨低头盛粥,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云皓耳根微热,只得慢慢放松肩背。
这动作比忍痛更难。
他能在寒雨里守到灯灭,能跪一夜,也能把一碗苦药喝完;却不太会在饭桌边靠着一只软垫坐好。
林笙雨把碗放到他面前。
“半碗,还是一碗?”
云皓看着粥。
米煮得很软,里面加了少许温脉药米,香气不重。照旧习,他该说都可以,或说不用太多。可这几日林笙雨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把含糊的话拆开。
若一直说都可以,最后就只剩旁人替他说什么合适。
“半碗。”他说。
林笙雨舀了半碗。
勺还未放下,她又问:“半碗是够吃,还是怕剩?”
云皓沉默。
林贤慢悠悠道:“怕剩可以再添。怕撑也可以不添。怕别人觉得你麻烦,这一条不算饭量。”
云皓抬眼。
林笙雨仍端着勺等他。
一个半碗粥,竟也能被问得这样清楚。
“先半碗。”他重新说,“若还饿,再添。”
林笙雨点头。
“好。”
她这才把勺放下。
饭桌终于动了筷。
林贤先夹了一片山药饼,咬了一口,皱眉道:“今日火候过了。”
林笙雨看向厨房方向。
“我去说一声。”
云皓几乎同时伸手。
“我……”
话出口前,他停住。
他的手已经离开桌面半寸。听见一句不满,便准备立刻补上缺口,这是从前练出来的反应。林贤方才说的那些事,茶水、药杖、传话,原来都藏在这一抬手里。
云皓慢慢把手收回去。
林笙雨看见了,却没有点破,只道:“不用去。祖父嫌火候,是他今日舌头比平日挑。”
林贤哼了一声。
“什么叫挑?山药饼讲究外松内润,今日外头硬了一层。”
林笙雨夹了一片较软的到云皓碟里。
“这片软些。若噎,喝温水。”
云皓看着碟里的山药饼。
“多谢。”
他没有再说我来。
这一顿饭吃得很慢。
不是菜多,也不是谁刻意拖延。云皓每咽几口,便要停一停,等胸口那股虚痛过去。林笙雨没有一直盯着他,却总能在他停得久些时,把温水往他手边推近一点。
杯子停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这个动作让云皓想起宗主峰静室门外的温茶。
那时他总把茶放在洛水泠能碰到的位置,不敲门,不问疼不疼。如今杯沿停在他手边,他反倒迟了一息才伸手。
林贤吃到一半,忽然问:“还能吃吗?”
云皓正要放下筷子。
“不用停筷。”林贤道,“疼不碍吃饭,除非你疼到想吐。”
云皓只得握着筷子答:“能。刚起身时轻些,走到外间后重了些,现在没有再涨。”
“夜里睡多久?”
“前半夜醒了两次,子时后睡得沉些,卯初醒。”
“醒来后摇铃了吗?”
“没有。”
林笙雨抬眼。
云皓补道:“第一次醒时六分,喝了半盏温水,降到五分。第二次没有到七分,只是胸口闷,坐了一会儿。”
林贤点头。
“这就能记。”
云皓低声道:“饭桌上说这些,会不会……”
话没说完。
林贤像知道他后半句。
“疼不会因为上了饭桌就变得不体面。”老者夹起一片小菜,“你若说假话,药方才不体面。”
林笙雨把脉案小签放在桌角,只写了几笔。
四至五分。
醒两次。
未摇铃,温水可降。
她写完便把签纸扣过来,没有让它像账册一样压在饭碗旁。
云皓看见那个动作,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些。
签纸扣下后,只露出一截空白背面,安静贴在桌角。
饭后,林笙雨起身收碗。
云皓又一次伸手。
这回他的动作比方才慢,慢到自己也能看见那只手如何离开桌面。
林笙雨没有立刻拦。
她问:“你现在想做什么?”
这问法很熟。
前几日清晨,她也这样问过他。收药碗,拿湿帕,誊脉册,去看药炉。一件件拆开后,许多事暂时从他手里移到了纸上。
云皓看着自己的手。
“想收碗。”他说。
林笙雨问:“因为想做,还是因为别人替你做会不安?”
云皓诚实道:“后者多些。”
林贤把药杖往桌边一靠。
“那就坐着。”
云皓收回手。
林笙雨把碗筷收到托盘里,动作利落。她没有把这件事做得郑重,也没有说他终于会休息了。只是收碗,擦桌,把温水留在云皓手边。
普通得像这本来就不值得亏欠。
饭桌空下来后,云皓才发现自己真的吃完了半碗粥,又添了两口蒸梨。胃里有一点暖意,胸口疼仍在,却没有因为坐下吃饭而变得不可收拾。
他没有站起来伺候谁。
也没有因此被谁责怪。
林贤重新拿起方才那卷药录,翻了两页,忽然把书推到桌中央。
“看得懂几个字?”
云皓一怔。
书页上写着几味常见药草,旁边有火候、忌配和采制时辰。他在宗主峰抄过不少丹签,也在西峰帮林笙雨核过药匣,能认出大半,却不敢说懂。
“认得一些。”他说,“不敢说懂。”
“不敢说懂是好事。”林贤道,“半懂装懂最费药材。”
云皓低头看着那页药录。
蒲黄止血,炒用温涩,生用行散。
细辛辛温,过量伤气。
白芍酸寒,配伍不当则滞。
每一行都很平实。
药草贵贱不同,入方前都要先辨性味、寒热和忌配。放错了,名贵灵药也会伤人;放对了,山野草根也能救急。
云皓忽然想起那只放进西峰药柜的寒玉扣药盒。
保留来源,按西峰调配。
他指尖停在书页边缘。
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林长老。”
林贤抬眼。
“嗯?”
“等我伤好一些,”云皓道,“我想继续学药理。”
说出口时很轻。
却比他想象中更难。
林笙雨端着托盘回来,刚好听见,便停在门边,没有打断。
林贤问:“学哪一类?”
云皓原本想说都可以。
话到唇边,又换了。
“脉案。”他说,“药性归类。还有炉火辨候。”
林贤眉梢动了动。
“胃口倒不小。”
云皓垂眼:“不是贪多。只是觉得这些与照护相连,若以后林师妹旧疾反复,或宗主峰……”
他停住。
宗主峰三个字落在桌边。
林笙雨没有看他。
林贤却把药杖轻轻敲了敲地。
“后半句收回去。”
云皓怔住。
“林长老?”
“你想学药理,便说想学药理。”林贤道,“别急着把它挂到谁身上。等真学会了,该帮谁便帮谁;学不会,也不过是一本书放回架上。”
云皓握着书页的手慢慢收紧。
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想学便说想学。
这听起来太奢侈了。
像王宫里只有王女才有资格说的话。她可以说想学剑,想学琴,想看哪一本书,想去哪座园子。云皓那时也读书,却总要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学会了,能替王女抄得更快;记住典故,能在她忘词时提醒;字写得好些,不至于给书房丢脸。
后来到了宗主峰,更是如此。
学药理,是为了不误洛水泠旧伤。
学阵法,是为了护她破关。
学照护,是为了让救命恩显得没那么还不起。
连他活着,好像都要先替自己找一个能留下的理由。
林贤的话落在耳里,并没有立刻变成他的想法。
他仍本能地想,若学得好,至少能少让西峰费心;若懂脉案,林笙雨夜里旧疾反复时他便不至于只坐在一旁;若能辨炉火,将来宗主峰或西峰需要时,他也还算有一点用处。
这些念头没那么容易退开。
林笙雨把托盘放到一旁,走回来坐下。
她没有说祖父说得对,也没有劝他别想太多,只把那卷药录翻到第一页。
“若从头学,可以从这本开始。”她说,“西峰基础药录。每日一刻,不用背完,先认性味。”
云皓看着第一页。
上面写着四个字。
草木有性。
字很朴素。
他看了很久。
林贤道:“今日不许读。”
云皓抬头。
“为何?”
“饭后服药,服药后回房睡半个时辰。”林贤把书合上,推到他面前,“书放你屋里。今日只许看封面。”
云皓下意识想站起来接。
刚一动,林贤的目光便扫过来。
他停住。
林笙雨把书往他手边又推近一点。
“坐着也能接。”
云皓坐在原处,慢慢伸手,把那卷药录接了过来。
书不重。
甚至很轻。
比寒玉扣药盒轻,也比许多背在身上的旧事轻。
可它落在掌心时,云皓仍觉得沉。
它不像命令,也不像药账。
更像一件暂时不催他立刻还清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只因“想学”而学。
可这本书可以先放在小案上。
午后,云皓回房睡下。
药录被放在小案左侧,离铜铃隔了一掌,离温水也不远。他原本想把书压在枕边,又觉得太像要熬着读,便按林贤的话放远了一点。
竹灯没有亮,白日的光从半掩的窗里落进来,照在封面上。
草木有性。
云皓闭上眼时,胸口疼意仍在。
五分。
可以记下。
可以服药。
也可以在饭后半刻,睡一觉。
同一日傍晚,宗主峰的晚膳照旧送到木阁外。
送膳弟子换了新签,茶温也不差,药盏按时摆好,连帕子都折得整齐。洛水泠坐在案前,听弟子一项项报过,淡淡点头。
没有错。
至少看起来没有错。
她服过晚药,拿起银箸,正要夹一片雪梨,动作忽然停住。
冷食。
她服寒脉改方后的半个时辰内,不宜入口太冷。
这不是大忌。以她的修为,即便吃了,也不过让内府旧裂处寒意重些。若在从前,这一碟雪梨绝不会出现在这个时候。云皓会提前撤走,换成温过的蒸梨,或者干脆不让送膳弟子把它摆上案。
送膳弟子没有做错。
他不知道。
丹房签上没写得那么细,旧伤反噬的时辰也不会对外公布。没有人该知道她服药后不能立刻碰冷食。
只是云皓知道。
洛水泠看着那片雪梨,许久没有动筷。
她可以用术法将它温热。
很容易。
比让一个少年记住她所有隐秘的忌口容易得多。
可她忽然没有胃口。
门外弟子小心问:“洛师姐,可是不合口味?”
洛水泠回神。
“撤下。”
弟子连忙进来,端走那碟雪梨。
案上空出一小块地方。
不大。
却像饭桌上也少了一个人。
洛水泠垂眸坐着,忽然想起云皓在宗主峰那些年似乎很少与她同桌。
他总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把该撤的撤走,该添的添上。她从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如今她才迟来地想,他那时吃饭了吗?
何时吃的?
吃的是热的,还是冷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晚。
晚到她没有资格立刻去问。
夜色落下时,洛水泠又一次取出信纸。
笔尖悬在纸上。
她想问药可合用,想问夜里疼是否反复,想问西峰饭食可还习惯。
最后一个念头出现时,她指尖微微一顿。
饭食可还习惯。
这话听起来,分明是一个才想起对方也要吃饭的人。
洛水泠闭了闭眼。
终究没有落笔。
西峰那边,云皓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半掩的门外有药炉声,有弟子低声报药,有林笙雨翻脉案的纸响。小案上温水仍在,铜铃仍在,那卷基础药录也仍在。
他没有立刻去拿书。
先按约定喝了半盏温水,又把醒后疼痛记在脉纸上。
五分降四分。
睡足半个时辰。
未梦魇。
写完这些,他才伸手碰了碰药录封面。
草木有性。
云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暂时不敢往下想。
于是只把书放回案边,指尖在封面停了一会儿。
窗边那只椅子还在。
不靠门,也不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