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两处饭桌
第二日清晨,云皓醒来时,窗纸还没有亮透。
侧屋书案上,小瓷碟和布包里的副契并排放着。昨夜带回来的糖块在灯下放了一夜,边缘微微发润。脉案副本压在旁边,最后两行字很小。
林师妹疼五分,先答三分。
照护者乏四分,先想说不碍事。
云皓看了许久。
林笙雨的疼痛写在脉案上,他能理解;他的疲惫跟在后面,却总像占了别人的地方。
他拿起笔,想把第二行划掉。
笔尖落下前,又停住。
林贤说过,药理最忌讳假清楚。痛就是痛,寒就是寒,滞涩就是滞涩。若为了体面把脉案写得好看,最后害的是病人。
那疲惫呢?
疲惫是不是也该如实?
云皓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轻响。
纸鹤停在窗棂上,翅尖沾着西峰晨露。云皓推窗取下,纸鹤在掌心展开。上面是林贤的字,笔画老而稳。
昨日脉案未补照护者食眠,辰后若无急事,来西峰校正。半个时辰足矣。若宗主峰旧伤需渡引,可改至明日。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
是林笙雨写的。
先吃早饭。
云皓盯着那四个字,耳根微微一热。
他把纸鹤收好,没有立刻回信。
卯时前,他仍按旧习出了侧屋。
宗主峰的清晨很冷。山雾压在练剑台边缘,桂树叶尖凝着露水。云皓先扫院,再去小灶温茶。洛水泠近日服寒脉丹改方,晨间不能空腹用药,他便煮了一碗淡粥,里面只添少许暖性的药米。
木阁门开时,石桌上已经摆好茶盏、药粥、丹盒和一方干净帕子。
洛水泠走出来,看见云皓站在桂树下。
他脸色比昨日更淡一点。
不明显。
若是旁人,大概只会觉得少年清瘦。可洛水泠看过他太多次力竭后的样子,知道他眼下那点浅淡青色不是晨雾映出来的。
她坐到石桌边,端起茶。
“昨日很累?”
云皓一怔。
“还好。”
这两个字说得太顺。
说完,他自己先想起脉案上那行“先想说不碍事”。
洛水泠看着他。
云皓垂眼补了一句:“傍晚渡引后有些乏,睡过便好了。”
洛水泠指尖停在茶盏边。
他竟补了。
若是从前,他只会说不碍事,然后把所有疲惫藏到侧屋里。今日多了一句“有些乏”,虽仍轻描淡写,却不像全然没有。
洛水泠心里本该舒服。
可那行字不是写在宗主峰的纸上。
她淡淡道:“今日不是照护时辰。”
云皓低头:“是。”
“那便留在宗主峰。”
这句话落得自然。
自然到仿佛不需要再问他一句。
云皓指尖微微收紧。
他想起窗边那只纸鹤。
若是从前,他会把纸鹤收进袖里,等晚上再想办法补去西峰;或者干脆回信说今日不便,不敢让洛水泠不悦。
可今日,他低声道:“林长老晨间传信,说昨日脉案要补食眠。若师姐今日旧伤不急,我辰后去西峰半个时辰,午前便回。”
洛水泠抬眼:“补你?”
“嗯。”
“脉案记林笙雨便可,记你做什么?”
云皓其实也这样想过。
他照着自己能理解的部分答:“林长老说,我用灵机记录脉象,若我自己灵息太虚,感知会偏。昨日我先在西峰记录,后回宗主峰渡引,若不写清楚,往后对照药性时会误判。”
理由挑不出错。
正得洛水泠不好反驳。
可她心里仍不舒服。
那张脉案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管到了云皓有没有吃饭、睡了多久、灵息虚到几分。
“去吧。”她道,“午前回来。”
“是。”
云皓说完,却没有立刻走。
他先把药粥往洛水泠手边推了半寸,又把丹盒打开,取出该晨服的一枚丹药放在小盏里。
洛水泠看着他的动作。
“你不吃?”
云皓一怔:“我等会儿回侧屋用。”
“等会儿是何时?”
这个问题太细。
细到云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从前洛水泠不会问这些。
他也没有觉得这些该被问。
“等师姐用完药,我收了盏,再去侧屋。”他说,“不会误时辰。”
洛水泠看着石桌。
桌上只有一只粥碗,一只茶盏,一副玉箸。
从前一直如此。
不是她故意不许。
只是木阁的秩序里,从来没有云皓的那副碗筷。
辰时刚过,云皓去了西峰。
西峰今日有日光。
药庐廊下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两本脉案、一只小炉,还有三副碗筷。林贤坐在旁边喝茶,林笙雨把一碗温粥推到空位前。
“先吃。”她道。
云皓下意识道:“我先把昨日食眠补上。”
林贤慢悠悠接了一句:“空腹补,照样假。”
云皓只好坐下。
他仍坐得有些直,手放在膝上,像随时准备起身。林笙雨没有纠正,只把筷子放到他手边。
“半个时辰足够。”她说,“不用抢在第一口饭前。”
云皓低头喝了一口粥。
西峰的饭食并不精致。粥里有药米,旁边是几碟清淡小菜,另有一小碟桂花糖。可桌上三副碗筷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不像临时添出来,也不像谁额外开恩。
这让云皓很不习惯。
也让他不知该如何推辞。
林贤翻开脉案,只问几句。
“昨夜几时睡?”
“子时后。”
“早饭?”
云皓停了一下:“半碗热水泡饭。”
林贤抬眼。
云皓声音更低:“未正食。”
林贤把笔往案上一搁:“写。”
云皓写下。
照护者:昨夜子时后眠,卯前醒。晨间未正食。辰后来西峰,灵息尚平,感知略虚。
字不多。
却把那些不太体面的小事都放了进去。
林笙雨看着他写完,才问:“难受吗?”
云皓摇头。
她没有追问,只把小碟往他手边推了推。
“那今日给自己留几块?”
云皓看着桂花糖:“一块。”
林笙雨道:“两块。”
“为何?”
“你午后还要回宗主峰。”她说,“一块不够。”
云皓想说这与午后无关。
可他又觉得,林笙雨说的或许不是糖。
他最终取了两块。
一块放到自己面前。
一块收进纸包。
午前,云皓提着食盒回宗主峰。
宗主峰的雾散得慢,木阁前仍有冷意。洛水泠没有在静室修炼,而是坐在石桌边看剑谱。石桌上茶盏已空,丹盒扣着,晨间的药粥碗也已经移到一旁。
云皓行礼:“师姐,我回来了。”
洛水泠看见他手里的竹编食盒。
“西峰给的?”
“嗯。”云皓道,“林师妹说里面有两块药饼,让我辨药性,写旁注。”
他顿了顿,又补充:“还有两块糖。”
洛水泠眼神微冷。
“你在西峰吃过饭了?”
云皓低头:“吃过一点。”
“他们让你坐?”
“嗯。”
“你倒坐得下。”
这句话出口后,洛水泠自己先觉得刺耳。
云皓脸色微白。
他不是听不出里面的不悦。
可若说没有,又是谎话。
“林长老说,空腹记录会偏。”他轻声道。
又是林贤。
洛水泠放下剑谱。
“宗主峰不是没有你的饭。”
云皓怔住。
洛水泠看向石桌旁空出的地方。
“以后在这里,也可坐。”
这句话落得不算温柔。
却已经是她少有的主动退让。
云皓心口微动。
“多谢师姐。”
他在石桌侧边坐下。
可他坐得比在西峰还浅。
背脊很直,手放在膝上,眼睛垂着,不碰茶,不碰点心,也不看桌上剑谱。像一个被临时叫来听训的弟子,又像一个坐错地方的人。
洛水泠看着他。
她明明让他坐了。
可他坐在那里,比站着还紧。
“你怕什么?”她问。
云皓低声道:“没有。”
“那便吃茶。”
云皓端起茶,喝了一口,又很快放下,像怕自己耽误她看剑谱。
洛水泠忽然明白,问题不在茶,也不在饭。
西峰那张桌子,从一开始就摆了三副碗筷。
宗主峰这张石桌,却是她今日才想起可以添一处。
不是没有他的饭。
是从前从未有人把他的饭算进来。
这个念头让她很不舒服。
她不喜欢这种不舒服。
便冷淡道:“明日让小灶多备一副碗筷。”
云皓立刻道:“不必麻烦。”
洛水泠看他。
云皓声音低了些:“师姐若有事吩咐,我在旁边更方便。”
更方便。
不是更愿意。
也不是更自在。
洛水泠看着石桌旁那一点生硬的空处,忽然觉得自己像把西峰的一件事照样搬了回来,却怎么摆都不像。
她淡淡道:“随你。”
云皓低头:“是。”
午后风起,桂树叶影落在石桌上。
云皓很快起身去小灶温水,又把西峰带回来的药饼和旁注收进侧屋。
洛水泠坐在原处,没有再看剑谱。
同样一杯茶,在西峰他会坐下喝,在宗主峰却只会端着。
同样一句“累不累”,在西峰会进脉案,在她面前却仍要先说还好。
她终于意识到,林笙雨改变的不是一顿饭。
而是云皓理解自己该站在哪里、该不该坐下的方式。
可这个变化太慢。
也太细。
细到她从前竟一直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