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药饼旁注
午后的宗主峰,风比晨间暖了一些。
云皓洗过茶盏,重新温了晚间要用的水,又把丹房送来的药签按寒、平、温三类分开。做完这些,他才提着西峰那只小食盒回到侧屋。
食盒不重。
可他一路都没有让盒身磕碰。
竹编盒盖上还留着一点药田湿气,和宗主峰惯用的玉盒银盘不同。它没有灵纹,也没有避尘阵,盒角甚至有一处细小毛刺。云皓把它放到书案上时,下意识用帕子垫了一下,免得毛刺勾到案面。
他刚放好,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这只是一个食盒。
可他还是把帕子铺平。
书案上,副契仍用布包着。昨夜剩下的那块桂花糖放在小瓷碟里,糖面微微发润。脉案副本压在旁边,最后一行是今日新补的记录。
照护者:昨夜子时后眠,卯前醒。晨间未正食。辰后来西峰,灵息尚平,感知略虚。
这行字不长,却把几件不太体面的小事摊在了纸上。
睡得少。
没好好吃饭。
灵息有些虚。
这些若放在从前,云皓大概只会说“不碍事”。可林贤说,这一行会影响脉案。
云皓看了一会儿,没有划掉。
他打开食盒。
里面整齐放着两块药饼。
药饼颜色偏浅,边缘略硬,中间带着细碎温脉草粉。林贤说是作业,让他辨药性。林笙雨说若觉得苦,可以配糖吃;若不想吃,也可以只闻药气,把旁注写出来。
云皓先没有吃。
他取出一小块,掰下一点,用小碟盛着。
闻香。
温脉草粉药气不重,入饼后被药米压住,只在掰开的断面透出一点暖苦。若不细辨,很容易以为只是寻常粗粮药饼。可云皓闭眼感知片刻,还是察觉出药力藏在饼芯,外层干,内里滞。
他提笔写下。
温脉草粉入药饼,外干内滞,暖意藏芯,入口前药香不显。
写完,他吃下那一点碎屑。
苦味很快在舌根散开。
不是烈苦,也不涩,却后劲长。若身体无恙,这点苦味并不难忍;可若旧伤在脉尾,寒意压着灵脉,吞咽时那点暖苦大概会被放大。
云皓想起林笙雨喝药时,常要用一小块桂花糖压一压。
他从前以为只是药苦。
后来见她疼五分先答三分,才知道她并不是怕苦的人。
那为什么每次都要糖?
云皓又试了一点,细辨药气走向。
温脉草的暖意很慢。可入口最先碰到的是苦。若林笙雨昨夜寒意压得深,脉尾滞涩,这苦意便会先触到被寒毒旧雨磨得敏锐的地方。
她不是吃不得苦。
是那条受过伤的灵脉先替她疼。
云皓放下药饼,在旁注上写:
林师妹对温脉草苦味反应或非畏苦,疑因旧雨寒毒残于脉尾,入口苦气先触滞处,故需桂花糖压前味。待林长老验。
写完这句,他停了很久。
宗主峰的桂树也有桂花。
既然看见了,便试一试。
试成了,写给林贤验;试不成,弃掉便是。
这件事忽然变得很清楚。
他去了小灶。
小灶里还留着晨间煮药粥的余温。云皓洗手,磨药米,取温脉草粉,又从最下层的药柜里找出一点桂花蜜。
蜜不能多。
甜多会压药性,也容易让温脉草粉浮在外层。
他只做了三枚极小的试饼。
第一枚按原方。
第二枚添桂花水。
第三枚不动饼芯,只在外层薄薄刷一点桂花蜜。
小火慢烘时,桂花香一点点散开。
香气很淡,温脉草的苦味仍在。桂花只是压住入口那一瞬的冲劲,让苦不要一下撞上来。
云皓守在小炉前,认真记了时辰和药气变化。最后,他在第三枚旁边写下:
第三试:药芯不动,外层薄刷桂花蜜,入口苦气迟半息,暖意仍入芯。可试半块,不可多食。若林师妹脉尾疼意减,则留;若药力浮,则弃。
写到“林师妹试用半块即可”时,他又停住。
半块。
不是一整盘。
也不是满盒。
他把试成的两小块药饼单独包好,纸上写明“温脉草药饼第三试,半块试用”。失败的两份放在另一侧,准备晚些自己处理掉。
桂花香从小灶飘出去时,洛水泠正在木阁内看剑谱。
她起初没有抬头。
宗主峰桂树常有香气。可今日这香里有米香,有一点暖甜,还有极淡的药苦。
洛水泠翻书的手停在半页。
她想起木阁门前那只白瓷盘。
那时云皓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盘,盘上糕点整齐,边缘压着桂花。他说得很轻,说是从前母亲教过的手艺,若师姐不嫌弃,可以尝一尝。
她当时在推演剑诀。
也许尝了一块。
也许没有。
记忆竟不太清。
清楚的是后来那只食盒被云皓无声收走,木阁仍旧整洁,茶也仍旧温着。她那时只觉得少年懂事,知道修行为重,不会拿凡俗小事缠人。
可如今这股桂花香一飘起来,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记得。
记得白瓷盘。
记得少年垂眼时小心的神色。
也记得自己没有认真看。
洛水泠合上剑谱。
她走到小灶前时,云皓正低头写旁注。袖口挽起一截,指尖沾了少许药米粉。小炉上火已经熄了,案上摆着几小块药饼和一张写满字的纸。
桂花香就在这里。
云皓听见脚步,立刻放下笔。
“师姐。”
他下意识看向茶炉。
“是茶冷了吗?”
这句话让洛水泠心里那点刚浮起来的旧意顿时沉了半截。
他第一反应仍是茶。
仍是她是否需要。
可案上那些桂花香,却并不是为她而起。
洛水泠看向药饼。
“你在做桂花糕?”
云皓怔了一下。
“不是。”
这两个字很轻,却很快。
快得洛水泠指尖微微一紧。
云皓没有察觉,只认真解释:“林长老让我辨药饼药性。温脉草入饼后苦味先出,我试着用桂花蜜压入口苦气,看看会不会影响药力。”
洛水泠看着案上的纸。
温脉草药饼。
桂花蜜薄刷。
林师妹试用半块即可。
待林长老验。
每一个字都规矩。
不是情诗。
不是私信。
甚至不是点心方。
它是一张药理旁注。
可洛水泠只看见“桂花”与“林师妹”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她淡声道:“西峰连药饼也要你改?”
云皓听出她不悦,立刻道:“不是林师妹让我改。是我试药性时发现入口苦气可能先撞脉尾。若旁注有误,林长老会弃掉。”
洛水泠看着他。
“你倒细心。”
云皓垂眼:“林师妹旧雨伤在灵脉,药入口的苦气若让她疼,脉象也会变。写清楚些,往后好校正。”
又是校正。
又是写清楚。
洛水泠忽然想起从前。
夜里灯久不灭,云皓会温茶。
她指尖发冷,他会把手炉放在伸手可及处。
江姝儿来访前,他会收走染血帕子,换掉冷茶,替她整理经卷。
那时他也细心。
可那时他不写。
不把她的旧伤写给谁看,也不把自己的疲惫记下来。他只是做,安静地做,像那些照顾本就该流向她。
现在不同。
他给林笙雨的照顾,有脉案,有旁注,有试用半块,有待林长老验。
甚至有“不便给旁人看”。
洛水泠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恼。
明明云皓没有停止照顾她。
晨间药粥是他煮的,丹签是他筛的,茶水是他温的。小灶里给她晚间渡引用的暖水仍在炉边。
可案上那两小块药饼,像从这些熟悉事物里切出去的一角。
那一角不属于她。
洛水泠忽然道:“宗主峰也有桂花。”
云皓抬眼。
他当然知道。
桂花就在院中。
洛水泠说完,也觉得它来得莫名。
她不是想吃。
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
云皓沉默片刻,低声道:“若师姐要看,我另起一份记录。”
另起一份记录。
这几个字落下时,小灶里的火明明已经熄了,洛水泠胸口却忽然一热,很快又冷下去。
另起一份。
不是“这是给师姐的”。
不是“我本也想给师姐尝”。
更不是当年那个少年小心翼翼托着白瓷盘,说若师姐不嫌弃。
他如今说,若师姐要看,我另起一份记录。
可正因如此,才更刺人。
她变成了需要另起一份的那一个。
“不必。”她冷淡道。
云皓低头:“是。”
他应得太快。
快得像早已习惯自己的东西被拒绝。
洛水泠心里又是一堵。
她看着那包好的两小块药饼。
“后日照护时辰?”
云皓道:“是。”
“后日晨起先渡引。”
云皓指尖微微一顿。
后日是照护日。
若晨起先渡引,午后再去西峰记录,灵息多半会虚。可洛水泠旧伤近日确实反复,渡引也不是可以随意停的事。
他低声道:“师姐旧伤加重了吗?”
洛水泠看着他。
她旧伤并没有明显加重。
只是这两日心绪不宁,寒意容易浮。
可这话不能说。
也不必说。
“修炼要用。”她道,“你午后再去西峰。”
云皓沉默片刻。
“是。”
他顿了顿,又很轻地补了一句:“那我后日脉案里会写明晨间渡引,免得林长老误判。”
洛水泠眸色一冷。
“什么都要写?”
云皓脸色微白。
他知道这句话又惹她不快。
可若不写,林贤看林笙雨脉象时,便不知道他的灵息为何虚。若他因渡引后感知偏寒,把林笙雨脉尾滞涩看重,药方也会偏。
他低声道:“只写会影响脉案的部分。”
洛水泠盯着他。
云皓垂眼,没有再退一步。
他说得很轻,却没有改口。
小灶里安静下来。
窗外桂树叶影晃动,花香被风吹散一些。
洛水泠忽然觉得荒唐。
她竟被两小块药饼弄得心绪不宁。
她转身要走。
云皓却低声叫住她:“师姐。”
洛水泠停步。
云皓从案边取出另一个小碟。
里面放着一小块失败的第二试药饼。
“这一份桂花入芯,药力散了,不能给林师妹试。”他说,“但药性很淡,不伤旧寒。若师姐想辨桂花与温脉草相冲之处,可以尝一点。不想也无妨。”
他说得很认真。
不是讨好。
也不是补偿。
只是想起洛水泠修为高,或许能辨出他没辨准的地方。
洛水泠本该拒绝。
她方才已经说了不必。
可她最终还是伸手取过那一点药饼。
入口有极淡的桂花香。
温脉草药力果然浮了。
她只需一息便能辨出。
“桂花入芯不妥。”她道,“冰玉体感来,药力散在外层,暖意不入脉。”
云皓眼睛微亮。
“我也觉得不妥,但辨不准散到哪里。”
他立刻提笔记下。
桂花水入芯,药力外浮,冰玉体感之,暖意不入脉。
写完,他又认真补了一句:
洛师姐验。
洛水泠看着那四个字。
洛师姐验。
不是师姐喜欢。
不是师姐收下。
是洛师姐验。
她忽然分不清这是好还是不好。
云皓仍信她。
信她的修为,信她对药力的判断,也愿意把旁注里一处空白留给她。
可这种信任干净得近乎疏离。
像他把她放回了天骄师姐的位置。
高处。
清楚。
有用。
却不是那个被他默认先安放的人。
洛水泠把剩下半点药饼放回碟中。
“后日卯后。”她道。
云皓抬头:“渡引?”
“嗯。”
“我会备好。”
洛水泠看着他。
“不要迟。”
“是。”
她离开小灶。
桂花香仍在身后。
云皓低头继续整理旁注,把第二试标作弃方,又把第三试包好。写完后,他取出一只纸鹤,将旁注折入其中。
纸鹤飞出窗前,他顿了顿。
又取回,在末尾添了一句。
后日晨间需为洛师姐渡引,午后照护时,灵息或虚。届时请林长老校正。
写完,他看了看这行字。
没有划掉。
纸鹤飞向西峰。
天色渐晚,宗主峰重新冷下来。
云皓收拾小灶时,发现案角还落着一点桂花粉。他用指尖拢起,放入废纸中包好。转身时,看见木阁的灯已经亮了。
他照旧温了一盏茶,放到木阁门边。
茶温正好。
手炉也在门侧。
他没有敲门。
只是把东西放在洛水泠伸手可及处,便安静退下。
木阁内,洛水泠看着门边那盏茶。
他仍会放。
仍放得恰好。
仍记得她夜里指尖会冷。
可今日小灶里那句“另起一份记录”,始终压在她心口,拔不出,也按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