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傍晚回来
西峰日落比宗主峰晚一点。
药田低,云影散得慢。傍晚时,温脉草叶尖仍挂着浅金色的余光,风从田畔吹过,草叶一层层伏下去,又慢慢起身。
云皓坐在药庐廊下,手里握着笔。
照护者副册摊在案上。
疼五分半。先答三分,后改四分,终答五分半。
西峰时降至四分半。
药饼第三试:入口苦气迟半息,林师妹脉尾疼三分,药力未浮。桂花蜜再减三分之一,待复验。
他把最后一笔写完,指尖停在“四分半”那三个字上。
四分半已经比午后来时好些。
温水、调息、半块药饼试方,还有林贤给他按过一次掌心经络,都让胸口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慢慢落下去。只是经脉里仍有余颤,像弦音散尽后,木身还在微微震。
林笙雨坐在对面,看他写完,才问:“现在呢?”
云皓下意识想说好了。
笔尖还没离纸,他又停住。
“三分半。”
林笙雨点头:“写下。”
云皓写。
傍晚前,三分半。
写完,他抬眼看天色。
“我该回宗主峰了。”
林笙雨没有立刻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该回去。
照护契不是把云皓从宗主峰抢来西峰。更何况今日晨间渡引后,洛水泠旧伤缓了,傍晚大约还要看寒脉丹新方和调息情况。
可林笙雨看着云皓仍有些发白的脸色,心里还是轻轻一沉。
“回去后若疼起来,也写。”她道。
云皓怔了怔:“写在哪里?”
林笙雨把一页薄纸推给他。
纸上已经画好三列。
时辰。
疼到几分。
因何变化。
字迹清楚,不多,也不重。
“不用写长。”林笙雨道,“你不是说宗主峰那边也要照顾洛师姐吗?那就只写变化。若明日来西峰,再并入副册。若明日不来,就先自己留着。”
云皓看着那张纸。
“若师姐看见……”
他说到一半,停住。
林笙雨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她没有说洛水泠有什么不能看的,也没有说你不必管她。
她只道:“这是你的身体记录。先放在你手里,等你想清楚,再给旁人看也不迟。”
云皓指尖轻轻一紧。
先放在他手里。
这句话仍陌生。
林贤从药庐里走出来,把一只小纸包放到桌上。
“温脉草散,半钱一包。夜里若经脉余颤过四分,温水化半包,不可多。”
云皓忙起身:“多谢林长老。”
林贤看他一眼。
“疼三分半,不用。过四分,才用。若你因为怕麻烦,一疼就全忍着,明日记录会假;若你因为怕疼,一点不适就用药,记录也会假。”
云皓低声道:“我记住了。”
林贤哼了一声。
“记住不如写住。”
林笙雨把那页纸折好,连同温脉草散一起递给云皓。
“回去慢些。”
云皓接过。
“我会。”
林笙雨看着他。
他这次没有说“不急”。
也没有说“不会误事”。
只是说,我会。
她便没有再拦。
云皓离开西峰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林笙雨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过药田边的小径。竹灯在他手里亮着,光不大,只照脚下几步。她知道那盏灯终究还会被他带回宗主峰侧屋。
她心里有一点酸。
不是怨。
只是酸。
她愿意他留下。
可眼下,她只能看着他回去。
林贤站在她身后。
“舍不得?”
林笙雨没有否认。
“嗯。”
“舍不得也让他走?”
“他若不回去,心里会更难安。”
林贤点点头。
“知道就好。”
林笙雨垂眼。
“祖父,我不是不怕。”
“怕什么?”
“怕他回去后又说不碍事。”她停了停,“也怕洛师姐真的需要他。”
林贤看她。
林笙雨轻声道:“我知道洛师姐救过他,也知道旧伤不是假的。我不能因为自己心疼他,就把那些都说成错。”
林贤叹了口气。
“所以你只给了他一张纸。”
林笙雨点头。
“他愿意写,便写。愿意给我看,便给我看。不愿意,也可以自己留着。”
她顿了顿,又道:“我只是希望,他至少有一张纸,不必先写给别人。”
林贤没有再说话。
宗主峰上,木阁灯已经亮了。
洛水泠坐在石桌旁。
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这是她午后吩咐送药弟子备的。送药弟子当时愣了一下,问是否有客至。洛水泠冷冷看过去,那弟子立刻不敢再问,只照着她的意思添了碗筷,又把小灶里温着的药粥分成两碗。
洛水泠看着那副碗筷看了很久。
上一次,云皓坐在这里,坐得像领命。
她后来想,也许是自己太突然。
西峰能让他坐下,是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摆了三副碗筷。
那宗主峰也可以摆。
不是没有他的饭。
不是没有他的座。
只要提前备好,他回来便不会像被临时恩准。
洛水泠觉得这个办法很合理。
可当两副碗筷真的摆在石桌上时,她又觉得不顺眼。
宗主峰石桌向来干净。
茶盏一只,剑谱一卷,药粥偶尔一碗。如今多了一副碗筷,像在原本清冷的秩序里硬添了一处烟火气。
这烟火气不是她习惯的。
可她没有让人撤。
暮色沉下去时,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云皓提着竹灯上来。
他看见木阁前亮着灯,看见石桌旁坐着洛水泠,也看见桌上两副碗筷,脚步明显停了一息。
洛水泠把这一息看得很清楚。
“回来了?”
云皓收起竹灯,行礼:“师姐。”
“坐。”
云皓抬眼。
洛水泠语气平静:“今日备了你的饭。”
云皓心里微微一动。
“多谢师姐。”
他在石桌侧边坐下,仍有些浅,但比那日好一点。
洛水泠把一碗药粥推到他面前。
“吃。”
药粥温度刚好,里面放了药米,还有一点很淡的暖玉水味,正适合灵息亏虚后压下空意。
云皓看了看另一碗:“师姐也用吗?”
洛水泠端起碗:“嗯。”
她其实不饿,也不喜欢暖玉水的味道,但仍喝了一口。
云皓看着她喝,才低头吃自己的那碗。
洛水泠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仍要确认她先用,仍旧把自己放在后面。
她不想再想西峰廊下那张饭桌,便道:“今日西峰如何?”
云皓咽下粥。
“林师妹试了第三方药饼,入口苦气慢了半息,药力未浮。”
“我问你如何。”
云皓一怔,手指在勺柄上紧了一下。
“回来前疼三分半。”
洛水泠看着他。
他说了。
虽然仍慢,仍像在确认能不能说,但他在宗主峰说了。
“现在呢?”
“三分。”
话出口后,云皓又低声改道:“三分半。”
洛水泠眼神微动。
“方才想说三分?”她问。
云皓垂眼:“嗯。”
洛水泠一时没有说话。
他对疼痛的第一反应,仍是往低里说。
“疼便说。”她道。
这四个字出口时,有些生硬,像一条新立的规矩。
云皓却仍认真点头:“是。”
洛水泠皱眉。
“不是命令。”
云皓愣住。
洛水泠也怔了一下。
说完后,她自己先觉得别扭。
云皓低声道:“我知道。”
他其实不知道。
但他听见洛水泠愿意这样说,心里仍有一点感激。
洛水泠把一枚小丹瓶推过去。
“丹房送的养息丹。若夜里经脉疼,可以服一枚。”
云皓伸手去接,又在碰到丹瓶前停了停。
洛水泠看见了。
“不想要?”
云皓忙道:“不是。”
“那为何不收?”
云皓低声道:“林长老给了温脉草散,过四分时用半包。师姐这枚养息丹药力更强,我怕两者相冲。若夜里疼到四分以上,我先看药性,再决定用哪一种。”
洛水泠眸色微冷。
“林贤给的药,你便用;我给的药,你便要先看药性?”
云皓脸色一白。
他知道这话听起来不对。
可药不能乱用。
他把勺子放下,低头道:“不是因是谁给的。是药性不同。”
洛水泠看着他。
他声音低,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把话改成“我这就收下”。
不是因是谁给的。
这句话把事情分得太清。
也很刺。
她发现自己竟希望他收下她给的丹药时不要分得这么清,不要把它放进药性里,而是像从前一样,因为是她给的,所以先珍重收下。
可那不就是她曾经不屑承认的占有吗?
洛水泠端起茶。
茶温低了些。
她喝了一口,压下不悦。
“随你。”
云皓把丹瓶收下。
“我会写明。”
洛水泠手指一紧。
又是写明。
她几乎想说,别写了。
别把我给你的丹药也写进去。
可她最终没有说。
她若此刻阻止,便像承认自己怕那些记录。
“写你的。”她冷淡道。
云皓低头:“是。”
两人安静用完那顿饭。
说是用饭,其实大多时候都是云皓在吃。洛水泠只喝了几口粥,便放下碗。云皓看见她不再用,下意识也想停。
洛水泠道:“吃完。”
云皓又拿起勺子。
这一次,他慢慢吃完那碗药粥。
洛水泠看着他收拾碗盏,没有再说什么。
她发现自己学了半日,仍分不清什么时候该让他坐着,什么时候该让他去做。若让他坐着,他紧张;若让他做事,又像退回旧处。
林笙雨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洛水泠脸色便冷了些。
她不该想林笙雨。
这一晚,云皓没有立刻睡。
他先替洛水泠按新方煎了寒脉丹引,确认手炉温度不会过热,又在木阁门外放好茶。洛水泠没有让他守夜,他便回侧屋。
侧屋灯亮起来。
他把林笙雨给的那页记录纸摊开。
时辰。
疼到几分。
因何变化。
他提笔。
酉初:回宗主峰,三分半。
酉中:用药粥,降至三分。
酉末:收拾小灶,升至三分半。
戌初:煎寒脉丹引,灵息尚平,疼三分。
写到这里,他看着洛水泠给的养息丹。
丹瓶放在案边。
林贤的温脉草散也在旁边。
他没有用任何一种。
疼没有过四分。
可以不用。
他写下。
未用温脉草散,未用养息丹。
写完,他停了一下。
这行字会不会太冷?
洛水泠给的药,他没有用。若她看见,会不会觉得自己不领情?
云皓握着笔,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又补了一句。
养息丹已收,待疼过四分且与温脉草散不冲时用。
这样应该清楚些。
他不是不收。
也不是不信。
只是药要按疼痛和药性用。
写完后,云皓把纸折好,没有放进西峰脉案副本里,也没有放到洛水泠给他的丹瓶旁。
他想起林笙雨说,这是你的身体记录,先放在你手里。
于是他把那页纸放进自己书案最内侧,和副契隔着一层布。
不是藏。
只是自己先拿着。
木阁内,洛水泠没有修炼。
她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旧书。
《灵息渡引旧论》。
这卷书她已经许久没有翻。
当初设计灵息渡引时,她看过一遍,只取了其中温养仙基、共鸣旧伤的部分。书后半卷写的是更深的引息法,能让被引者灵息更贴合主导者经脉,减少散逸,提高效率。
她那时没有用。
云皓修为太低,承受不住太深的引息。
也没有必要。
可今日不同。
今日云皓疼到五分半。
若引息少些散逸,也许他不会那么疼。
洛水泠翻过一页。
书上写着:引息欲深,先定主脉。主脉定,则灵息不散,受引者难自偏移。
难自偏移。
洛水泠目光停住。
这个词有些刺眼。
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减少云皓疼痛。
今日五分半太重。
林贤也说别一味靠渡引压,那便说明渡引方法可以改,不该只是简单加轮。若能少些散逸、少些空耗,既能缓她旧伤,也能少耗云皓灵息。
这是合理的。
她翻到下一页。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很轻地说。
若灵息更深,他便不会在西峰脉案里被写成那样。
若主脉定下,林贤再怎么校正,也只能校正外层。
若云皓最深处的灵息与她相合,契书、脉案、药饼、饭桌,又能改变多少?
洛水泠指尖按住书页。
她闭了闭眼。
不该这样想。
她是为了旧伤。
也是为了让他少疼。
可这两个理由与那个更暗的念头纠缠在一起,像冰下的水,表面清冷,深处却缓慢流动。
木阁外,夜风起了。
门边的茶仍温。
洛水泠没有喝。
她看向侧屋。
侧屋灯亮着。
云皓大约在写什么。
又是记录。
她几乎能想象他低头写字的样子,认真、谨慎,把今日的疼、饭、药、时辰,一样一样放到纸上。
洛水泠忽然想走过去,让他别写了。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灵息渡引旧论》往案内推了推,继续看下去。
这一夜,宗主峰两处灯都亮到很晚。
一处灯下,云皓把自己的疼痛折起来,放在副契旁边。
另一处灯下,洛水泠把旧卷翻到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