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定主脉
第二日清晨,云皓醒得比平日早。
窗外无雨,宗主峰的晨光薄薄落在书案上。副契用布包着,昨夜那张疼痛记录压在旁边,角边齐整,没有越过布包半寸。
他坐了片刻,先把记录拿起来。
酉初,疼三分半。
戌初,疼三分。
亥初,疼二分半,未用药。
最后一行墨色浅些,是他困极后补上的。那时胸口的空意已经退了不少,只剩主脉深处一点迟缓。他写完便睡了,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竟没有半夜惊醒。
云皓把纸折回去,放回副契旁边。
这张纸暂时还在他手里。
他不太习惯这种感觉,却没有再把它立刻交出去。
卯时前,他照旧去木阁。
练剑台上落叶不多,小灶里的水已经温着。洛水泠昨夜没喝完的茶盏放在门边,茶水冷透。云皓收走,换了新的,又把手炉温好,放在她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木阁门开得比平日早。
洛水泠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卷旧书。
《灵息渡引旧论》。
云皓看见封皮,脚步微顿。
这卷书他抄过。最初设计灵息渡引时,洛水泠让他誊写前半卷口诀。那时他只知道这些字能让自己终于帮上她,至于其中深意,并不敢多问。
洛水泠把书放到石桌上。
“昨夜后来如何?”
云皓低声道:“最高三分半,亥初降到二分半,未用药。”
“写了?”
“写了。”
“给我看。”
话出口后,洛水泠自己也停了一下。
她从前习惯这样说。要什么,便让云皓拿来;问什么,便等他答。如今这三个字落在清晨里,显得生硬。
她改口道:“我想看。”
云皓抬眼。
两句话差别很小。
但他听见了。
他回侧屋取来记录,递给洛水泠。不是全部脉案,只是昨夜那页。
洛水泠看得很慢。酉初、戌初、亥初,疼痛变化,用药与否,甚至养息丹未服的缘由都写得清楚。
不是拒绝她的药。
也不是因为药是她给的便立刻吞下。
药性、时辰、疼痛、是否相冲,全被放进记录里。
洛水泠说不清心里是松了,还是更不舒服。她把纸还给他,淡淡道:“写得倒清楚。”
云皓低头:“林长老说,记录要真。”
又是西峰。
洛水泠指尖按了按旧卷,终究没有接。
“我昨夜看了后半卷。”她翻开书页,“你前日疼到五分半,不只是因为渡引多一轮,也因为灵息散逸太多。散逸越多,我引息越久,你承受的牵扯也越久。”
云皓认真听着。
洛水泠把书推到他面前。
“旧卷里有一种定主脉法。先只定外层一小段,让灵息少些散逸。若能成,我旧伤缓得快,你也不必每次耗到五分半。”
云皓低头看书。
上面几行字并不难懂。
引息欲深,先定主脉。
主脉定,则灵息不散,受引者难自偏移。
难自偏移。
他看到这四个字,指尖轻轻一顿。
洛水泠看见了。
“完整定主脉你承受不住,我也不会用。”她道,“今日只定右掌寸脉一段,最多半盏茶。若不适,便停。”
便停。
云皓抬眼。
洛水泠这次没有说“照做”。
她问:“愿不愿意试?”
桂树下忽然安静了些。
云皓看着她。
她神色仍冷,声音也平淡,可这确实是询问。
这本该让他松一口气,可他心里仍旧复杂。
林笙雨问他愿不愿意时,答案可以是不。洛水泠问他愿不愿意时,旧恩、宗主峰、侧屋、功法、那些寒雨夜里不灭的灯,都一并压到他面前。
他相信洛水泠不会害他。
她是真的想让他少疼。
也是真的需要他。
云皓垂眼看自己的右手,低声道:“我愿意试。”
洛水泠没有立刻动阵。
她另取一张白笺,在上头写下:定主脉初试。
事前问愿。
疼重可停。
云皓看着那几行字,心口微微一动。
洛水泠写完,把纸放在阵边,道:“入阵。”
定主脉与从前的渡引不同。
从前是她引他灵息入旧伤外缘,借那一点温息压住寒裂。今日则先在他右掌寸脉上落下一点极细的阵印,锁住那段经脉的出入。
一开始不疼。
只是冷。
冷意从掌心钻进腕骨,像有一枚薄薄的冰片贴住血脉。洛水泠的灵息顺着那一点阵印落下,极轻,也极准。云皓下意识想收手,又立刻忍住。
洛水泠抬眼:“疼得重吗?”
“二分。”
“能继续?”
“能。”
阵纹一点点亮起。
云皓能感觉到自己的灵息被引向洛水泠旧伤处。与前日那种被一轮轮抽走不同,今日灵息像被束成一线,散得少,也走得快。旧伤处的寒意压上来时,他胸口仍旧发紧,却没有那种被拖到五分半的空痛。
洛水泠闭目坐在阵心。
她的旧伤确实缓了。
那缕温息顺着定好的主脉进入,少了许多散逸,恰好落在寒裂边缘。她甚至能清楚感觉到云皓在克制,灵息干净、顺从,不乱撞,也不贪留。
这法子有用。
洛水泠心底那点不安松开半分。
“还能继续?”
“能。约三分半。”
“再半盏茶。”
“是。”
半盏茶后,阵光收敛。
云皓退阵时,脸色比前日好些。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想把茶盏端起来,却发现指尖慢了半拍。
茶盏轻轻碰到桌沿。
洛水泠看过去。
云皓立刻稳住,低声道:“只是右掌有些迟。”
洛水泠翻了翻旧卷。
“只定外层后短暂迟钝,旧卷上有记。半刻便退。”
云皓点头。
他没有说不信,也没有说要停。
他只是把阵边那张记录拿过来,在“疼三分半”后面补了一行。
右掌寸脉迟钝。
洛水泠看见了,眉心微动。
“这也要写?”
云皓握笔的手顿了顿。
“写了,往后才知道是不是正常。”
洛水泠没有反驳。
半刻之后,迟钝果然退了。
云皓试着握拳、松开,又端起茶盏,动作恢复如常。他把最后一行补上:半刻后退。
这一次试法,纸面上几乎漂亮:疼少了,旧伤缓了,迟钝也退了。
洛水泠收起旧卷时,指尖在“三次渐熟”旁停了停。
云皓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有效是真的。
半刻里,那只手不像完全属于自己,也是真的。
晚间灯灭前,他把记录誊了一份。
定主脉初试:事前问愿,已答愿;约定疼重可停。疼三分半,较前日轻。右掌寸脉迟钝半刻,后退。
写到最后,云皓停了很久。
他没有把这页交给洛水泠,也没有立刻塞进西峰副册。
他只是把它折好,放进袖中。
明日去西峰时,他想问一问林贤。
不是问谁对谁错。
只是问,迟钝半刻,算不算真的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