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凡人草药
村民把人抬进屋时,谁也不敢用力。
不是因为知道他是谁。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草棚里躺着一个少年,满身是血,眼睛睁不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仙长说他还有气,也说别乱碰肩后的灰纹,别灌烈酒,别用热水冲眼。
这些话他们记得很牢。
村子最西边的空屋原本放农具,屋顶漏过雨,墙角有潮气。中年妇人先让自家儿子把锄头、麻袋和半捆柴全搬出去,又从柜底翻出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补丁。
“铺厚些。”她低声道,“别让他挨地。”
背水桶的少年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把干草垫到木板床上,又怕草刺扎到人,反复用袖子扫了两遍。
云皓被放上去时,身体轻轻一震。
他没有醒。
只是喉间发出一点很低的气音。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妇人屏着气,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动,才敢把旧棉被盖到他身上。被子刚落下,她又想起仙长说过肩后灰纹,连忙把被角往下扯开一点,露出那处细小的灰色纹路。
灰纹贴在皮肤下,颜色很淡。
可谁也不敢当它不存在。
村中老郎中被请来时,药箱还没扣好。
他已经很多年不真正行医,只给村里人看些风寒、扭伤和小儿夜啼。进门看见床上的少年,他脚步顿住,脸色一下变了。
“这不是咱们能治的伤。”
妇人道:“仙长说还有气。”
老郎中沉默。
这句话太简单。
简单到没法反驳。
人还活着。
那就不能放着等死。
他把药箱放下,先没有上手,只绕着床看了一圈。少年身上的伤太多,有刀割的裂口,有砂石磨出的血痕,还有些他看不懂。眼周那层灰伤最吓人,皮肤没有完全破开,却透出一种干冷的死色。
“眼睛不能碰。”背水桶的少年急忙提醒,“仙长说不能用热水冲。”
“我听见了。”
老郎中声音不重。
他取出止血草、干净布条和一小包炒过的米粉。草药都是村里常见的东西,治不了仙人的伤,至少能让血少流一点。
妇人烧了温水,又被老郎中拦住。
“不冲伤口,只洗布。”
妇人点头,立刻把水端远些。
屋里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他们怕吵醒少年,也怕惊动他身上那些看不懂的灰纹。明明这只是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可能被魔气牵连的陌生人,可他躺在那里,瘦得一床旧被都撑不起来,谁也说不出“别管了”三个字。
老郎中先处理手臂和肩侧的外伤。
血已经半干,布料和皮肉粘在一起。他剪得很慢,剪一下,停一下,看看少年有没有反应。云皓始终没有睁眼,只有指尖在某一次牵动伤口时轻轻缩了一下。
“疼。”背水桶的少年小声说。
老郎中道:“疼才好。”
云皓确实疼。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眼前没有光,耳边有许多声音,水声、脚步声、布料被拧干的声音,还有陌生人压低的说话声。那些声音隔得很远,时而贴近耳边,时而又被风沙拖走。
他想睁眼。
睁不开。
眼底空得可怕。
不是黑暗压下来,而是什么都没有。没有灯火,没有人影,没有远近,连疼痛都找不到方向,只从眼底一层层往后烧。
有人碰他的手臂。
云皓本能地想调动灵息。
刚起这个念头,肩后灰纹便微微一热,冷意咬住残存的脉。他喉间涌出一口血气,身体却动不了。
不能回应。
不能用灵息回应。
他在混乱里抓住这句话。
于是那一点刚要浮起的灵息又被他压回去。
压回去以后,疼更重了。
他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被拖回来。
这就好。
老郎中看见少年唇边又冒血,脸色更沉。
“米汤熬好了吗?”
“好了。”
妇人端来半碗米汤。
米汤熬得很稀,只取上面一点温热的汤水。老郎中不敢硬灌,拿干净布角蘸了一点,先润少年的唇。云皓没有反应。
背水桶的少年蹲在床边,忍不住问:“他能咽吗?”
“试。”
布角又沾了一点米汤。
这一次,云皓的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妇人眼圈一下红了。
“咽了。”
只是咽了一点米汤。
谁也不知道这点米汤能留住他多久。
可在那一刻,屋里几个人都松了口气。老郎中把布角换成小木匙,一点一点往他唇边送。每次只送半匙,等很久,看他能不能自己咽下去。
云皓不知道那是什么。
温的。
很淡。
带一点米香。
他在那点温热里短暂想起西峰。
林笙雨有时会把药熬得太苦,便在旁边放半盏温水。她不会逼他立刻喝,只说先润一润,等气顺了再喝下一口。
气顺了再喝下一口。
他想说好。
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点模糊的气声。
妇人连忙凑近。
“他说什么?”
没人听清。
老郎中摇头:“别逼他。”
云皓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只在昏沉里反复摸到一句很短的话。
别进来。
这三个字没有让他轻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对谁说。
旧驿的风、阵缝的灰光、洛水泠乱掉的声音、林笙雨拽住药带时发颤的呼吸,全混在一起。他只知道不能再用灵息回应,不能再让任何人循着他走进来。
旧驿方向,破魔铃响到黄昏才停。
阵法堂把井台封了三层。
血布、折风骨碎末、魔血、残阵余灰,全被放进证盘。赵承把补录写完时,手指已经抖得握不住笔。罗执的记录册被污了一角,仍逐条补上阵缝反噬、护送人回身慢半息、云皓断骨后被卷入等细节。
江姝儿坐在临时搭起的审案桌后,脸色很难看。
阵法堂执事把初判递给她。
“照现有痕迹,只能先按失踪殒命处理。”
江姝儿没有接。
“殒命两个字,谁来担?”
执事沉默片刻。
“写可能殒命。”
“可能。”江姝儿冷声道,“你们今日所有关键处都写可能。”
执事疲惫地闭了闭眼。
“江宗主,阵缝吞噬残迹是真的,魔修二次动手也是真的。旧井下方已经塌死,血气断在里面。若人还活着,除非有人提前把他从我们眼皮底下移出旧驿。”
江姝儿抬眼。
执事自己也知道这句话听起来有多难。
他们不是没有查外围。
丹房口头回报,外围村路无魔修主力,凡民伤者已安置。
安民队回报,凡人十几户受惊,轻重伤若干,无本门弟子。
戒律堂回报,王墨退痕断入荒沟。
所有信息拼在一起,最合理的结论仍旧指向旧井。
可江姝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看向林笙雨。
林笙雨站在审案桌旁,已经很久没有说话。她手里攥着那张焦黑药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凡民册呢?”她问。
负责传讯的弟子一愣。
“外围汇总已经报了。”
“我要细册。”
“林姑娘,细册在安民队和丹房支队那边,还要等村路安置完才并。”
“那就现在去拿。”
弟子看向江姝儿。
江姝儿点头。
“去。”
弟子领命退下。
洛水泠站在另一侧。
她从回来后就没有再碰那张证盘。
那截血布上有云皓的气息,折风骨碎末上也有。她本该比任何人都想抓住“可能”两个字,可她看得越久,心里越清楚另一件事。
王墨动过手。
有人传过错误回令。
任务副牌曾经把她从云皓身边压开。
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的影子。
她若继续站在这里等“可能”,只会被这些册子、证盘和口头回报拖着走。
林笙雨可以不信。
她也想不信。
可是她脑中反复浮现的,是灰光回卷时云皓替她承反噬的那一瞬,是赵承那句“就是他在里面,才退得了”,是托盘里被魔气咬碎的衣角。
洛水泠慢慢开口:“王墨在哪里?”
江姝儿看她。
“你现在该休息。”
“周娟门下那个候选人呢?”
江姝儿声音沉下去:“水泠。”
洛水泠终于抬眼。
“他传了回令。”
“在查。”
“多久?”
“戒律堂会查。”
洛水泠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戒律堂查到证据时,人已经死了。”
这句话一落,周围几名弟子都低下头。
没有人敢接。
江姝儿站起身。
“你想做什么?”
洛水泠没有答。
她转身往西墙方向走。
江姝儿一步拦住她。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
林笙雨忽然开口:“你要去杀人?”
洛水泠脚步停住。
林笙雨看着她。
“云皓还没有定死。”
洛水泠没有回头。
“你信他活着。”
林笙雨道:“我没有看见他死。”
“那你去找。”
洛水泠的声音很平。
平得让人心寒。
“我去问那些让他落进去的人。”
林笙雨握紧药符。
“问,还是杀?”
洛水泠终于回头看她。
她的眼神太冷,冷到已经不像在争吵。
“若他还活着,他们知道线索。”
她停了一下。
“若他死了,他们该死。”
林笙雨脸色白了白。
她想说这不是救人。
可她也知道,这句话此刻进不了洛水泠耳中。
江姝儿抬手按住洛水泠肩头。
“我不会让你现在离开。”
洛水泠低声道:“师尊,别拦我。”
“我是宗主。”
“所以你可以罚我。”
洛水泠说完,肩头灵息骤冷。
她没有真正对江姝儿出剑。
可那一瞬,所有人都看见宗主峰首徒身上的杀意压过了理智。
村中却安静许多。
天黑后,村民不敢点太亮的灯,只在空屋角落放了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被破窗缝里的风压得偶尔晃一下。
云皓躺在床上,呼吸仍旧轻。
老郎中守到半夜,给他换了两次药。
外伤没有再大出血。
这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
可真正麻烦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伤。少年身上有时会忽然冷下去,冷得被子里都捂不出热气;有时又会短暂发烫,肩后灰纹随之变深,屋里几个人便连呼吸都放轻。
妇人把米汤温了又温。
背水桶的少年靠在门边,困得直点头,却不肯回去睡。
“娘,他是不是仙人?”
妇人看了床上一眼。
“不知道。”
“仙人也会伤成这样吗?”
妇人没有答。
她只把木匙放回碗里,小心替云皓掖好被角。
“仙人也是人。”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有些愣。
他们平日里说起修士,总觉得那是天上来去的人,能御剑,能降魔,能一挥手把井水净干净。可床上这个少年没有半点天上人的样子。他咽半匙米汤都艰难,疼得指尖发抖,眼睛被灰伤盖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妇人忽然不怕了。
她仍怕魔气,怕灰纹,怕仙长说的那些禁忌。
可她不再怕床上的人。
她又蘸了一点米汤,轻轻润过云皓干裂的唇。
“孩子,咽一点。”
云皓在昏沉里听见了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不是洛水泠。
不是林笙雨。
也不是王墨。
那声音很近,带着粗糙的乡音,没有命令他,也没有问他是谁,只是让他咽一点。
他不知道该不该回应。
他本能地怕。
怕灵息一动,又把谁拖回灰风里。
可那点温热停在唇边,很久都没有逼进来。
等他自己咽。
云皓慢慢吞下那一点米汤。
喉咙疼得厉害。
他却听见妇人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能咽。”
这两个字落在他混乱的意识里。
很普通。
普通到没有任何仙门意味。
可他忽然没有那么急着往下沉了。
不是恩。
不是债。
不是谁给他的身份。
只是因为他还有气,所以有人想让他再咽一口。
云皓不懂这个念头。
他太累了,也太疼了。
他只在重新沉下去前,很轻很轻地动了动唇。
妇人凑近。
这一次,她听见了。
不是名字。
不是求救。
也不是谢。
少年用气声说:
“够了……”
妇人听不明白。
她只当他说疼糊涂了,拿布角替他擦去唇边血迹。
“好,好,不说了。”
老郎中坐在旁边,沉默许久,忽然道:“今晚若能撑过去,明早看旧驿那边还让不让人近前。若能近前,再去请仙长来看看。”
背水桶的少年立刻站直:“若他们让,我去。”
妇人点头。
屋外风沙轻了些。
旧驿方向偶尔还有铃声传来,远得听不清。
村中这间低矮空屋里,只有一点灯火,一碗反复温过的米汤,一床旧棉被,和几个不知道他是谁的凡人。
他们守着一个无名少年。
守到后半夜,老郎中再去探鼻息。
还有。
很轻。
但还有。
妇人把凉下去的米汤重新端起。
“那就再温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