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戒令
天亮以后,旧驿外的风停了。
风停不代表事停。
白沙被压成一片死白,旧井周围立了三道封线,阵法堂弟子进出都要先验手上魔气。主案桌摆在断墙外,桌脚一半陷进沙里,上面压着三样东西。
一份主案。
一份补册。
一只放着血布和折风骨碎末的证盘。
林笙雨站在桌前,先看主案。
云皓的名字被写在失踪待查一栏,后面跟着四个字。
可能殒命。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江姝儿在旁边道:“这不是定死。”
“我知道。”
林笙雨的声音哑得厉害。
“所以我要凡民细册。”
负责转抄的弟子把一叠薄册抱来,放在桌角。纸页不同,有的是安民队临时用的黄纸,有的是丹房药案背面撕下来的空白,有的是戒律堂巡查简录。它们原本不该放在同一张桌上。
林笙雨一页页翻。
外围东路,凡人二十三,轻伤四。
北坡井边,井水混沙,老妪惊厥,已给安神丸。
西南村路,凡人十七户,屋损三处,重伤凡民一,轻伤二,疑受魔气波及,交村中暂置,待丹房复查。
她手指停住。
“重伤凡民一。”
旁边弟子立刻凑过来看。
“这页是安民汇总,不是细项。”
林笙雨抬眼:“细项呢?”
弟子被她看得一顿。
“细项应在丹房支队。昨夜旧驿封控后,几队分开回报,支队还未全部并回。”
“去拿。”
弟子看向江姝儿。
江姝儿点头:“拿。”
阵法堂执事却先开了口。
“林姑娘,西南村路已报无本门弟子。”
林笙雨没有看他。
“他们按什么认本门弟子?”
执事沉默。
这句话昨夜已经问过。
今天仍没有更好的答案。
按令牌。
按衣饰。
按灵息。
按名册。
云皓若还活着,最可能一样都没有。
林笙雨把那页薄纸压在掌下,指尖发白。
“我不说他一定在那里。”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说,不能因为他们没认出来,就当那里没有。”
江姝儿看她片刻,转头吩咐:“丹房支队、安民队、戒律巡查,所有外围细项全部调来。凡十六七岁的重伤者、灰伤覆面者、无名者,单列。”
执事低声道:“江宗主,旧井下方还要清。”
“清。”
“王墨退痕还要追。”
“追。”
“人手不够。”
江姝儿闭了闭眼。
她知道不够。
昨夜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撑。
封阵要人,救伤要人,追魔要人,安民也要人。可她看着林笙雨掌下那页薄册,忽然想起洛水泠昨夜那句“住过宗主峰”。
住过哪里,不等于名册身份。
那么现在,她至少不能再让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继续被另一套册子吞掉。
“从戒律堂调两人给林姑娘。”江姝儿道,“只查册,不入阵。”
林笙雨低声道:“我自己去。”
“你现在不能离开旧驿。”
林笙雨抬头。
江姝儿道:“你手里的折风骨药符还要留证。主案若定死,你要拦;凡民册若错漏,你要比对。你若现在冲出去,谁替你守住这两边?”
林笙雨喉间动了一下。
她想说我不管主案。
可她说不出来。
她若不守在这里,主案会更快合上。
她若不看凡民册,外围村路又会被一句“无本门弟子”带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焦黑药符的边缘扎得她生疼。
“那我等到细册回来。”
江姝儿点头。
“等细册。”
不远处,洛水泠听见了这句话。
她没有看凡民册。
她看的是戒律堂押回来的陈远。
陈远昨夜守东侧,后来又从随行副符里读出“护送人留三息”。他不是周娟门下候选人,却是现场传令的人。此刻跪在戒律堂弟子身前,脸色灰败,右手还包着布。
江姝儿已经审过他一次。
他说副符来自外峰警戒印。
他说自己读出符上文字时,也知道依据不全。
他说许照交符时嘱咐过,东侧若有异动,先报阵法堂,不要惊扰西峰。
他说外层当时快崩了。
他说若不让洛水泠多压三息,外层弟子都可能被拖进去。
每一句都能听。
每一句都让洛水泠想起云皓被阵缝入口吞没前的那半息。
所谓留三息,纸面上救的是外层。
落到现场,就是让洛水泠的灵息继续压在最重的地方,也让被困在里面的人多承那三息。
洛水泠走过去。
戒律堂弟子立刻拦住:“洛师姐,宗主有令,你不得单独接触涉案弟子。”
洛水泠停下。
她看向陈远。
“符是谁给你的?”
陈远抬头,嘴唇发白。
“随行副符,任务前统一分发。”
“谁分?”
“周长老门下,许照。”
这个名字落下时,江姝儿的脸色变了。
她从主案桌后抬头:“水泠。”
洛水泠没有回头。
“许照在哪里?”
戒律堂弟子道:“正在西墙外协助追查王墨退痕,宗主已下令召回。”
“召回。”
洛水泠轻声重复。
“等他自己回来?”
戒律堂弟子硬着头皮道:“涉案弟子由戒律堂提审。”
洛水泠道:“他传的令。”
“是。”
“令上写护送人留三息。”
“是。”
“内层可留护息,也是他传的?”
陈远喉结动了动:“符上有。”
周围几名戒律堂弟子的脸色都变了。
护息本该是护人的痕迹。可在那时写进回令里,便成了外层继续处置的理由:洛水泠还撑着,里面还没彻底断,西峰不必立刻停下。
洛水泠道:“符上原本就有?”
陈远脸色更灰。
“不是。”他低声道,“前页是旧例。后面那行……是许照师兄临行前补封进去的。”
“他看见内层了吗?”
没人回答。
洛水泠慢慢道:“他没有看见。”
她的声音不高。
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他没有看见云皓脚下护息只剩两息,没有看见折风骨被牵住,没有看见我回身慢了半息。他却敢写内层可留护息。”
陈远哑声道:“洛师姐,当时外层……”
“我问的是许照。”
陈远闭上嘴。
洛水泠看着他:“他为什么补那一行?”
陈远指节僵住。
他不敢说。
洛水泠的声音更低:“说。”
陈远闭了闭眼。
“许照师兄说,洛师姐是护送人,若护息仍在内层,便说明你还能压住入口。西峰若提前停退,外层会死更多人。至于云师兄……”
他停住。
洛水泠道:“至于云皓?”
陈远额角渗出冷汗。
“他说,云师兄既然是阵法辅助,又是洛师姐带来的人,总该比旁人更懂……更懂报恩。”
周围骤然安静。
江姝儿走过来。
“水泠,许照会带回来。”
洛水泠终于回头。
“什么时候?”
“很快。”
“云皓等到了吗?”
江姝儿眼神一沉。
“你现在不是在救云皓。”
洛水泠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江姝儿离得近,几乎看不见。
“那我还能救什么?”
这句话出口,连洛水泠自己都安静了一瞬。
林笙雨也听见了。
她抬头看向洛水泠。
洛水泠没有看她。
江姝儿低声道:“你可以等真相。”
“等真相?”
洛水泠笑了一下。
那不是笑。
只是唇角很冷地动了一下。
“我等过三息。”
她说。
“等完,入口合上了。”
江姝儿道:“你把所有事都算到一个人身上,只会让真正的线断掉。”
“那就一个一个问。”
“由戒律堂问。”
洛水泠看着她。
“若戒律堂问不出呢?”
江姝儿没有立刻答。
洛水泠已经知道答案。
戒律堂会问。
会审。
会核。
会等证据合上。
可证据从来都不会替死去的人喘气。
她转身往西墙走。
江姝儿伸手按住她肩头。
“宗主峰弟子洛水泠,听戒令。”
这句话一出,旧驿周围的声音都轻了下去。
洛水泠停住。
江姝儿一字一句道:“自此刻起,你不得离开旧驿封线,不得私审涉案弟子,不得追击王墨退痕。违令者,按叛戒论。”
风吹过封线。
白沙轻轻滚动。
洛水泠低头,看了一眼按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曾经很敬江姝儿。
江姝儿是少数能当面说她错的人。
也是少数在宗主峰门前替云皓说过话的人。
可此刻,她只觉得这只手很重。
重得让她再次想起那等完才合上的三息。
林笙雨忽然开口:“洛水泠。”
洛水泠没有回头。
林笙雨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你若去杀人,云皓也不会因此回来。”
洛水泠闭了闭眼。
胸口有一处地方被这句话击中。
她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她才不能站在这里。
站在这里,她会不断想起托盘里的血布,想起那只她没抓住的袖口,想起自己说“他住过宗主峰”时,所有人沉默的样子。
她没有给过名分。
她也没有把人带回来。
她现在若连该问的人都不问,连那句令是谁补的都不追下去,那她还剩什么?
洛水泠抬手,轻轻拨开江姝儿的手。
“师尊。”
她声音低得近乎平静。
“罚我吧。”
江姝儿眼神骤冷。
洛水泠肩头灵息一动。
不是出剑。
她没有伤江姝儿。
只是借灵息压住封线一瞬,身形已经从戒律堂两名弟子之间掠过去。白沙被她踏开,封线玉牌急促亮起,戒令反噬打在她背后,她脚步只顿了半息。
江姝儿厉声道:“拦住她!”
戒律堂弟子追了出去。
洛水泠没有回头。
林笙雨站在主案桌前,手里还压着那页凡民汇总。
她没有追。
她也追不上。
她只是低头,把“西南村路,重伤凡民一”几个字用指尖重新按住。
洛水泠去问人。
她去找人。
那页薄册被她压在掌下,纸角已经起了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