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西峰灯火
到西峰时,天将亮。
山门外的竹林被晨雾压得很低,叶尖湿着,风一过便落下一阵细小水声。
云皓在半昏半醒里听见竹叶。
他先以为自己又梦见了西峰。
从前他来西峰照护林笙雨时,常在傍晚回宗主峰。西峰竹林会在风里响,药圃里有人报草名,林贤的药炉火候总比旁人准。那时他还能看见路,能记住药架位置,也能在一个时辰后回到宗主峰木阁前。
如今竹叶声还在。
他却看不见。
也回不去。
林笙雨没有惊动主峰,也没有走正门。她从林贤旧时留给药农的小径上山,推着软椅,一步一步进了西峰后院。
院里那盏竹灯还挂在檐下。
灯已经灭了。
林笙雨停在檐下,看了一眼那盏灯。
从前云皓夜里留在西峰时,她给过他一盏竹灯。那盏灯不是法器,光也不亮,只能照一小段路。可他每次还回时,都擦得很干净,像借来的是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现在灯还在。
人也回来了。
却是这样回来的。
林笙雨把眼泪压回去,先唤醒值夜的西峰弟子。
“不报主峰。”她声音很低,“先封后院。”
弟子看见软椅里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林师姐,这是……”
“云皓。”
那两个字出口时,林笙雨自己都轻了一点。
像怕惊动椅中人,也怕这名字再一次被旁人写错。
弟子张了张口,随即立刻低头。
“我去封门。”
“叫阿青来。药炉、温水、止痛散、眼伤药布、续脉青露先备最低量。不要让外院弟子进来。”
“是。”
林笙雨推着软椅进西侧暖室。
这间暖室原本是林贤留下的旧药室之一,窗外临竹,里面有一张低榻、一只药炉、几面药柜和一扇旧屏风。屋子不大,也不华丽,却能避风,能控火,能让药气慢慢散开,不惊残脉。
林笙雨先关窗。
再点药炉。
再把软榻上的被褥换成新晒过的。
她做每一件事都很快,却没有乱。
云皓半昏半醒,听见竹叶声,眉心紧了紧。
“哪里?”
林笙雨坐到床边。
“西峰。”
云皓呼吸停了一瞬。
“我回来了?”
林笙雨看着他。
“嗯。”
云皓很久没有说话。
眼角那点灰伤让他看起来比在村中更苍白。长途颠簸后,他几乎没有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可听见西峰两个字,他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慢慢松下去。
林笙雨把温水放到床边。
“先睡。”
云皓低声道:“我会……拖累你。”
“你会。”
林笙雨答。
云皓怔了怔。
她俯身,替他把被角压好。
“所以这回,换我来照顾你。”
云皓的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他太累了。
林笙雨坐在床边,等他的呼吸一点点缓下来。
天光从窗纸后透进来。
门外竹叶动了一下。
药炉里的火先响起来。
阿青来得很快。
他站在门外,没有直接进。
“林师姐。”
林笙雨抬头。
“药来了?”
“来了。”阿青压低声音,“外院已封,值夜弟子只知道有病人入暖室,不知是谁。”
“以后也不许乱问。”
“知道。”
阿青把药箱放到门槛外,手没有越过门线。
林笙雨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轻些。”
阿青这才进门。
他看见榻上的云皓,整个人僵了一下。
从前在西峰,云皓来药圃听草名时,阿青还嫌他记得太快,自己没了显摆机会。那时云皓衣衫整洁,眉眼温和,低头听他说草药时总很认真。
如今床上的人眼覆灰伤,脸色白得像纸,右手露在被外,连指尖都没有力气蜷紧。
阿青低下头。
“我不问。”他说。
林笙雨道:“先记。”
阿青取出纸笔。
林笙雨看着云皓,声音沉下来。
“西峰内案,病人姓名:云皓。”
阿青笔尖停了一瞬。
随即落下。
云皓。
这一次,不写无名少年。
也不写阿哑。
林笙雨继续道:“眼伤灰灼,残脉碎裂,肩后灰纹不可触,夜间寒痛反复。今日入暖室,暂不见外客。”
阿青一字一字记下。
写到“不见外客”时,他抬头:“宗主峰若问?”
林笙雨没有立刻答。
她看向榻上。
云皓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很浅地蹙着,像梦里还有风沙。
“暂不报。”
阿青脸色变了变。
林笙雨道:“不是永远瞒。先让他活过今晚。”
阿青低头。
“是。”
他收好第一张内案,又问:“外案怎么写?”
林笙雨道:“西峰夜入病者一名,需封暖室,暂不惊扰。无姓名。”
阿青明白了。
对外无姓名,是保护。
对内写姓名,是不再让他无主无名。
他重新落笔。
林笙雨坐在榻边,把旧铃从药箱里取出。
那是从前放在西峰侧屋的小铜铃,铃声很轻,轻到只够屋里人听见。她把铃放到云皓手边,没有塞进他掌心。
“这是求助铃。”她低声道。
云皓没有醒。
林笙雨仍说给他听。
“你不想换药,不想靠近,疼了,冷了,醒了,想喝水,都可以碰它。”
她停了一下。
“不是欠账。”
阿青低着头,装作没有听见。
林笙雨把铜铃放好,又把小石村带来的木杖靠在屏风边。
旧木杖、铜铃、炒米粉布包、两件村里旧衣。
这些东西放进仙门暖室里,格外不起眼。
可它们证明云皓不是凭空被带回来的病人。
他曾经在小石村里活过几个月。
有人叫过他阿哑。
有人给过他米汤。
有人在他还没有名字回到纸上之前,先把他从草棚里救起来。
林笙雨把布包放进柜子最下层。
阿青问:“这个也入案吗?”
林笙雨想了想。
“入。”
“写什么?”
“小石村谢物。炒米粉,干桂花。”
阿青写下。
干桂花。
林笙雨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云皓从前在西峰药饼旁注里写过桂花蜜。
她不知道桂花对云皓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凡是他愿意握在掌心里很久的东西,都不能随便丢掉。
天彻底亮时,外院已经封好。
主峰没有消息。
旧驿那边也没有消息。
西峰暖室里,药炉里的火慢慢匀了。
林笙雨守在榻边,看着云皓昏睡中的侧脸。
她找了几个月的人,如今就在这里。
可她没有半分失而复得的轻松。
因为找回来,不等于救回来了。
只是从这一夜开始,云皓的疼、冷、梦魇、醒来后的第一口水,都不必再被写成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