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归路慢
小石村天亮得很早。
不是日头出来得早,而是村里人醒得早。鸡鸣刚过,井边便有水桶轻轻碰石沿的声音,柴门开合,草鞋踩过碎土,远处有人压着嗓子唤孩子。
云皓醒来时,先闻到米汤味。
他以为还是从前那些日子。
妇人会坐在床边,说今日风小些,等喝完米汤,试着坐一会儿。背水桶的少年会在门口探头,问阿哑哥要不要听村东有人吵架。老郎中会把草药碾得很碎,嘀咕仙长给的禁忌真多。
可下一息,他听见林笙雨的声音。
“醒了?”
云皓指尖动了动。
“嗯。”
“疼得重吗?”
他顿了一下。
从前他会说不重。
可昨夜林笙雨没有走,门外药纸翻了一夜。她已经知道灰纹何时发冷,知道他夜里醒了几次,也知道他咳嗽时压得太低。
再说不重,好像反而会让她更难过。
“比夜里轻。”他道。
林笙雨把米汤端近。
“那先喝一点。喝完再走。”
云皓想坐起来。
这一次,林笙雨没有立刻扶,也没有让他自己硬撑。
“我可以扶你吗?”
云皓轻轻点头。
她伸手托住他肩背,避开灰纹,把软垫挪到他身后。动作很慢。慢到云皓能清楚地感觉每一次被扶起的角度,能在疼痛刚往上走时有机会开口。
他没有开口。
不是不疼。
是那疼还在他能忍的地方。
林笙雨看着他脸色,仍停了一下。
“能喝吗?”
“能。”
她这才把碗送到他手边。
云皓试着自己端。
碗很轻。
米汤也不烫。
可他的手仍抖,碗沿晃得厉害。林笙雨没有夺走,只伸出两根手指托住碗底。
妇人在旁边看着,眼睛有些红。
“他刚醒那会儿,连这个也端不住。”她低声说,“后来能喝半碗了。”
云皓低下头。
林笙雨没有说已经很好。
她只道:“今日路上也慢慢喝。”
云皓喉间一紧。
喝完米汤后,林笙雨把木板软椅重新垫了一遍。
村里没有仙门灵轿。那张软椅是村民临时做的,木板上铺了旧棉,被药带缠住四角。它不漂亮,也不体面,可比御风安全。云皓坐上去时,肩后灰纹没有立刻发冷。
林笙雨把披风盖到他膝上。
“我不用灵力裹你。”她道,“只在外面挡风。若你觉得冷,先说。”
“好。”
妇人把炒米粉布包递给他,又塞了一个水囊。
背水桶的少年跟着跑出来。
他昨夜已经知道该叫云皓,却到嘴边还是差点喊错。
“云……云皓哥。”
云皓抬了抬头。
“路上喝水。”
少年把水囊塞到椅边。
云皓摸到水囊。
“多谢。”
少年咧嘴笑:“以后回来,我带你去村东听戏。其实也不是戏,就是王二叔跟他媳妇吵架,可热闹了。”
妇人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
云皓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林笙雨看见了。
她忽然很想让他以后真的回来一次。
不是作为仙门弟子,不是作为病人,也不是作为谁的未婚夫。只是回来看看小石村的井、枯槐、草棚,还有一个曾经叫他阿哑、后来学会叫云皓的少年。
可这句话她没有说。
现在承诺太远。
她只把水囊系好。
出村前,云皓忽然停住。
“林师妹。”
“嗯。”
“旧驿……他们都退了吗?”
林笙雨握着椅背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在昏沉时问过许多次。村民听不懂,以为他说的是梦话。林笙雨懂。
哪怕他已经断脉失明,哪怕自己都差点死在草棚里,醒来后仍先问别人有没有退出来。
“退了。”她说,“外层退出来了。赵承、何砚、罗执都活着。洛水泠也活着。”
云皓慢慢松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松得太明显。
林笙雨眼眶一酸,几乎握不住椅背。
她忍了忍。
“别再往回走了。”
云皓没有立刻答。
风从村口吹来,枯槐枝叶轻轻晃。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我知道。”
这一次,不是强撑。
也不是赌气。
只是很轻、很疲惫,却清楚的一句话。
林笙雨推着软椅往村外走。
她没有走旧驿主路。
也没有往宗门报信。
西峰还有空院,林贤留下的药室还在,竹灯也还在。她不知道后面会有多少麻烦,也不知道洛水泠若知道云皓还活着会怎样。
但这些都不是现在要交给云皓承受的事。
他已经太累了。
上午的路还算平。
小石村到废田之间有一段旧道,草长得很高。林笙雨推得很慢,遇到石子便停下,绕过去,再继续。她不御风,不传灵,不让云皓的残脉被任何多余灵息牵动。
云皓起初还撑着听路。
听车轮压过碎土。
听远处鸟鸣。
听林笙雨偶尔停下,确认药带有没有压到肩后灰纹。
后来他撑不住,半昏半醒地靠在披风里。
午后风起。
灰纹冷了一次。
林笙雨在山路旁停下,支起挡风布,给他换药,温米汤,又把披风裹紧。他昏沉中仍不安,手指死死抓着椅边,不肯松开。
“别用灵息……”
他低声说。
“不回……”
林笙雨蹲在他身前。
“不用灵息。”
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能碰到的位置,没有强行握住。
“我们慢慢走。”
云皓似乎听见了,指尖松了一点。
林笙雨等他呼吸缓下来,才继续往前。
那一日,她走得比任何一次御剑都慢。
慢到太阳从东边挪到山脊。
慢到水囊换了两次温。
慢到云皓每一次皱眉,她都能停下问一句。
可她没有觉得慢。
她找了他几个月。
这些路,本来就该这样一寸一寸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