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不想见人

作者:zerotwoTDP 更新时间:2026/6/13 17:43:28 字数:4248

第053章 不想见人

第八日午后,西峰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落在竹叶上,声音比风更碎。暖室的窗关着,只留上方一线小缝,透进一点湿润的草木气。药炉换了小火,炉边压着一盏温水,旁边放着洗净的软布、药棉、病况纸和一枚细铜铃。

云皓醒了一会儿,又睡过去。

他近来总这样。

醒时清醒得很短,常常一句话没说完,便被疼痛和困倦重新拖回去。睡时也不安稳,眼睫偶尔会颤,手指抓着被角,像还在摸索什么看不见的边缘。

林笙雨坐在屏风外写药案。

她把引寒针后的反应一条条记下:灰纹外寒减半分,胸闷仍在,喉伤未愈,右手可握铃,腕力不足,药量减半,夜里低烧。

写到“腕力不足”时,她停了一下。

屋内传来很轻的动静。

不是铜铃。

是云皓翻身失败时,被褥擦过床沿的声音。

林笙雨放下笔,走到屏风内。

“醒了?”

床上的人侧着身,半边脸埋在软枕里,眼上药布新换过,长发散在肩边。许是睡得热了,薄被被他蹭开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截苍白皮肤和松散的里衣领口。那点苍白在药灯下显得很薄,薄得像再重一点的目光都会压疼他。

云皓听见她进来,立刻想把被子拉上去。

手指摸到被沿,却没能抓稳。

林笙雨先停在床边,没有替他拉。

“要盖上吗?”

云皓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嗯。”

林笙雨这才把被角拉到他肩上。

她没有多看。

云皓却仍旧偏过脸。

林笙雨摸了摸水盏。

“喝水吗?”

云皓点头。

她扶他时,先把手背轻轻碰到他臂侧。

“我扶你肩背。”

云皓低声应了。

林笙雨托住他肩后,避开灰纹,把他扶起半寸。他的身体仍旧轻得让人心惊,靠在软枕上时,呼吸乱了一小会儿。水盏递到唇边,他喝了两口,第三口没咽稳,呛了一下。

林笙雨立刻移开水盏。

云皓咳得很轻,却咳得胸口发颤。水珠从唇角滑下来,落到下颌,又被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擦。手抬到一半便软了。

林笙雨拿起帕子。

“我替你擦。”

云皓停住。

帕子碰到唇角时,他的呼吸又乱了一点。

这一次不是疼。

林笙雨知道。

她很快擦完,把帕子折好,放到一旁。

“今日药里有润喉的,不急着多喝。”

云皓轻声道:“我是不是比昨日还没用?”

林笙雨看他一眼。

“今日比昨日能坐久半刻。”

云皓怔了怔。

“也能自己把第二口水咽稳。”她又道。

云皓沉默片刻。

“第三口呛了。”

“第三口是我喂快了。”

“不是。”

“那也是第三口才呛。”林笙雨把水盏放回小几,“以前第一口就会呛。”

云皓没有说话。

他好像很难把这些算作好。

从前在宗主峰,他若端一盏水,便要记得温度、时辰和洛水泠那日旧伤轻重。若誊一页药案,便要把每一味药的禁忌写清。哪怕后来去荒漠,他也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替谁挡下一息风沙。

可现在,他只是把第二口水咽稳了。

这件事小得让他无处安放。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林笙雨眉心一动。

脚步停在外廊,有人压着声音道:“林师姐。”

是西峰送药弟子。

平日送药只放到外廊药架,不会叩门。今日这样急,必有缘故。

云皓也听见了。

他刚刚放松一点的手指重新抓紧被子。

林笙雨看向他。

“我出去。”

云皓点头。

可她才转身,外廊那弟子又道:“师姐,长老让送来的覆眼药须当面交代用法,丹房那边新改了剂量。弟子……弟子能进去吗?”

屋里安静下来。

云皓的脸色慢慢白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抓着被子的手越来越紧。

林笙雨停在屏风旁,没有立刻答外面的人。

她回到床边,俯身问:“你想见吗?”

云皓喉咙发紧。

他当然该见。

那是送药弟子,是西峰的人,不是外敌。药要用在他眼上,剂量若变,问清楚是正事。他已经拖累林笙雨这么多,难道连送药弟子进门说几句话都要避开?

而且他从前在西峰养伤时,也见过送药弟子。那时弟子站在门边,低头问他能不能进。他伤得也重,却至少能坐着,能整理衣襟,能把自己摆成一个还能见人的样子。

现在不一样。

他看不见。

眼上覆着药布,脸色一定很差,衣领方才还乱过,手连水都端不稳。若送药弟子进来,看见他躺成这样,看见林笙雨在床边替他擦水,往后西峰弟子会怎么想?

不是怕他们恶意。

正因为知道他们未必恶意,才更难受。

怜悯也很难受。

云皓嘴唇动了动。

“我……”

林笙雨等着。

没有替他答。

云皓握住枕边铜铃。

这一次他没有摇。

他只是摸到铃身,像确认自己还有一个能停下的声音。

“不想。”

两个字说出口时,他指尖几乎发麻。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怕被门外听见。

林笙雨却听清了。

“好。”

她替他把被角压好,又把屏风往床前推近半尺。

“我去门外听。”

云皓点头。

林笙雨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只开了一道。

外廊湿气涌进来,很快被她挡住。送药弟子站在檐下,手里捧着药盘,衣肩被雨打湿了一片。看见门没全开,他立刻低下头。

“林师姐。”

林笙雨没有接药盘。

“人在睡,不入内。”

送药弟子一愣。

“可是长老说这药……”

“你在这里说。”

“有三处针禁,怕口述不清。”

林笙雨伸手。

“药签给我。”

弟子连忙把药签递上。

药签是细竹片,上面写着丹房新改的覆眼药剂量。林笙雨扫过一遍,眉心微蹙。

“这是按灵息未绝的剂量。”

弟子低声道:“丹房那边说,云师兄虽断脉,但天生亲灵,或许能承半剂。”

“谁说的?”

弟子顿住。

林笙雨抬眼。

“丹房哪位师兄?”

“陈师兄。”

“陈远?”

“是。”

林笙雨把药签翻到背面。

上面果然有陈远的记号。

她声音淡下来。

“回去告诉陈远,云皓现在不能按‘或许’用药。覆眼药先交我看,再请祖父定量。丹房若要争,拿完整药理来,不要让送药弟子站在门前等一个伤成这样的人开口。”

送药弟子脸色一白。

他听出林笙雨不是真的责他,却仍旧紧张。

“弟子知道了。”

林笙雨把药盘接过来,停了一下,又道:“还有,今日你没有进过这间屋。”

送药弟子怔住。

林笙雨看着他。

“也不要把屋里情形带出去。”

弟子脸色一肃,忙低头道:“弟子明白。”

“若有人问?”

“云师兄在西峰闭门养伤,药由师姐接了,弟子没有入内。”

林笙雨点头。

“去吧。”

门重新关上。

屋里药炉轻响。

云皓躺在屏风后,手指仍搭在铜铃上。

他听见了外面的每一句话。

林笙雨把药盘放到外间药案上,没有立刻进来。她先洗手,验药,又把那枚药签压在病况纸旁。过了一会儿,她才绕过屏风。

“他走了。”

云皓低声道:“我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药房会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林笙雨道,“知道你在西峰养伤,也知道药从这里取用。”

云皓指尖动了动。

林笙雨接着说:“但不知道你今日醒了几次,喝水呛没呛,也不知道你不想见人。”

云皓安静片刻。

“禁室呢?”

林笙雨的手在药盘边停了一下。

“禁室不报暖室病事。”她说,“江宗主封过。她如今在禁室里,只看戒律卷。暖室这边,一页也不会送过去。”

林笙雨看着他。

“生气吗?”

云皓一怔。

“为什么?”

“我没有让他进来,也没有让他知道你的样子。”

云皓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道:“该我谢你。”

林笙雨坐到床边。

“不是谢。”

云皓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总谢。”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林笙雨道,“你说不想,我听见了,就该挡。”

林笙雨取过温水。

“眼药剂量要改,今日先不用丹房这份。我用旧方减半,晚些再敷。”

云皓点头。

“陈师兄……是好意吗?”

“大概是。”林笙雨道。

“那你方才语气很重。”

“好意也不能直接压到你床前。”

云皓安静片刻。

“若是我以前,可能也会按‘或许能承’来算。”

林笙雨看他。

云皓声音很低。

“因为药难得,机会也难得。若能承半剂,也许眼睛能快些好。若我自己能忍,就不该浪费机会。”

林笙雨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把水盏递给他。

“现在呢?”

云皓喝了一口水。

这次没有呛。

他把那口水慢慢咽下去。

“现在不知道。”

这个答案若放在从前,他会觉得自己太没用。可是如今他说出来,却没有急着补上一句“我会听安排”。

林笙雨道:“不知道就先不用。”

“会不会耽误?”

“会。”

云皓指尖微紧。

林笙雨继续道:“也可能避免更坏。”

云皓怔住。

“药不是越急越好。”她说,“修脉不是,治眼也不是。你现在身体像漏水的碗,倒得太满,漏得更快。”

云皓低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会想试。”

云皓没有否认。

林笙雨把水盏放回去。

“所以我在。”

这四个字很轻。

轻到不像承诺,更像一句平常话。

云皓却觉得胸口被轻轻压了一下。

他想说,你已经很累了。

又想说,我不能总让你替我挡。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变成另一句。

“我方才不想见他。”

林笙雨道:“嗯。”

“不是因为他不好。”

“我知道。”

“我只是……”

云皓说到这里停住。

林笙雨等了很久。

他终于低声道:“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现在这样。”

屋里只剩雨声。

林笙雨眼底微微发热。

她没有说“这有什么”,也没有说“没人会笑你”。那样的话太轻,轻得像把他的难堪抹掉。

她只是道:“那以后不想见,就不见。”

云皓睫毛颤了一下。

“真的可以?”

“可以。”

“若是林长老?”

“先问你。”

“若是江宗主?”

林笙雨停了一下。

“也先问你。”

云皓像是想笑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江宗主会不会觉得西峰无礼?”

“她若真要看你,我拦不住。”林笙雨道,“但我会先挡在门口问她为什么。”

云皓安静许久。

“林师妹。”

“嗯。”

“你以前也这样挡过吗?”

林笙雨想了想。

“挡过。”

“为谁?”

“为我自己。”

云皓微怔。

林笙雨把病况纸翻到干净一页。

“我旧伤发作的时候,也不想见人。祖父有时会让弟子退到外廊,说我在睡。其实我醒着,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疼得起不来。”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

“后来我才明白,不想被看见不是错。”

云皓听着,指尖慢慢松开。

林笙雨在纸上写下今日新项。

午后,拒见外人。

云皓说,不想。

送药未入内。

云皓听见笔声,忽然问:“这也写?”

“写。”

“会不会太小了?”

林笙雨笔尖停了一下。

“不小。”

云皓抓着被沿的手慢慢松开。

林笙雨写完,把笔放下。

“你说不想的时候,声音很轻。”她道,“我怕以后翻到这一页,只看见送药未入内,忘了你那时用了多大力气。”

“忘什么?”

“忘了你说不想,也有人会听。”

云皓再没说话。

雨声渐密,窗外竹叶被压得更低。药炉里的火压在小处,药香慢慢散开,盖过了湿冷气。

傍晚时,林笙雨替他重新敷眼药。

她照旧把每一步说清楚。

“我解药布。”

“现在润开旧药。”

“会有一点凉。”

“右眼外侧有药痂,我先停一下。”

云皓全程没有摇铃。

不是因为不疼。

疼到五分半时,他说了一次。林笙雨便停了半刻。

重敷药布后,他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厉害,却没有像早晨那样一直抓着被角。

林笙雨收拾药盘时,听见他很轻地问:“明日送药童还会来吗?”

“会。”

“我可以明日再想见不见吗?”

林笙雨手上动作一顿。

“当然。”

云皓慢慢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问会不会麻烦。

也没有说若药重要就让人进来。

他只是把明日的那一点选择,先留给了明日的自己。

入夜后,雨停了。

外廊有人来取空药盘,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叩门,也没有在门前停留太久。云皓听见那脚步远去,手指摸到枕边的铜铃,又慢慢松开。

林笙雨坐在屏风外守夜。

灯影落在屏风上,隔出一层温淡的光。

云皓看不见那层光。

可他知道门关着。

也知道若有人来,林笙雨会先问他。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