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不想见人
第八日午后,西峰下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落在竹叶上,声音比风更碎。暖室的窗关着,只留上方一线小缝,透进一点湿润的草木气。药炉换了小火,炉边压着一盏温水,旁边放着洗净的软布、药棉、病况纸和一枚细铜铃。
云皓醒了一会儿,又睡过去。
他近来总这样。
醒时清醒得很短,常常一句话没说完,便被疼痛和困倦重新拖回去。睡时也不安稳,眼睫偶尔会颤,手指抓着被角,像还在摸索什么看不见的边缘。
林笙雨坐在屏风外写药案。
她把引寒针后的反应一条条记下:灰纹外寒减半分,胸闷仍在,喉伤未愈,右手可握铃,腕力不足,药量减半,夜里低烧。
写到“腕力不足”时,她停了一下。
屋内传来很轻的动静。
不是铜铃。
是云皓翻身失败时,被褥擦过床沿的声音。
林笙雨放下笔,走到屏风内。
“醒了?”
床上的人侧着身,半边脸埋在软枕里,眼上药布新换过,长发散在肩边。许是睡得热了,薄被被他蹭开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截苍白皮肤和松散的里衣领口。那点苍白在药灯下显得很薄,薄得像再重一点的目光都会压疼他。
云皓听见她进来,立刻想把被子拉上去。
手指摸到被沿,却没能抓稳。
林笙雨先停在床边,没有替他拉。
“要盖上吗?”
云皓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嗯。”
林笙雨这才把被角拉到他肩上。
她没有多看。
云皓却仍旧偏过脸。
林笙雨摸了摸水盏。
“喝水吗?”
云皓点头。
她扶他时,先把手背轻轻碰到他臂侧。
“我扶你肩背。”
云皓低声应了。
林笙雨托住他肩后,避开灰纹,把他扶起半寸。他的身体仍旧轻得让人心惊,靠在软枕上时,呼吸乱了一小会儿。水盏递到唇边,他喝了两口,第三口没咽稳,呛了一下。
林笙雨立刻移开水盏。
云皓咳得很轻,却咳得胸口发颤。水珠从唇角滑下来,落到下颌,又被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擦。手抬到一半便软了。
林笙雨拿起帕子。
“我替你擦。”
云皓停住。
帕子碰到唇角时,他的呼吸又乱了一点。
这一次不是疼。
林笙雨知道。
她很快擦完,把帕子折好,放到一旁。
“今日药里有润喉的,不急着多喝。”
云皓轻声道:“我是不是比昨日还没用?”
林笙雨看他一眼。
“今日比昨日能坐久半刻。”
云皓怔了怔。
“也能自己把第二口水咽稳。”她又道。
云皓沉默片刻。
“第三口呛了。”
“第三口是我喂快了。”
“不是。”
“那也是第三口才呛。”林笙雨把水盏放回小几,“以前第一口就会呛。”
云皓没有说话。
他好像很难把这些算作好。
从前在宗主峰,他若端一盏水,便要记得温度、时辰和洛水泠那日旧伤轻重。若誊一页药案,便要把每一味药的禁忌写清。哪怕后来去荒漠,他也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替谁挡下一息风沙。
可现在,他只是把第二口水咽稳了。
这件事小得让他无处安放。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林笙雨眉心一动。
脚步停在外廊,有人压着声音道:“林师姐。”
是西峰送药弟子。
平日送药只放到外廊药架,不会叩门。今日这样急,必有缘故。
云皓也听见了。
他刚刚放松一点的手指重新抓紧被子。
林笙雨看向他。
“我出去。”
云皓点头。
可她才转身,外廊那弟子又道:“师姐,长老让送来的覆眼药须当面交代用法,丹房那边新改了剂量。弟子……弟子能进去吗?”
屋里安静下来。
云皓的脸色慢慢白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抓着被子的手越来越紧。
林笙雨停在屏风旁,没有立刻答外面的人。
她回到床边,俯身问:“你想见吗?”
云皓喉咙发紧。
他当然该见。
那是送药弟子,是西峰的人,不是外敌。药要用在他眼上,剂量若变,问清楚是正事。他已经拖累林笙雨这么多,难道连送药弟子进门说几句话都要避开?
而且他从前在西峰养伤时,也见过送药弟子。那时弟子站在门边,低头问他能不能进。他伤得也重,却至少能坐着,能整理衣襟,能把自己摆成一个还能见人的样子。
现在不一样。
他看不见。
眼上覆着药布,脸色一定很差,衣领方才还乱过,手连水都端不稳。若送药弟子进来,看见他躺成这样,看见林笙雨在床边替他擦水,往后西峰弟子会怎么想?
不是怕他们恶意。
正因为知道他们未必恶意,才更难受。
怜悯也很难受。
云皓嘴唇动了动。
“我……”
林笙雨等着。
没有替他答。
云皓握住枕边铜铃。
这一次他没有摇。
他只是摸到铃身,像确认自己还有一个能停下的声音。
“不想。”
两个字说出口时,他指尖几乎发麻。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怕被门外听见。
林笙雨却听清了。
“好。”
她替他把被角压好,又把屏风往床前推近半尺。
“我去门外听。”
云皓点头。
林笙雨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只开了一道。
外廊湿气涌进来,很快被她挡住。送药弟子站在檐下,手里捧着药盘,衣肩被雨打湿了一片。看见门没全开,他立刻低下头。
“林师姐。”
林笙雨没有接药盘。
“人在睡,不入内。”
送药弟子一愣。
“可是长老说这药……”
“你在这里说。”
“有三处针禁,怕口述不清。”
林笙雨伸手。
“药签给我。”
弟子连忙把药签递上。
药签是细竹片,上面写着丹房新改的覆眼药剂量。林笙雨扫过一遍,眉心微蹙。
“这是按灵息未绝的剂量。”
弟子低声道:“丹房那边说,云师兄虽断脉,但天生亲灵,或许能承半剂。”
“谁说的?”
弟子顿住。
林笙雨抬眼。
“丹房哪位师兄?”
“陈师兄。”
“陈远?”
“是。”
林笙雨把药签翻到背面。
上面果然有陈远的记号。
她声音淡下来。
“回去告诉陈远,云皓现在不能按‘或许’用药。覆眼药先交我看,再请祖父定量。丹房若要争,拿完整药理来,不要让送药弟子站在门前等一个伤成这样的人开口。”
送药弟子脸色一白。
他听出林笙雨不是真的责他,却仍旧紧张。
“弟子知道了。”
林笙雨把药盘接过来,停了一下,又道:“还有,今日你没有进过这间屋。”
送药弟子怔住。
林笙雨看着他。
“也不要把屋里情形带出去。”
弟子脸色一肃,忙低头道:“弟子明白。”
“若有人问?”
“云师兄在西峰闭门养伤,药由师姐接了,弟子没有入内。”
林笙雨点头。
“去吧。”
门重新关上。
屋里药炉轻响。
云皓躺在屏风后,手指仍搭在铜铃上。
他听见了外面的每一句话。
林笙雨把药盘放到外间药案上,没有立刻进来。她先洗手,验药,又把那枚药签压在病况纸旁。过了一会儿,她才绕过屏风。
“他走了。”
云皓低声道:“我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药房会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林笙雨道,“知道你在西峰养伤,也知道药从这里取用。”
云皓指尖动了动。
林笙雨接着说:“但不知道你今日醒了几次,喝水呛没呛,也不知道你不想见人。”
云皓安静片刻。
“禁室呢?”
林笙雨的手在药盘边停了一下。
“禁室不报暖室病事。”她说,“江宗主封过。她如今在禁室里,只看戒律卷。暖室这边,一页也不会送过去。”
林笙雨看着他。
“生气吗?”
云皓一怔。
“为什么?”
“我没有让他进来,也没有让他知道你的样子。”
云皓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道:“该我谢你。”
林笙雨坐到床边。
“不是谢。”
云皓抿了抿唇。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总谢。”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林笙雨道,“你说不想,我听见了,就该挡。”
林笙雨取过温水。
“眼药剂量要改,今日先不用丹房这份。我用旧方减半,晚些再敷。”
云皓点头。
“陈师兄……是好意吗?”
“大概是。”林笙雨道。
“那你方才语气很重。”
“好意也不能直接压到你床前。”
云皓安静片刻。
“若是我以前,可能也会按‘或许能承’来算。”
林笙雨看他。
云皓声音很低。
“因为药难得,机会也难得。若能承半剂,也许眼睛能快些好。若我自己能忍,就不该浪费机会。”
林笙雨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把水盏递给他。
“现在呢?”
云皓喝了一口水。
这次没有呛。
他把那口水慢慢咽下去。
“现在不知道。”
这个答案若放在从前,他会觉得自己太没用。可是如今他说出来,却没有急着补上一句“我会听安排”。
林笙雨道:“不知道就先不用。”
“会不会耽误?”
“会。”
云皓指尖微紧。
林笙雨继续道:“也可能避免更坏。”
云皓怔住。
“药不是越急越好。”她说,“修脉不是,治眼也不是。你现在身体像漏水的碗,倒得太满,漏得更快。”
云皓低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会想试。”
云皓没有否认。
林笙雨把水盏放回去。
“所以我在。”
这四个字很轻。
轻到不像承诺,更像一句平常话。
云皓却觉得胸口被轻轻压了一下。
他想说,你已经很累了。
又想说,我不能总让你替我挡。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最后变成另一句。
“我方才不想见他。”
林笙雨道:“嗯。”
“不是因为他不好。”
“我知道。”
“我只是……”
云皓说到这里停住。
林笙雨等了很久。
他终于低声道:“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现在这样。”
屋里只剩雨声。
林笙雨眼底微微发热。
她没有说“这有什么”,也没有说“没人会笑你”。那样的话太轻,轻得像把他的难堪抹掉。
她只是道:“那以后不想见,就不见。”
云皓睫毛颤了一下。
“真的可以?”
“可以。”
“若是林长老?”
“先问你。”
“若是江宗主?”
林笙雨停了一下。
“也先问你。”
云皓像是想笑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江宗主会不会觉得西峰无礼?”
“她若真要看你,我拦不住。”林笙雨道,“但我会先挡在门口问她为什么。”
云皓安静许久。
“林师妹。”
“嗯。”
“你以前也这样挡过吗?”
林笙雨想了想。
“挡过。”
“为谁?”
“为我自己。”
云皓微怔。
林笙雨把病况纸翻到干净一页。
“我旧伤发作的时候,也不想见人。祖父有时会让弟子退到外廊,说我在睡。其实我醒着,只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疼得起不来。”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
“后来我才明白,不想被看见不是错。”
云皓听着,指尖慢慢松开。
林笙雨在纸上写下今日新项。
午后,拒见外人。
云皓说,不想。
送药未入内。
云皓听见笔声,忽然问:“这也写?”
“写。”
“会不会太小了?”
林笙雨笔尖停了一下。
“不小。”
云皓抓着被沿的手慢慢松开。
林笙雨写完,把笔放下。
“你说不想的时候,声音很轻。”她道,“我怕以后翻到这一页,只看见送药未入内,忘了你那时用了多大力气。”
“忘什么?”
“忘了你说不想,也有人会听。”
云皓再没说话。
雨声渐密,窗外竹叶被压得更低。药炉里的火压在小处,药香慢慢散开,盖过了湿冷气。
傍晚时,林笙雨替他重新敷眼药。
她照旧把每一步说清楚。
“我解药布。”
“现在润开旧药。”
“会有一点凉。”
“右眼外侧有药痂,我先停一下。”
云皓全程没有摇铃。
不是因为不疼。
疼到五分半时,他说了一次。林笙雨便停了半刻。
重敷药布后,他靠在枕上,脸色白得厉害,却没有像早晨那样一直抓着被角。
林笙雨收拾药盘时,听见他很轻地问:“明日送药童还会来吗?”
“会。”
“我可以明日再想见不见吗?”
林笙雨手上动作一顿。
“当然。”
云皓慢慢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问会不会麻烦。
也没有说若药重要就让人进来。
他只是把明日的那一点选择,先留给了明日的自己。
入夜后,雨停了。
外廊有人来取空药盘,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叩门,也没有在门前停留太久。云皓听见那脚步远去,手指摸到枕边的铜铃,又慢慢松开。
林笙雨坐在屏风外守夜。
灯影落在屏风上,隔出一层温淡的光。
云皓看不见那层光。
可他知道门关着。
也知道若有人来,林笙雨会先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