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隔屏药浴
第九日,林笙雨把药浴木桶搬进了暖室。
不是她一个人搬的。
木桶太大,盛水后更重。她让两个西峰弟子把空桶抬到外间,又在他们离开后亲自关门、落下隔音符,再一桶一桶把药汤引入桶中。药汤颜色很淡,浮着几片细碎青叶,热气升起来时不冲,只带一点苦涩的温意。
云皓听见水声,便醒了。
他躺在屏风内,眼上覆着药布,指尖搭在铜铃旁。自从昨日说过不想见人后,林笙雨便没有再让外人靠近暖室。送药、送水、取药盘,都在外廊完成。外头的人脚步放得很轻,来去时也不多问。
可木桶进屋的声音不一样。
木质擦过地面,水声在桶壁里轻轻晃。
这让云皓心里生出一点不安。
林笙雨绕进屏风内。
“醒了?”
云皓低声道:“是什么?”
“药浴。”
他手指微微一僵。
林笙雨没有装作没看见。
“你的灰纹反寒已经减了,但残脉太碎,单靠针引会伤气。今日要用药汤温外脉,让寒息慢慢浮出来。”
云皓沉默片刻。
“要……下水?”
“要。”
这个字落下,屋里安静了很久。
云皓想问能不能不用。
又觉得不该问。
药浴是为了救他。林笙雨准备木桶、调药、引水,必然费了不少心。若他说不用,便像辜负她。何况他现在连眼睛都看不见,能不能活下来,能不能以后少疼一点,全靠这些药。
可他又确实不想。
不是怕疼。
是药浴要脱衣。
他的身体现在不听话,站不稳,坐不住,伤口又多。若下水,必然要人扶。林笙雨扶他,替他解衣,替他避开肩后灰纹,再把他从水里抱起来擦干。
只想一想,云皓便觉得喉间发紧。
林笙雨坐在床边,没有催。
“你不想?”
云皓睫毛颤了一下。
昨日“不想见人”已经用尽他许多力气。今日这个“不想”更难。
因为屋里没有外人。
只有林笙雨。
他不想见送药童,林笙雨可以替他挡门。可他若连林笙雨也不想让她碰,又该怎么办?她已经照顾他这么久,他身上最狼狈的伤口她都见过。如今再说难堪,是不是显得矫情?
林笙雨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可以先说做法。”
云皓轻轻点头。
“木桶放在屏风外侧。”林笙雨道,“我会再加一道薄屏,挡住门和窗。你下水时只露肩背伤处,其他地方用浴布遮着。”
云皓指尖松了一点。
“我扶你过去,不抱,除非你站不住。解衣你能自己做多少就自己做多少,不够的地方我帮你。我会先说,再碰。你受不住,就摇铃,或者直接说停。”
云皓低声道:“若我在水里晕过去呢?”
“我会扶你出来。”
云皓脸上一热。
林笙雨也停了一下。
她没有把话说得轻浮。
“云皓。”她声音低了些,“药浴有风险。我不骗你。你现在气力不足,热气一蒸,可能会晕,可能会喘不上来,也可能会疼到抓不住桶沿。若真那样,我会先救你,不会再顾别的。”
云皓听着。
胸口那点羞耻被她平静的话按住了一些,却没有消失。
“但只要你清醒,我不会把你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林笙雨又道,“你能自己做的,我不替你做。你不想让我看见的,我尽量不看。”
云皓轻声问:“尽量?”
林笙雨道:“我不能保证一点都看不见。”
她答得太实在。
云皓怔了一下,反而没那么慌了。
若她说“我什么都不会看”,他也不会真信。药浴不是隔着帘子递茶,伤口就在身上,水里一动,衣料也会乱。她若为了安慰说得太满,反而让他更不知如何相信。
“我会尽量让你少难堪。”林笙雨说。
云皓很久没有说话。
外间药汤还在轻轻晃,热气透过屏风漫进来。他闻见扶阳草、细辛藤和一点安神木的味道。那是西峰才有的药气。
他慢慢摸到铜铃。
没有摇。
只是把它握进掌心。
“我试试。”
林笙雨没有立刻起身。
“不是为了不麻烦我?”
云皓沉默。
“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能忍?”
他还是沉默。
林笙雨等着。
云皓过了很久才道:“我想以后……不要一直这么冷。”
声音很轻。
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笙雨眼眶微热。
“好。”
她把铜铃软绳绕到他手腕上。
“那我们试。”
下床比云皓想象得更难。
他先把腿挪到床边,只这一下,腰背就疼出一层冷汗。林笙雨扶着他的肩,等他缓过来。脚碰到地面时,他整个人轻轻一抖。
地面铺了厚毯。
不冷。
可他太久没有这样站起,脚下像踩在空处。双腿没有力,膝盖发软,林笙雨的手扶在他臂侧,他仍旧觉得自己随时会倒。
“左边是屏风。”林笙雨道,“前面三步到木桶。第一步,我扶你肘。”
云皓点头。
第一步落下时,脚腕差点歪掉。
林笙雨没有直接把他拽住,而是稳住他的肘和腰侧,让他自己把那口气找回来。
“疼得重吗?”
“还好。”
“站不住呢?”
云皓怔了一下。
疼可以说,站不住也要说吗?
林笙雨道:“站不稳也要说。”
云皓低声道:“很虚。”
“那走两步就坐。”
“不是三步吗?”
“你现在站不稳。”
云皓无话可说。
第二步后,林笙雨扶他坐到桶旁矮榻上。
屏风外的药气更浓。热意贴近皮肤,云皓身上还穿着里衣,却已经觉得脸颊发热。他看不见木桶,只听见水声很近,近到他清楚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林笙雨把一张厚浴布放到他手边。
“先解外带。”
云皓摸索着去解腰间软带。
他的手指仍不灵便,系结摸得到,却使不上力。试了两次,结不但没解开,反而扯得更紧。他呼吸乱了,越急越解不开。
林笙雨没有伸手。
“慢一点。”
云皓低声道:“我以前会。”
他以前当然会。
他以前会扫院、温茶、誊药案,会在荒漠里辨风口,会替别人记住药性忌口。现在连自己的衣带都解不开。
“我知道。”她说。
云皓的手停了停。
林笙雨又道:“不是你不会,是手现在还没力。”
云皓闭了闭眼。
“我帮你解这个结,别急。”
他点头。
林笙雨伸手。
她的指尖碰到软带时,尽量不碰到他的腰。可衣料太薄,手背还是擦过一点。云皓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林笙雨停住。
“停吗?”
云皓握着铃,摇头。
“不是疼。”
林笙雨没有问那是什么。
她把结解开,很快退开。
“好了。”
云皓把浴布展开,盖到自己腿上,又试着解里衣。
肩后的药布牵住衣料,他一动,灰纹边缘便疼。林笙雨提醒:“后襟被药布粘住了,我来润开。”
云皓低声道:“嗯。”
温水浸过药棉,落在肩后时,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凉?”
“一点。”
“疼?”
“有些疼。”
林笙雨一点点润开药布。
她离得很近。
云皓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肩侧,很轻,很克制。隔着药草热气,那点呼吸却仍旧清楚。他看不见,便无法用视线拉开距离,只能把所有感觉都收在皮肤上。
林笙雨也知道自己离得近。
她见过伤者换药,也替西峰弟子清过剑伤。可云皓不是旁人。热气从他肩侧升起,苍白皮肤下被药力逼出一点淡色,瘦削、虚弱,却仍有少年身上干净的线条。她原本以为自己只会心疼,指尖停在药布边缘时,才忽然明白,心疼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他不是一桩需要照看的病。
也不是照护契上那个被她带回来的名字。
他是她翻过许多山才找回来的人。
找回来以后,哪怕他这样狼狈、这样虚弱、这样无处可躲地坐在她面前,也仍会让她心口发紧。
林笙雨垂下眼,把药棉重新按稳。
喜欢不能变成他此刻更重的难堪。
药布揭开时,里衣后襟松了。
林笙雨把衣料往下放,只露出该露的肩背。
云皓的脊背瘦得厉害。
病后骨线清晰,肩胛微微突起,灰纹伏在苍白皮肤上,像一线没洗净的残寒。旧伤周围有针孔,有浅淡药痕,还有几处被魔气灼过后留下的暗纹。
林笙雨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落回伤处。
“我扶你入水。”她道,“浴布盖着,不会掉。”
云皓点头。
从矮榻到木桶不过半步。
可他下水时仍旧几乎站不住。林笙雨一手扶住他肘,一手稳住他背侧。药汤没过小腿时,热意让他轻轻颤了一下;再没到腰侧,断脉里的寒意被逼动,他疼得指尖猛然收紧。
铜铃响了一声。
林笙雨立刻停住。
云皓坐在桶内,浴布盖着身前,肩背露在药气中,脸色白得吓人。
“太热?”
“不是。”
“疼?”
“很疼。”
林笙雨把药汤温度压低一线。
“先不继续往下坐。”
云皓低声道:“我能坐。”
“我知道你能。”林笙雨说,“但现在先停。”
云皓靠在桶壁,慢慢喘匀。
水声贴着耳侧,药气把他包住。他的身体在水里轻了一点,却也更不像自己的。浴布浮起来时,他下意识伸手去按,手指却没什么力。
林笙雨看见,伸手替他压住浴布边缘。
“我按这里。”
云皓脸上热得更明显。
“多谢。”
“不用谢。”
可云皓还是会说。
林笙雨没有再纠正,只拿起药勺,把药汤从他肩后慢慢淋下。
“第一勺。”
温热药汤沿着肩胛滑过灰纹。
云皓疼得闭紧眼。
虽然闭眼也看不见。
“疼得重吗?”
“重。”
“第二勺会更热一点。”
“嗯。”
第二勺落下时,寒意被药力逼出,肩后像有许多细小冰针往外钻。云皓没忍住,喉间溢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被药气和水声一裹,显得格外近。
他立刻咬住唇。
林笙雨手中的药勺停住。
“不用咬。”
云皓脸色白里透红。
“声音……”
“这里只我在。”
林笙雨很快垂下眼。
“我的意思是,没人会听见。”
云皓低声道:“我知道。”
可知道也没让那点热意退下去。
林笙雨也没有立刻把那句话收回去。
只有我在。
这四个字太近,近得不全像安抚。她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一下,便把药勺握得更稳。
今日他能把一声疼漏出来,已经很难。
她不能让他再分神去承担她的心动。
林笙雨继续淋药。
她每一勺之前都报一声,手要落到哪里,也先让他听见。药汤从肩后淋到背脊,再从灰纹边缘滑入桶中。云皓一开始还会绷紧,后来疼得累了,身体慢慢靠在桶壁上。
他太虚。
热气一蒸,眼前黑暗更沉。虽然本来就没有光,可这种沉不同,像整个人往水下坠。他握着铜铃的手滑了一下,铃身碰到桶沿,发出轻响。
林笙雨立刻放下药勺。
“晕?”
云皓想说还好。
话到嘴边,想起她问虚也要报。
“有一点。”
“晕得重吗?”
“很重。”
“出水。”
云皓怔住。
“还没到一刻。”
“今日到这里。”
“可是药……”
“药明日还可以煎。”
云皓没有再争。
他已经没有力气争。
出水比入水更难。
林笙雨先把厚浴巾搭到他肩上,隔着浴巾扶住他。云皓试着站起,膝盖却软得厉害。水从浴布边缘落下,滴回桶中,声声清楚。他羞得几乎想往水里缩回去。
林笙雨没有让他缩。
“我扶你腰侧。”
云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她扶住他。
隔着浴巾和湿衣料,仍旧能感觉到他瘦得厉害。云皓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冷、虚,还是难堪。林笙雨扶他坐回矮榻,用干浴布把他裹住,又迅速拉过屏风内侧的暖炉。
“我擦背。”
云皓点头。
“先肩。”
温软的布巾从肩侧擦过。
“再后背。”
布巾沿脊骨往下。
“停在腰上方。”
她说得很清楚。
云皓抓着浴布边缘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林笙雨把他能自己擦的地方交给他,自己只处理伤口和他够不到的肩背。即便如此,换干衣时仍旧费了很久。
云皓太虚,手臂抬不起来。
里衣袖子穿到一半,他脸色便白得近乎透明。林笙雨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先把袖口一点点套过他的手,再扶他坐回去。
他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颊边。眼上药布因热气微潮,需要重新换。唇色浅,呼吸也轻,整个人被干净宽大的里衣裹着,反而显得更病弱。
林笙雨替他系衣带时,云皓忽然开口。
“林师妹。”
“嗯。”
“你会不会觉得……”
他停住。
林笙雨没有接。
也没有替他说完。
云皓把脸偏向一侧。
“麻烦。”
这两个字很轻。
像是他斟酌了很久,才挑出一个还能说出口的词。
林笙雨指尖停在衣带上。
她没有立刻说不会。
云皓等了片刻,心一点点沉下去。
林笙雨却道:“会。”
云皓呼吸一窒。
林笙雨把衣带系好。
“搬桶麻烦,煎药麻烦,药浴麻烦,换衣也麻烦。你现在站不稳,坐不久,疼了要停,晕了要出水,药汤也不能用得太急。”
云皓脸上血色退得干净。
林笙雨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可麻烦不是嫌弃。”
云皓怔住。
“照顾一个人,本来就会麻烦。”她说,“我病的时候,祖父也麻烦。西峰弟子熬药、守夜、换炉火,也麻烦。若麻烦就不该活,那我早就不该活了。”
云皓喉间发堵。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林笙雨道,“所以我也说清楚。我会累,会急,会有做不到的时候。可我没有嫌你。”
云皓眼上覆着湿药布,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声道:“我以后会好一点。”
林笙雨嗯了一声。
“会。”
“若好不了呢?”
林笙雨看着他。
药浴后的云皓虚弱得几乎坐不住,手搭在膝上,腕骨细得分明。眼上药布半湿,遮住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只有唇边一点被热气蒸出的淡色,还留着少年原本的生气。
“那就按好不了的日子过。”她说。
云皓许久没有动。
“这样也可以?”
“可以。”
林笙雨取来新的眼药布。
“我换药布。”
云皓点头。
这一次,她靠近时,他没有僵得那么厉害。
药浴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换完药布,被扶回床上时,他几乎立刻陷进被褥里。林笙雨替他把湿发擦到半干,又把铜铃放回枕边。
云皓半睡半醒间,忽然摸索着握住她的袖角。
力气很小。
小到若不是林笙雨正低头收拾药布,几乎察觉不到。
她停住。
“怎么了?”
云皓没有睁眼。
也睁不开。
他只是很轻地说:“今日……辛苦你。”
林笙雨眼眶一热。
林笙雨坐在床边。
“也辛苦你。”
云皓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答。
握着她袖角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
“嗯。”林笙雨道,“你也很辛苦。”
云皓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抓被角。
也没有抓铜铃。
林笙雨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收拾药浴后的木桶。
她想抱他。
不是扶起、不是换衣、不是怕他摔下去。
只是想抱。
这个念头来得太直白,让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云皓睡得很沉,眼上新换的药布压着一层湿意,唇边那点被药气蒸出的淡色已经慢慢退下去。他方才抓住她袖角的力气很小,小到稍微一动,就会把那点靠近惊散。
林笙雨最后没有抱他。
他今日给出的靠近,只有那一小截袖角。
她收下就够了。
桶里的药汤已经凉下来,水面漂着几缕散开的药叶。屏风仍旧立着,门仍旧关着,外间没有人进来过。
她把纸翻开,写下今日最后一行。
第九日,药浴半刻即停。
病者自述:怕添麻烦。
已告知:麻烦不作弃人之由。
笔尖停了一会儿。
林笙雨没有把“睡前牵袖”写进去,也没有把自己在床边坐了很久、险些低头抱他的事写进去。
那不是病况。
是她自己的私心。
她把纸页压平,起身去收凉透的药汤。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云皓睡得很沉,手指松在被外,离铜铃有半寸,也离她方才坐过的床沿有半寸。
林笙雨走回去,把他的手轻轻放进被中。
这一次,他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