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夜发
第一次扶墙后的第二夜,灰纹反噬。
起初没有征兆。
云皓傍晚睡得早,药也喝得顺。肩后红痕被温药压住,没有裂开。林笙雨守到亥时,见他呼吸平稳,才退到屏风外的小榻上。
识息片在枕边。
铜铃也在。
床头还靠着那根扶杖。
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
子时过半,云皓忽然发冷。
不是寻常手冷。
是肩后的灰纹先冷,随后整条脊背都沉下去。寒意沿着断脉往胸口爬,爬到喉间时,他在睡梦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喘。
屏风外,林笙雨立刻醒了。
她没有先点灯。
先听。
床内呼吸乱了。
不是疼醒后的压抑,也不是低烧时的黏滞,而是一种被惊住的短促。云皓像是在梦里拼命把气压回去,越压越急。
林笙雨绕过屏风。
“云皓?”
床上的人没有醒。
他蜷着身,眼上药布半松,额角全是冷汗。手指摸索着,不知是要找铜铃还是要抓被子,可他摸偏了,指尖只碰到空枕。
林笙雨把铜铃往他手边推。
“铃在这里。”
云皓却猛地缩了一下。
“别用灵息……”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笙雨的手停住。
“不用灵息。”
云皓像没听见。
“不回……不回去……”
他在梦里发抖。
林笙雨知道他不在西峰。
林笙雨坐到床边。
没有碰他。
“云皓,听我说。”
他呼吸仍旧乱。
“这里是西峰暖室。”
“……草棚?”
“不是草棚。”
云皓眉心紧得厉害。
“旧驿……”
“也不是旧驿。”
林笙雨把声音放低,一字一字说给他听。
“你在西峰。床在你身下,屏风在床前三步,药炉在屏风外,门在左前方九步。”
云皓的手指颤了一下。
“林……”
“我在。”
“别进来……”
他说完,像是被什么吓到,呼吸一下断了半拍。
林笙雨眼底发红。
她没有说“我已经进来了”。
只道:“我不进阵。”
云皓唇色发白。
“不用灵息?”
“不用。”
“不拉你?”
“不拉。”
“药带……会断……”
“已经断了。”林笙雨声音轻了一点,“你现在不用抓药带。”
云皓的呼吸断了一瞬。
他手指终于摸到铜铃。
却没有力气摇。
林笙雨看见了,没有替他摇。
“你碰到铃了。”
云皓的手指贴着铃身。
“若想停,就动一下。”
他指尖轻轻一颤。
铜铃响了一声。
很小。
林笙雨立刻停住所有动作。
她甚至把原本准备去取药的手收了回来。
“停了。”
云皓呼吸仍急,却像听见了这两个字。
林笙雨继续道:“我现在不碰你。”
她停了半刻。
灰纹寒意还在往外冒。若用灵息压,能快些;若立刻行针,也能把反寒导出来。但他现在梦魇未醒,强行触碰只会把旧驿和西峰搅得更乱。
她想起自己在旧伤发作时,也最怕有人不问就按住她。
于是她只坐着。
“我在床边。”她说,“没有碰你。”
云皓指尖慢慢松开一点。
“冷……”
“哪里最冷?”
他没有答。
林笙雨换了问法。
“手冷,还是肩后冷?”
“肩……”
“肩后冷。”林笙雨道,“我取温药布,不用灵息,不碰灰纹里面。”
云皓睫毛颤了颤。
过了很久,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笙雨起身。
她刻意让脚步清楚。
“我去药案。”
六步半到屏风外。
再三步到药案。
她一边走,一边报。
“我取温药布。”
药盒打开,温水轻响。
“我回来了。”
她走回床边。
“现在在床前三步。”
云皓忽然低声道:“药案……纸声。”
林笙雨手一停。
他还在梦里。
却抓住了一点当下。
“对,药案有纸声。”
云皓呼吸稍缓。
“阿青……右脚重。”
“阿青不在。”林笙雨道,“外廊没人。识息片没有震。”
云皓的手摸索着去找识息片。
摸错了方向。
林笙雨没有直接把他的手拿过去,只把玉片放到他指尖能碰到的地方。
“这里。”
他摸到玉片。
玉片安静。
没有震。
云皓肩背松了一点。
林笙雨道:“我敷温药布。”
他没有摇铃。
“先肩侧。”
温药布落下。
云皓疼得轻轻一颤。
“疼?”
“五……”
“很疼?”
“嗯。”
林笙雨眼底微动。
“好,我轻一点。”
她只敷肩侧,没有压灰纹深处。温意慢慢化开表层寒意,云皓的呼吸终于稳了些。可梦魇没有完全退。
他忽然低声道:“小石村……婶子说别碰灰纹。”
林笙雨道:“我记得。”
“她不知道我是谁。”
“她把你救下来了。”
云皓安静了一瞬。
“我叫云皓。”
“嗯,你叫云皓。”
“不是阿哑。”
“不是。”
林笙雨声音很轻。
“阿青叫你云师兄,村里的孩子后来也叫你云皓哥。”
云皓的唇动了动。
“云皓。”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林笙雨眼眶红得厉害。
她没有打断。
云皓慢慢醒过来时,天还没亮。
他先听见药炉声。
再听见林笙雨的呼吸。
然后感觉到肩侧温药布。
他指尖下压着识息片,另一只手碰着铜铃。眼上药布有些湿,不知道是冷汗还是泪。胸口仍疼,肩后仍冷,可最深那阵混乱已经退了一点。
“林师妹?”
“我在。”
“我方才……”
“旧伤夜发。”
云皓闭了闭眼。
“我说什么了吗?”
林笙雨没有全部复述。
“说了不用灵息。”
云皓脸色微白。
“你用了?”
“没有。”
他像松了一口气。
林笙雨道:“用了温药布。”
“我有没有……”
他想问有没有推开她,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有没有又给她添麻烦。
林笙雨先答:“你摇铃了。”
云皓怔住。
“我不记得。”
“你碰到铃,我让你想停就动一下。你动了。”
云皓沉默很久。
“那你停了?”
“停了。”
他指尖慢慢收紧。
“梦里也算吗?”
“算。”
林笙雨看着他。
“你说停,就算。”
云皓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肩后还冷。”
“冷得重吗?”
“还有些冷。”
“疼?”
“疼。”
“晕?”
“不太晕。”
林笙雨点头。
“现在可以行针吗?不用灵息,只走外寒。”
云皓握着铜铃。
“可以。”
行针走得很慢。
林笙雨每一针都报位置。云皓醒着,疼急时摇了一次铃。她停半刻,再继续。到最后,灰纹外寒终于退下去一些,云皓也累得连说话都困难。
天将亮时,阿青来送早药。
识息片轻轻震了一下。
云皓还没睡,指尖搭在玉片上。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右脚略重。
“云师兄,林师姐,早药放外架。”
云皓没有力气答。
林笙雨看向他。
“要我替你说在休息吗?”
云皓轻轻点头。
林笙雨走到门边。
“他在休息。”
阿青声音压低:“知道了。”
脚步很快退远。
林笙雨回来时,云皓低声道:“我今日不见人。”
“好。”
“不是怕阿青。”
“我知道。”
“只是累。”
林笙雨把这句写进病况纸。
今日不见人。
不是因为怕。
是累。
写完,她听见云皓问:“这也算?”
“算。”
“算什么?”
林笙雨道:“算你分得清。”
云皓安静下来。
他太累,很快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午后。
醒来时,窗外有药草被翻晒的声音,远处有人压低嗓子说话。暖室里没有旧驿,没有草棚,也没有暗渠。
林笙雨坐在屏风外誊药案。
云皓摸到识息片。
没有震。
摸到铜铃。
还在。
他听了一会儿,低声道:“林师妹。”
“嗯?”
“屏风外?”
“嗯。”
“药案?”
“对。”
云皓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
林笙雨抬头。
“知道什么?”
“这里是西峰。”
林笙雨的笔停住。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嗯。”
“这里是西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