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三步
第一次扶墙离床定在第十九日。
林笙雨没有提前太久告诉云皓。
前一晚她只说:“明日若烧不起来,试着离床。”
云皓醒着,很久没有答。
林笙雨没有把“离床”说得很轻。
她知道这两个字听在云皓耳中,不会只是从床边到屏风的一段路。低烧那夜,他摔在地上时想的不是疼,而是自己不能再拖累谁;后来每次坐起,他都会先摸床沿,像怕身体一离开那里,下一息又会落到无人接住的地方。
她想让他走。
也怕自己太想让他走。
他不是第一次离床。
药浴那日离过。
低烧那夜也离过。
前者几乎全靠林笙雨扶着,后者摔在地上,到现在肩后灰纹边缘还留着一道浅浅裂痕。离床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已经不只是动作,更像身体记住的一次难堪。
林笙雨没有催他。
她把识息片放在枕边,又把铜铃软绳理顺。
“只是试。不是必须。”
云皓低声道:“到哪里?”
“床到屏风。”
屏风外,是林笙雨夜里守着他的小榻,也是她白日写药案、温水、压低脚步声的地方。
这三步不是走出暖室。
只是从床边,走到她平日所在的那一侧。
“几步?”
“三步。”
三步。
这个数太短。
短得若放在从前,他几乎不会把它算作路。宗主峰木阁到练剑台,西峰药庐到药圃,旧驿外围到核验位,每一处都比三步远得多。可现在这三步横在床和屏风之间,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过去。
云皓握了握铜铃。
“若走不到呢?”
林笙雨道:“那就走不到。”
“纸上怎么写?”
“写今日走不到。”
云皓沉默。
林笙雨看着他。
“不是写失败。”
他微微偏头。
“有什么不同?”
“失败像你该做到却没做到。”林笙雨道,“走不到只是今日身体不够。”
云皓没再说话。
第二日清晨,他没有发烧。
这件事本该让人高兴,可林笙雨来摸他额头时,云皓的手指还是不自觉抓紧了被角。
“紧张?”
他迟疑一下。
“嗯。”
林笙雨把床边的矮杖拿给他摸。
“这是扶杖。不是让你自己走,只是给你一个能借力的点。左手扶我,右手扶杖,前方三步到屏风。屏风边我贴了软垫,撞到也不疼。”
云皓摸过扶杖。
木质温润,杖头缠了软布。
“你准备了很久?”
“两日。”
云皓一怔。
林笙雨道:“你没发烧时,我就在量床到屏风的距离。地毯换过,屏风脚也固定了,药炉挪远半尺。”
云皓摸着扶杖,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酸。
他夜里想走时,没有量过路。
只想着离开。
结果摔得狼狈。
林笙雨要他走三步,却先替他把能摔疼的地方都挪开。
“先坐起来。”她说。
云皓点头。
坐起已经比前些日子容易一点。
只是容易一点。
他仍旧要先侧身,左手扶床沿,林笙雨托住肩背,等胸口那阵闷痛过去,才能慢慢坐住。坐住后,他眼前灰暗一阵浮动,耳边有些空。
“晕得重吗?”
“不重。”
“疼?”
“肩后疼,胸口也疼。”
林笙雨把病况纸放在小几上,没有立刻写。
“能站吗?”
云皓握住扶杖。
“能试。”
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能试。
不是能。
也不是不能。
林笙雨听见了,也没有替他补。
“好,试。”
她扶住他的左臂。
云皓双脚落地时,指尖立刻收紧。厚毯很软,软到他踩不稳。扶杖点在右侧,他摸不准位置,杖尖滑了一寸。林笙雨及时按住杖身。
“杖尖在右前。”
云皓低声道:“嗯。”
“先不站,脚找地。”
他听她的话,把脚掌一点点压实。脚下明明是地,他却总有一种悬空感。经脉碎后,灵力不能下沉,身体像少了从前那根贯通上下的线。
“好了。”
“站。”
林笙雨扶着他起身。
云皓刚离开床沿,膝盖便软了一下。
他几乎立刻往后坐回床上。
林笙雨没有拦。
他坐下后,脸色白得厉害。
这还不算一步。
甚至不算真正站住。
云皓握着扶杖,喉间轻轻动了动。
“写今日走不到?”
林笙雨蹲在他面前。
“你想现在停吗?”
云皓沉默。
“可以想一会儿。”林笙雨道。
云皓点头。
他坐在床边,扶杖横在膝前。窗外有药圃弟子说话,很远,听不清内容。屏风外药炉火声细细延着。识息片没有震,门外没人。
林笙雨就在面前。
他能听见她的呼吸。
过了很久,云皓低声道:“我想再试一次。”
林笙雨抬眼。
“好。”
第二次站起,他撑住了。
只撑了两息。
两息后,他额角渗出冷汗,膝盖发颤,胸口闷痛明显加重。扶杖在右手里抖,杖尖点着厚毯,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坐回去?”林笙雨问。
云皓咬了咬唇。
“再一息。”
林笙雨没有答应得太快。
“疼到不能站了吗?”
“还没到。”
“晕?”
“有些重。”
“再一息。”
那一息很长。
长到云皓几乎以为自己会倒。
可他没有。
林笙雨扶他坐回床边。
这一次,他坐下后喘了很久,脸白得像水洗过。可手指没有立刻松开扶杖。
林笙雨在纸上写:第二次,站住三息,未迈步。
云皓听见笔声。
“未迈步也记?”
“记。”
“为什么?”
“因为站住也是一件事。”
云皓低下头。
他以前从不会觉得站住也是一件事。
林笙雨给他喂了半盏水,又让他靠着软枕歇了半刻。
“今日可以到这里。”她说。
云皓指尖搭在扶杖上。
“我还没走。”
“站住三息已经够了。”
他安静一会儿。
“我想再试一次。”
林笙雨看着他。
“不是怕纸上难看?”
“不是。”
“不是想让自己看起来还撑得住?”
云皓指节一紧。
他没有急着否认。
过了片刻,他道:“有一点。”
林笙雨没有说话。
云皓继续道:“但也不是全是。”
“还有什么?”
他摸着扶杖。
“我想知道,屏风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
“也想知道你平日坐在哪里。”
“好。”她道,“再试一次。”
第三次,云皓迈出了第一步。
右脚先动。
他动作太慢,脚尖几乎贴着厚毯挪出去。林笙雨扶着他的左臂,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绷紧。扶杖先落,右脚再跟,左脚从床边挪开时,他肩后灰纹猛地一疼。
云皓停住。
“疼?”
“很疼。”
“晕?”
“还好。”
“停吗?”
云皓呼吸乱得厉害。
他想说不停。
可是“还没疼到受不了,也能停”在耳边停了一下,话到嘴边便改了。
“停一下。”
林笙雨眼底有一点亮意,很快压下去。
“好。”
他站在第一步的位置,停了半刻。
“还走吗?”林笙雨问。
云皓低声道:“走。”
第二步比第一步难。
因为离开床更远。
身后那点安全感忽然退了,前方又还没到。云皓膝盖软了一次,林笙雨扶住他。他差点本能地抓紧她的袖子,又怕拉疼她,手指僵在半空。
林笙雨道:“可以抓。”
云皓愣了一下。
“抓我袖子也可以,抓扶杖也可以。你现在先站住,不是要好看。”
云皓耳根发热。
他抓住她袖口。
力气不大。
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第二步落下。
林笙雨问:“疼?”
“很疼。”
“晕?”
“有些晕。”
“虚?”
“很虚。”
“那坐。”
云皓怔住。
“还差一步。”
“已经很虚,坐。”
林笙雨这一次不让。
她扶着他坐到早已放好的矮凳上。
云皓坐下时几乎脱力,扶杖从手里滑下去,被林笙雨接住。胸口闷得厉害,后背也疼,他低着头,额发被汗打湿。
“我还差一步。”
“嗯。”
“就一步。”
“我知道。”
林笙雨把温水递给他。
云皓没接。
他没有力气。
林笙雨把碗停在他唇边。
“喝两口。”
云皓喝了。
水咽下去,他才发现自己方才连喉咙都是干的。
“今日到这里。”林笙雨道。
云皓指尖动了动。
他想说我想再试一次。
可这一次,他知道不该。
他低声道:“好。”
这个好字比“我想再试一次”更难。
林笙雨听出来了。
她没有夸他懂事,只把病况纸拿过来。
“你自己说,今日写什么?”
云皓微怔。
“我说?”
“嗯。”
他想了想。
“站住三息。”
“还有?”
“走了两步。”
“还有?”
云皓沉默。
林笙雨等着。
他终于道:“很虚,停。”
“还有?”
还有什么?
云皓摸着袖口,指尖仍有些抖。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说:“想再试,但今日不试。”
林笙雨笔尖停住。
然后一字一字写下。
想再试,但今日不试。
云皓听着笔声,忽然觉得这行字不难看。
林笙雨写完后,把这几行念给他听。
第十九日,扶墙。
第一次,未站稳。
第二次,站住三息,未迈步。
第三次,走两步,很虚,停。
云皓说:想再试,但今日不试。
云皓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林笙雨把他扶回床上。
这段回程几乎全靠她扶。云皓坐回床边时,脸色白得吓人,身体却没有像夜里那样僵着。他让林笙雨替他脱鞋,盖被,调整软枕。
等一切收拾好,他轻声道:“屏风还差一步。”
林笙雨道:“明日再说。”
“明日若发烧呢?”
“那就后日。”
“后日若也不行呢?”
“那就再后日。”
云皓安静下来。
这答案没有热血,也没有保证。
却让人安心。
午后,阿青来送药。
照旧先报名字。
“云师兄,林师姐,午药放外架。”
林笙雨看向云皓。
云皓靠在床上,眼上覆着药布,脸色仍旧很白。
“阿青师弟。”
阿青应了一声。
云皓停了停,道:“今日走了两步。”
门外阿青险些把药盘碰响。
“两步?”
“嗯。”
“那很好啊。”
云皓唇角微动。
“还差一步。”
阿青立刻道:“那明日再走。”
云皓听着这句很普通的话,心里某处轻了一点。
不是所有人都会问为什么只走两步。
也不是所有差一步都必须立刻补上。
傍晚时,林笙雨替他换药。
肩后灰纹没有裂开,只是边缘红了一点。她松了口气,重新敷上温药。
“今日没有伤到主脉。”
云皓低声道:“那明日可以再试?”
“看明日。”
云皓没有失望。
“好。”
入夜后,他睡得很早。
睡前仍旧摸了识息片和铜铃,又摸到床边那根扶杖。
扶杖靠在床头。
他指尖在杖身上停了一会儿。
屏风还差一步。
但那一步已经不是逃离暖室的路。
是他想自己走到她能听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