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娜在“银色竖琴”工作的第七天,已经能熟练地在酒馆大厅里穿行而不撞到任何人了。她学会了如何一只手端三个盘子,如何在吵杂的环境中准确记住每一桌的订单,如何在醉酒的冒险者之间灵活闪避。她的反应速度快得不像一个普通人,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包括她自己。
第七天的傍晚,太阳刚刚落到地平线以下,天空中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余晖。酒馆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玛格丽特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艾莉娜在前厅跑堂,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体型庞大的兽人。
他弯着腰才能通过门框——不是因为他故意弯腰,而是因为他的身高实在太高了,即使弯着腰,头顶的短发依然蹭到了门楣。他的体格庞大得令人咋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两条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他穿着一件无袖的皮制背心,露出布满伤痕的粗壮手臂,背上背着一把巨大的双刃战斧,斧面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酒馆里的嘈杂声降低了一个八度。好几个冒险者不自觉地握住了自己的武器。
兽人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大厅。他的目光沉稳而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事实上,对一个兽人战士来说,走进一间酒馆确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他的目光在某些细节上停留得比普通人更长——他注意到了后门的出口位置,注意到了吧台后面的武器架,注意到了楼梯下方那个可以充当掩体的死角。
这是一个经历过战斗的人在做环境评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艾莉娜身上。她正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四杯啤酒,站在大厅中央,仰着头看他。她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好奇——微微歪着头,蓝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观察一个从未见过的生物。
“……你好。”艾莉娜说。“要坐哪里?”
昆沉默了两秒,然后指了指靠墙的一张空桌子。
“那边。”
他的声音低沉而洪亮,像远处滚来的闷雷。艾莉娜点了点头,端着托盘走在前面带路——尽管他并没有要求带路。她把托盘上的啤酒送到邻桌的客人面前,然后转身回到昆的桌旁,把菜单递给他。
“今天有蘑菇浓汤、烤面包和炖菜。酒的话,麦酒、黑啤、果酒都有。”
昆接过菜单——那张菜单在他巨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袖珍——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他大部分都不认识,但价格旁边的数字他能看懂。
“麦酒。炖菜。面包。”他说,把菜单还给她。
“好的。”艾莉娜转身走向吧台,马尾辫在身后轻轻甩动。
昆坐在椅子上——那张椅子在他身下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安静地等待着。他注意到酒馆里的人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声音,有人偷偷打量了他几眼,但没有人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这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艾莉娜端着食物回来的时候,大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精灵。不,不是纯粹的精灵——他的耳朵虽然尖,但没有精灵那么长,肤色也比一般的精灵深一些,是健康的小麦色。他穿着一件翠绿色的长袍,背后背着一把长弓,脸上挂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像是刚刚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
“哇,这里好热闹!”苏幼微走进酒馆,眼睛亮晶晶地四处张望。他的目光在昆身上停了一秒——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某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然后继续扫视大厅,最终落在了艾莉娜身上。
“你好!”他大步走到艾莉娜面前,热情地伸出手。“我叫苏幼微!请问这里是冒险者公会吗?”
艾莉娜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纤细而冰凉,和他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是银色竖琴酒馆。”她说。“冒险者公会在三条街外,出门左转,走到第二个路口右转,再走五十步就到了。”
“哦!谢谢!”苏幼微的笑容没有因为握手的简短而减少半分。他环顾了一下大厅,看见了昆独自坐在角落里,犹豫了一秒,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嘿,哥们儿,这儿有人吗?”他指了指昆对面的空椅子。
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我坐这儿了!”苏幼微一屁股坐下来,丝毫没有注意到昆的表情里有一丝微妙的“我并没有邀请你”的意味。“你是冒险者吗?我也是!不对,我还不是,我还没去注册。你注册了吗?这里的冒险者公会和游戏里的设定是不是一样的?接委托、打怪、升级、领赏金?你觉得——”
“你话很多。”昆打断了他。
苏幼微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是有点。我妈也这么说。”
昆沉默了三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如果苏幼微观察力够强的话,他会发现那是一个被压制的笑意。
“麦酒?”昆问。
“来一杯!”
大门第三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出现。一个是穿着深蓝色劲装的人类男性,面容冷峻,灰色的眼睛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他的步伐安静而稳定,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每一步的步幅都精确到几乎一致。背后背着一把黑色剑鞘的长剑,剑柄上缠着的绳结已经磨得发白——这是长期使用的痕迹。
另一个是——
“喵。”
一只猫系混血女孩从那个人类男性的身后探出头来。她有着深棕色的齐耳短发,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三角形耳朵,身后一条长尾巴在不安分地摇摆着。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在灯光下微微收缩。
“这里就是酒馆吗?好热闹!”狸猫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爽朗,她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前面的人头看到大厅的全貌。她的目光在苏幼微身上停了一秒——那个精灵正在举着酒杯傻笑——然后移到了昆身上,又移到了艾莉娜身上。
她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
艾莉娜正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汤,侧脸被灯光照亮。银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面容安静而柔和,像一幅被水彩晕染的画。
狸猫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好漂亮……”
“什么?”折仙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狸猫的尾巴摆得更快了,她快步走进酒馆,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折仙沉默地跟在她后面,坐在了她对面。
“你跟踪了我一路。”折仙说。他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陈述事实。
“谁跟踪你了!”狸猫瞪了他一眼,“我是在森林里闻到你的气味——不对,是看到你的脚印——不对,是……”她的耳朵压了下来,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好吧,我确实是在跟踪你。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从花园那边出来之后,就一直闻到一股……呃……金属和汗水的味道?然后我就顺着味道走,走着走着就看见你了。我本来想上去打招呼的,但你走得实在太快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所以你就在后面跟了三天。”折仙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灰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无奈?
“对!”狸猫理直气壮地承认了。“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跟着你总比一个人瞎转强。你是军人吧?走路的方式像。”
折仙没有回答。他端起面前的水杯——艾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水放在了桌上——喝了一口。
“你不否认就是承认了。”狸猫说,尾巴在身后得意地晃了晃。
大门第四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人几乎是跌进来的。
魄白凤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整个人靠在大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上那套褐色的皮甲沾满了泥土和冰碴——尽管现在是夏天。他的短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热……好热……”魄白凤一边喘气一边说,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滚。他从北方的冻土苔原一路走过来,走了整整十一天。十一天里,他经历了寒冷、饥饿、恐惧、绝望——以及一次和野生魔兽的遭遇战(他赢了,但他坚称那是运气,因为他闭着眼睛乱挥短剑的时候,魔兽自己撞上了剑刃)。
“请问……”魄白凤抬起头,用虚弱的声音说,“这里有没有……热水……和一张床……”
然后他的眼睛翻白,身体向前倾倒。
艾莉娜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她几乎是瞬间出现在魄白凤身前,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稳住了他腰间快要掉落的短剑。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像是在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玛格丽特!”她回头喊了一声,“有人晕倒了!”
后厨传来玛格丽特的骂声:“又晕了一个?这几天怎么净来这种货色——来了来了!”
她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看了一眼魄白凤的状况,然后熟练地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冻的,累的,饿的。”她得出结论。“把他抬到后面空房间里去。艾莉娜,去煮碗姜汤,多放点蜂蜜。”
艾莉娜点了点头,把魄白凤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尽管她的体型比他小了好几圈,但她扛起他的动作却毫不费力。她把他半拖半抱地送到了后院的空房间里,动作轻柔地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魄白凤在昏迷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是“……别抢我的外卖……”。
艾莉娜歪了歪头,没听懂,但她还是帮他把被子掖好了。
回到大厅的时候,昆、苏幼微、折仙和狸猫四个人已经各自坐定了。他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谁都没有刻意去和其他人搭话,但谁都没有离开。四个人分别坐在不同的桌子上,像是一个正方形的四个角,彼此之间的距离相等,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苏幼微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昆的桌子旁边坐下——尽管他刚才就坐在这里——然后用一种随意的、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语气说:“你们也是从那边来的吧?”
昆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苏幼微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天花板,“从……上面来的?不是天穹城那个上面,是……更上面的上面?”
折仙的灰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狸猫的耳朵完全竖了起来,尾巴停止了摆动。昆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咚”。
“你也——”狸猫开口,但被折仙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在这里说。”折仙低声说,目光扫过大厅里其他的客人。“不是现在。”
苏幼微点了点头,重新端起了酒杯,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傻兮兮的笑容。“对对对,吃饭吃饭。这炖菜真好吃!哥们儿你尝尝!”他用勺子舀了一大勺炖菜放到昆的盘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给自己兄弟夹菜。
昆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突然多出来的炖菜,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地吃了。
那天晚上,五个人在“银色竖琴”的不同房间里过夜——昆睡在大厅的长凳上(因为没有能容纳他体型的床),苏幼微在二楼的小房间里打地铺,折仙和狸猫分别住在魄白凤隔壁的两个房间里。
第二天清晨,魄白凤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木质天花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金色光斑。空气中有草药和食物的气味,远处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玛格丽特的骂声。
“又活了一天。”魄白凤对自己说。这是他穿越之后每天早上对自己说的话。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皮甲已经被脱掉了,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棉布衬衫。短剑靠在床边,剑鞘上的霜已经化成了水渍。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杯水。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加了蜂蜜的燕麦粥,甜而不腻,温度刚好。他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直到碗底朝天。
他端着空碗走出房间,顺着楼梯下到一楼大厅。
大厅里,四个人已经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昆坐在最靠墙的位置,面前堆着三个空盘子。苏幼微坐在他旁边,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如何一箭射穿魔兽喉咙的英勇事迹——他的双手比划着拉弓的动作,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盐罐。狸猫坐在对面,耳朵竖得高高的,听得很认真,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折仙坐在桌子的最末端,背对着墙壁,灰色的眼睛安静地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在警戒。
四个人看见魄白凤走下来的时候,同时停下了正在做的事。
苏幼微最先反应过来,热情地朝他挥手:“嘿!你醒了!过来过来,一起吃早饭!”
魄白凤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他在折仙旁边坐下——因为那是唯一还空着的椅子——然后有些拘谨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我叫魄白凤。”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谢谢你们……昨天救我?”
“是酒馆的老板娘救的你。”折仙说。“和我们没关系。”
“但你们也在这里——”魄白凤的话被苏幼微打断了。
“你也是从那边来的吧?”苏幼微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像是在玩一个只有他们五个人知道的游戏。
魄白凤愣了一下。“那边?”
“就是……”苏幼微又指了指天花板,“上面。”
魄白凤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四个人,看见了昆沉稳的注视、折仙冷静的审视、狸猫好奇的凝视——以及苏幼微期待的眼神。
“……是。”他说。
五个人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苏幼微猛地一拍桌子,把周围的客人都吓了一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五个都是从地球穿越过来的!这他妈的也太巧了吧!”
“注意语言。”折仙说。
“注意个屁啊!我们穿越了!”苏幼微激动得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翻倒了。“我们五个——地球人——在异世界——这他妈的——不对,这简直是——太酷了!”
昆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苏幼微看见了,他指着昆喊:“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没有。”昆把嘴角压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早上就喝酒,这也是兽人的传统吗?
狸猫的尾巴已经摇成了一朵花。“所以大家都是从地球来的?我叫狸猫——不是真名,是外号,但你们就叫我狸猫吧。我是——”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自己的职业,“我以前是个……嗯……自由职业者。”
“我是学生。”魄白凤说。“大二。计算机专业的。”
“我是退伍兵。”折仙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开货车。”
“我是……呃……”苏幼微挠了挠头,“我毕业两年了,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在家打游戏。”
四个人看向昆。
“建筑工人。”昆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工地上搬砖的。”
五个人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默契。五个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里,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着同一个酒馆老板娘做的早餐。他们的背景不同、性格不同、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不同,但此刻,他们拥有一样东西——
彼此。
“所以,”魄白凤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要不要……一起行动?”
“当然要!”苏幼微抢着说,“穿越异世界不组队,那不是傻吗?我们有战士——”他指了指昆,“有弓箭手——”他指了指自己,“有刺客——”他指了指狸猫(狸猫眨了眨眼,心想我怎么就成了刺客了),“有剑士——”他指了指折仙,“还有……”他看向魄白凤,“你是什么职业?”
魄白凤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腰间的短剑。“我……我也不知道。我好像……什么都不会。”
“你是辅助。”折仙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你的魔力波动和我们不一样。你有治愈系的潜质。”
魄白凤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感觉。”折仙说。“我的直觉一直很准。”
“折仙说得对!”苏幼微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炭笔——大概是昨天在镇上买的——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我们五个人,职业搭配完美!昆是坦克,我是射手,狸猫是刺客,折仙是战士,魄白凤是奶妈——标准的RPG配置!”
“谁是奶妈……”魄白凤弱弱地抗议了一声,但没有人理他。
“那我们今天就去做冒险者登记!”苏幼微把笔记本拍在桌子上,眼睛里燃烧着火焰。“然后接委托、打怪、升级、赚钱——标准的异世界开局!”
“你说话能不能别老加‘标准’两个字。”狸猫吐槽道。
“标准是我的人生信条!”
“那你的信条挺廉价的。”
五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出了“银色竖琴”的大门,朝着冒险者公会的方向走去。艾莉娜站在吧台后面,透过窗户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擦拭着一个已经干净得发亮的酒杯。
“怎么了?”玛格丽特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什么呢?”
“那些人……”艾莉娜轻声说,“他们好热闹。”
玛格丽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冒险者嘛,都是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所以今天一定要活得热热闹闹的。”
艾莉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擦那个已经擦了一百遍的酒杯。
“玛格丽特,”她突然开口,“我也可以成为冒险者吗?”
玛格丽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艾莉娜的侧脸——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安静的、温和的、像是被什么保护着却浑然不知的面容。
“你想成为冒险者?”
“我不知道。”艾莉娜诚实地说。“我只是……觉得那些人有目标。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我……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玛格丽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从艾莉娜手中拿走了那个已经被擦得锃亮的酒杯,放回了架子上。
“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那又怎样?”她说,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你才醒来七天。七天就想弄清楚自己是谁,你也太着急了。我活了四十三年,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个好酒馆老板娘呢。”
艾莉娜抬起头,看着玛格丽特。老板娘的脸上有雀斑、有皱纹、有被生活磨砺出来的粗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坚定的光。
“先在这里待着。”玛格丽特拍了拍她的肩膀。“等你哪天真的想走了,我也不会拦你。但现在——帮我切洋葱去。”
艾莉娜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后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五个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街道的转角处。他们走路的姿态各不相同——昆沉稳如移动的山岳,苏幼微蹦蹦跳跳像一只得了多动症的兔子,狸猫轻盈而敏捷,折仙安静而笔直,魄白凤走在最后面,步伐还有些虚浮但已经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们看起来——完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在这支队伍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色。他们彼此不同,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像是拼图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艾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扮演什么角色。
但在她的肩胛骨深处,那道白色的印记微微发热。
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在听到某种共鸣之后,轻轻地、微弱地——
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