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铺很窄,被子是粗布缝制的,上面绣着拙劣的小花图案。空气中有草药和食物的气味,远处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一个女人爽朗的骂声。
她花了几秒钟辨认出了这些声音的来源——酒馆。她在“银色竖琴”酒馆的后院房间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右肩上那道白色印记的异常。
它在发热。
强烈的、灼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不,是在回应它。那道白色印记在共鸣,和某个近在咫尺的存在产生了共振。
塞拉菲娜猛地坐起身来。
门开了。
艾莉娜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蓝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你醒了。”艾莉娜说。她的声音和塞拉菲娜记忆中一模一样——柔软、温和、像羽毛拂过水面。“你昏睡了一天一夜。你的朋友把你送来的。”
朋友。塞拉菲娜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那些异乡人——那些愚蠢的、热情的、多管闲事的异乡人——他们把她送到了这里。送到了艾莉娜面前。
“喝点汤吧。”艾莉娜走过来,把汤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没有喝汤。她只是看着艾莉娜,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不记得我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艾莉娜歪了歪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我们以前认识吗?”
塞拉菲娜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斑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尘埃在光斑中缓缓飘动。远处传来冒险者们的笑声和碰杯声,以及玛格丽特标志性的大嗓门。
“不认识。”塞拉菲娜最终说。她的声音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认错人了。”
艾莉娜看着她,蓝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不催促的温柔。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汤碗往塞拉菲娜的方向推了推。
“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塞拉菲娜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洋葱汤。甜中带咸,温暖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和九百年前——不,和几个月前,她给艾莉娜喝的第一碗汤,一模一样。
塞拉菲娜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汤碗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怎么了?”艾莉娜关切地问。
“太烫了。”塞拉菲娜说。这是假话。
“那我帮你吹吹。”艾莉娜伸出手,接过汤碗,低下头,轻轻地吹着碗里的汤。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碗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塞拉菲娜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些被阳光照亮的银色发丝,看着她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的表情——
她想起了天穹城的回廊。九百年来,艾莉娜每一天都站在那条回廊上,扶着白玉栏杆,看着下面的云海。她的银发在风中飘动,蓝眼睛倒映着天空的金色光芒。
“姐姐,你看,那片云今天裂开了一道好大的口子。我能看见一条河,弯弯曲曲的,像什么来着?”
“像缎带。”
“对!像缎带!”
塞拉菲娜闭上了眼睛。
“吹好了。”艾莉娜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汤碗被重新递到她面前,温度刚好。
塞拉菲娜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汤。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炭——不是因为它烫,而是因为它在她的喉咙里烧出了一个洞,洞里有九百年的记忆在翻涌。
“谢谢。”她把空碗放在桌上。
“不客气。”艾莉娜站起身,拿起空碗,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塞拉菲娜一眼。
“你的翅膀……”她轻声说,“很漂亮。黑色的,像夜空。”
塞拉菲娜愣住了。
“我有时候会梦见一双黑色的翅膀。”艾莉娜继续说,蓝眼睛里有某种遥远的、朦胧的光。“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上闪着金色的光。有一个人站在树下,黑色的头发很长很长,背对着我。我想叫她的名字,但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顿了顿。
“那个人是你吗?”
塞拉菲娜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她的暗红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冰层终于承受不住暗流的冲击,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不是。”她说。
艾莉娜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就不是吧。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塞拉菲娜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色的左翼在身后不受控制地展开了,翼膜上的伤口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裂开,暗红色的血液渗透了绷带,浸湿了床单。
她没有哭。
双生天使不会哭。她们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同,泪腺不会分泌泪水——至少在天穹城的时候是这样。但现在,在这个地面上的小小酒馆里,在这个充满了洋葱汤和阳光气味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眶里聚集、膨胀、最终——
溢了出来。
不是泪水。是魔力。纯净的、黑色的、带着暗红色光芒的魔力,从她的眼眶中无声地滑落,滴在被子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在燃烧。
她哭了九百年份的魔力。
门外的走廊里,艾莉娜端着空碗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安静地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微弱声响。
她的蓝眼睛很平静,但她的右手——那只握着碗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的肩胛骨深处,那道白色的印记在发烫。
不是灼烧的烫,而是温暖的、熟悉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她的那种烫。
“我认识她。”艾莉娜轻声对自己说。“我不记得她,但我认识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内侧。那道银色的印记——从她醒来那天就存在的印记——此刻正在发出微弱的、脉动的光芒,像是在回应什么。
“你到底是谁?”她对着印记说。
印记没有回答。
但她的心脏——那颗在天穹城跳动了九百年、在地面上跳动了四个月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地、坚定地跳动着。
咚。咚。咚。
像是在说——
你会想起来的。
不是现在。但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