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五人小队的等级从F一路攀升到了C级。他们的名声在贝尔法尔镇以及周边地区渐渐传开——“异乡人五剑”(尽管其中有用斧的、用弓的、用短刀的,但这个称号还是被公会登记员莉娅随口安上了,原因只是“听起来很酷”)。
昆被冒险者们称为“铁壁”,因为他在一次B级委托中独自扛住了一头B级巨熊魔兽的攻击长达十分钟,为队友争取到了撤退和重新组织阵型的时间。苏幼微被称为“风眼”,因为他的箭矢总是能精准地命中风暴中最隐蔽的目标。狸猫被称为“影耳”,因为她的潜行和感知能力已经强到能在敌人发现她之前就绘制出整个据点的布防图。折仙被称为“霜刃”,因为他的剑光总是冷冽如霜,出手必杀,从不浪费任何一个动作。魄白凤被称为“白药”,因为他的治愈术不仅能治愈肉体的创伤,还能缓解精神的疲劳——这在长时间的战斗中至关重要。
但他们的成长速度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尤其是“夜羽”。
塞拉菲娜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频率越来越高了。起初是偶然——在森林深处遇到强力的魔兽时,她会“恰好”路过并解决掉威胁;后来变成了规律——每当五人小队接取高难度委托时,她总会在关键时刻现身,像是某种沉默的守护者。
她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每次被问及,她只会说一句“顺路”或者“那只魔兽正好在我的名单上”,然后展开黑色左翼消失在天空中。
但五个人不是傻子。
“她是在保护我们。”折仙在一次战斗后冷静地分析道。那次他们遭遇了一头意外出现的A级魔兽——按理说C级冒险者的活动区域内不应该出现这种等级的威胁。夜羽在三分钟内赶到,一剑斩杀了魔兽,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但为什么?”魄白凤困惑地问。“我们和她非亲非故的——”
“因为艾莉。”狸猫说。她的语气平静,但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也不再摇晃了——这是她认真时的姿态。
四个人看向她。
“夜羽在保护艾莉。”狸猫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确保酒馆里的其他客人听不到。“艾莉在酒馆里,而我们在酒馆附近活动。如果森林里的魔兽泛滥到威胁贝尔法尔镇的程度,艾莉也会有危险。所以夜羽要确保森林里的强力魔兽被及时清理掉。”
“你怎么确定?”昆问。
“我不确定。”狸猫的耳朵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我观察了三个月。夜羽出现的时候,从来不会离贝尔法尔镇太远。有一次我们在镇子北面三十公里的地方遇到危险,她出现了。有一次我们在镇子南面二十公里的地方,她也出现了。但有一次我们去了西面六十公里外的矿洞,她没有出现——那一次我们差点全军覆没,是折仙拼了命才带着我们逃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她的活动半径,刚好是以贝尔法尔镇为中心的五十公里范围内。她在守护这座镇子——更准确地说,她在守护镇子里的某个人。”
“艾莉。”魄白凤轻声说。
“对。”狸猫点头。“而且不只是因为艾莉长得像她。我觉得……夜羽和艾莉之间有血缘关系。也许是姐妹?也许是母女?但年龄对不上,夜羽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天使不会老。”苏幼微突然说。他的表情异常严肃,和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傻**判若两人。“我在公会的图书馆里查过双生天使的资料。双生天使从出生到死亡都保持青春的面容。她们的生命是一千年,外貌永远定格在二十岁左右的样子。”
“所以夜羽可能已经几百岁了?”魄白凤瞪大了眼睛。
“可能。”苏幼微点头。“而且如果夜羽真的是双生天使之一——黑色左翼——那她的白色右翼同伴在哪里?双生天使是成对出现的,缺一不可。如果黑色左翼在下面游荡,那白色右翼呢?”
五个人沉默了。
答案悬在空气中,像一把无形的剑。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昆最终打破了沉默。“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下任何结论。但——”他顿了一下,“狸猫,你继续观察。但不要打草惊蛇。”
狸猫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芒——那是猫系猎手在锁定目标时的光芒。
她已经在打草惊蛇的路上了。
转折发生在第四个月。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天空覆盖着铅灰色的云层,空气闷热而潮湿,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五人小队刚刚完成一个C级委托,正在返回贝尔法尔镇的途中。他们走在森林边缘的小路上,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尘土。
狸猫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僵在半空中,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线。
“狸猫?”魄白凤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
“我闻到了。”狸猫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血。很多血。还有……魔力的气味。很浓的魔力。不是魔兽的——是天——”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小路的转角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是夜羽。
但她和平时完全不同。
她的黑色紧身战斗服破碎了大半,露出布满伤痕的身体——那些伤痕不是普通的伤口,而是被某种高浓度的魔力灼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她的黑色左翼半张着,但翼膜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顺着羽毛的纹路滴落在地面上。她的暗红色眼睛依然冷冽,但瞳孔在微微颤抖——她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最让五个人震惊的是——
她的右肩胛骨处,那个一直空着的位置,此刻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是白色的——纯净的、柔和的白色,和艾莉娜的魔力颜色一模一样。
“夜羽!”狸猫第一个冲了上去,双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天使。“你怎么了?!谁伤了你?!”
塞拉菲娜低头看着她,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犹豫,以及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柔软的东西。
“没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很久的旅人。“遇到了几只S级的魔兽。解决了。”
“几只S级?!”苏幼微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塞拉菲娜说。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闭上了嘴。
“你的右肩……”狸猫的目光落在了那道白色的光芒上。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出去,想要触碰——但被塞拉菲娜躲开了。
“别碰。”塞拉菲娜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带着一丝近乎恐惧的警觉。她后退了一步,黑色左翼本能地收拢,包裹住了自己的身体,像是在保护什么。
“那是艾莉的魔力,对不对?”狸猫没有退缩。她站在塞拉菲娜面前,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你的右肩上残留的魔力——那是艾莉的。银白色的、纯净的光属性魔力。我在艾莉身上感觉到过同样的波动。虽然很微弱,但一模一样。”
塞拉菲娜没有说话。她的面容像一尊大理石雕像,冰冷而坚硬,但她的暗红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层下面的暗流,汹涌却无声。
“你是双生天使。”狸猫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确定。“黑色左翼。你的白色右翼同伴——是艾莉。艾莉就是那个失踪的白色右翼天使。你夺走了她的魔力,抹去了她的记忆,把她送到了地面上。然后你独自留在天穹城——不,你甚至不在天穹城里。你在下面游荡,杀魔兽,守护这座小镇,守护她。”
沉默。
风停了。云层更低了。远处的森林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雷鸣。
“你为什么这么做?”狸猫问。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感——是愤怒?是悲伤?是同情?还是所有这些情绪的混合?
“你不懂。”塞拉菲娜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背负了太久的重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你解释给我听。”狸猫不退让。
塞拉菲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自嘲的笑容,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和固执。
“九百年的牢笼。”她说。“九百年的‘责任’。九百年的‘你应该’、‘你必须’、‘这是你的使命’。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被写好了——在世界树下站一千年,然后化作光,融入树干,成为养料。没有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没有人问过我们想不想要。没有人把我们当作‘人’来看待——我们只是工具。两条拴在世界树上的狗,吠声驱散魔兽,影子遮住裂隙。”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暗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但那种疯狂不是失去理智的疯狂——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九百年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清醒的、绝望的愤怒。
“艾莉娜不在乎。”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耳语。“她从来不在乎。她相信那是使命,是荣耀,是美好的。她会在世界树下站一千年,笑着站完,然后笑着化作光。她会觉得那是幸福。”
“但你不想。”狸猫说。
“我不想。”塞拉菲娜重复了这句话,嘴角的苦笑更深了。“我不想站一千年,不想化作光,不想当养料。我想——我想去看看下面的世界。那条像缎带一样的河,那片绿色的森林,那些冒险者公会里的故事。我想——”
她的声音断了。
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碎裂了。一滴眼泪——暗红色的、带着魔力余韵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想让艾莉娜也去看看那些东西。”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应该在世界树下站一千年。她不应该化作光。她不应该——”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她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S级魔兽造成的伤势、长期独自维持能量平衡的消耗、以及右肩上那道不断发出共鸣的白色魔力——所有的负担在这一刻同时压垮了她。她的眼睛闭上,身体向前倾倒。
狸猫接住了她。
黑色的左翼无力地垂落在地面上,翼膜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塞拉菲娜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面容在昏迷中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疲惫,那么……像一个做了错事之后不敢回家的孩子。
“她好轻。”狸猫抱着塞拉菲娜的身体,声音有些哽咽。“她明明有这么大的翅膀,但她好轻。”
昆走上前来,沉默地从狸猫手中接过塞拉菲娜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把她背在背上。他的动作出奇地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回酒馆。”他说。
“等等。”折仙拦住了他。“把她带回酒馆——艾莉在那里。”
所有人沉默了。
“她应该见到艾莉。”狸猫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不是现在——等她醒了之后。她们应该见面。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她们是姐妹。她们应该——”
“应该什么?”昆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应该相认?然后呢?艾莉恢复记忆?她们回到天穹城继续当一千年的看门狗?还是塞拉菲娜继续一个人撑着能量平衡,直到撑不住为止?”
狸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昆说。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沉重的理性。“这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事。我们能做的——只是在这里。等她们准备好。”
他背着塞拉菲娜,朝着贝尔法尔镇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像是扛着一座山。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现在决定。”他头也不回地说。“我们不去公会上报这件事。我们不去告诉任何人‘独翼’的真实身份。我们保护她——就像她一直在保护艾莉一样。”
苏幼微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折仙沉默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灰色的眼睛警觉地扫视着四周的森林。魄白凤快步走到昆的身边,伸出手,用治愈术轻轻覆盖在塞拉菲娜背部的伤口上——乳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温暖而柔和。
狸猫走在队伍中间,尾巴紧紧地卷在腿上,耳朵完全压了下来。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场暴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