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28日 赤曜财团辖区 炎川集群 南越部 官东分部 林羽瞳家 am 1：14
深夜像一层被反复漂白的幕布，毫无褶皱亦毫无表情…
自从在医院里醒来以后，林羽瞳的睡眠就由逐渐原先“坠落于疲倦”的惯例过渡到了一种类似于被治愈的过程
意识像是在一条看不见的传送带上缓缓滑行，经过无数肉眼不可见的传感器，体温、心率、梦的亮度都被无声地读走。她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在她体内活动，但是轻得不合常理，不是空气也不是血液，似乎是一串串在皮肤下滚动的光
她并不讨厌这具身体，只是依旧有些尴尬与放不开
准确说，她暂时只是习惯了新身体的秩序：更稳定的气息、更灵敏的听觉、更清晰的视野…比起原先高度近视而奄奄一息的残破身躯，如今她像是突然被放开了所有的限制，性能还被空前强化。讨厌或者喜爱都说不上，一连串复杂的情绪里更多是不知道今后该何去何从的迷惘
再加上现在自身那张漂亮的脸常常令她在无人的时候悄悄拿出镜子“孤芳自赏”
那是一种体验十分奇怪的满足，快感与羞耻交织，羞耻是因为来自记忆深处的映射还记得作为男性的“林宇桐”，满足与难以启齿的快感则源于青春期对于美好形象最真挚的渴望，尽管这个美好形象如今就是林羽瞳她自己…
她知道这种矛盾将长期驻扎在脑海深处，像一枚不痛不痒的种子
而就在这一夜，“种子”开了花
林羽瞳在梦里醒来，梦中世界是透明的
一个由纤细神经线编织成的穹顶，把她吊在中央。脚下没有地，只有细微的嗡鸣从骨缝升起，像隔着墙听见另一间房的心跳
一滴光从高处落下，落在她眉心，又像水滴那样弥散开来，莫名有种淡淡的暖意
随后声音出现了，一种介于真正人声与电子合成音之间，但又带着一丝温度的青年女声
“自检完成…医疗兵器【克洛里斯】，运行环境正常，型号 C-04，宿主生命指数稳定，权限：一级”
羽瞳没有说话，她的喉咙在梦里不会发声，但她的想法被听见了
“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短暂沉静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在输出回答前做最后的微调
“核心指令：遵循《宇宙绝对正义法则》单位标识：医疗兵器——克洛里斯 主要任务：拯救所有受伤个体 子任务：分析目标星球文明状况与智慧水平 状态：执行中… 最终方案……正在生成”
语气比起之前稍微有了点感情，但还是不多
“执行中…”
克洛里斯声音停顿了一瞬，像网络卡顿时的等待提示
“最终方案…正在生成”
自称克洛里斯的存在刚说完，四周的透明穹顶像是接收到指令开始微微收缩。无数细线上的光开始以不同速度流动，时快时慢…像一群被无形逻辑驱赶的鱼群。羽瞳看见其中一束光擦肩而过，她从那束光里看见校园里冷漠的走廊、审计大屏上无声滚动的标语、早已被设定好的灰蒙天气下面如死灰的人们…
这个第一人称视角…难道是自己的记忆吗？
“进度100%”克洛里斯声音轻轻下沉“协作率：不足百分之十四 冷漠指数：零点八七 自毁趋势：稳定上升 诊断：该物种自愈能力缺失”
羽瞳想笑，又笑不出声…这是什么科幻片吗？如果自己的脑子没出问题，她林羽瞳应该是躺在家里床上睡觉吧？难不成这个叫克洛里斯的东西寄生在了她身上，劫持了她的梦境吗？
听着克洛里斯煞有介事的报道，她忽然想到曾经的自己——躲在教室最后一排，假装在看题，其实在用余光观察每个人的嘴唇如何把一句话拆成不同的碎片，再把碎片丢向不相干的人。那时她还叫林宇桐，会将“人类”这个词戳破成“人”“类”，然后在纸上悄悄把“类”划掉，只剩“人”
如今，“人”被搬进统计，“类”被贴上标签。她隔着透明穹顶，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变量
“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总之这不是全部！人类没你说的这么渺小！”林羽瞳一鼓作气默念出了自己的观点，速度之快她自己也有点惊讶“你漏了温柔、诚实、友善、爱…还有——互相救赎的能力！”
“补充项无法改变结论”
克洛里斯声音没有因为林羽瞳有些着急的语气产生变化，没有停顿也没有反驳
“最优解：同化 流程：保留生命机能，统一行为算法，移除引发冲突之变量—‘自我’”
羽瞳被“自我”两个字轻轻刺到。那刺不像针，更像一丝寒气，沿着她的神经往下吹，吹到她曾经的名字，吹到她现在的脸。她突然觉得渴，想喝一口水，想用冷水把脸从梦里捞出来
她还不清楚这个叫克洛里斯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但“同化”这两个字绝不是什么好字
“你要把我们做成同一种人？”大概是信息量略大，林羽瞳没有什么语气，只是机械式地提问“像做实验那样吗？”
“纠正：不是‘人’，是稳定体，不会争斗与互相伤害，有利于宇宙正义的稳定体”
“？？？”
林羽瞳还想追问些什么，但透明穹顶上又突然亮起了一小块光斑，像是一个投影
“极智慧个体：秦语君”克洛里斯那声音略微停顿，像是在给某个可有可无的客套让路“以恶劣的硬件达到本系统功率的19.19%，算法接近‘宇宙正义法则’，可被特别保留，仅给予其身体素质强化以示奖励”
羽瞳被“保留”这个词击中
“哈？我的老妈怎么了你？保留是什么？奖励又是什么？”
“这是一种表述习惯”
克洛里斯没有傲慢，也没有谄媚“我的语言为宇宙正义所优化，任何动词都只描述必要，不描述多余信息”
羽瞳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和一个没有“形容词”的存在对话。或者说，它的形容词都被当作误差剔除了。她试图让自己的问题具体且简短，像在用普通的智能助手那样
“同化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羽瞳不自觉地四下环顾，已然有点着急
“这种冷漠的程序难道就是你所谓的正义吗？”
“在《宇宙绝对正义法则》中，无类似的记载，请重新输入命令…”
穹顶开始变暗，像是夜在梦里又降临了一次
无数细线的光速同时降低，仿佛一场全城限速令被执行。羽瞳能感觉到有某种冷静的东西正向她靠近，那不是触摸，是衡量——像裁缝拉出一根软尺，从她眉心、锁骨、心口到手掌，安静地量着她的每一段长度。
“宿主情绪波动过大。建议短时接管以避免系统抖动”克洛里斯声音似乎冷了几分
羽瞳下意识地后退，然而梦里没有空间可以逃
“不要！！！不要洗我的脑啊啊啊！！！”
“根据《医疗兵器救护协议》我不会也无权限这么做，请放心，宿主你的意识并非被移除，只是睡眠程度加深，预计休息效果提升37%…将于am7:45醒来”
“计算更新完成”
克洛里斯声音再次推进，此次像是下达了最终判决
“最优解仍为同化，将保留生命机能、记忆、部分个体偏好——以降低宿主抗拒情绪，自我变量将被抑制至无害阈值…下一步：选择样本以验证群体适配度”
穹顶在此刻微微开裂。裂缝不是破坏，而像是一扇被向外推开的门
门外熟悉的气息涌入，带着清晨特有的暖色阳光，远处稀疏的鸟鸣声，自己房间的景象如潮水一样从门缝灌回她的眼前
是清醒了不错，房间里新贴上的淡粉色墙纸带来的少女感与书桌书架上各种偏男性化的藏品带来的微妙违和感，林羽瞳确信不是那么容易模拟的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能感到床单细微的褶，感到手心里一个握得太紧的姿势，这是在梦里握拳了…她松开，五指泛白，不过在瞟到床头柜上闹钟指的“am7:46”时，林羽瞳傻眼了…看来不是一个荒唐的梦
“样本…”林羽瞳尝试再次在心里默念“你要找谁？”
“目标筛选：体能强、精神稳定、排异反应低的个体。”
果不其然，克洛里斯的声音又出现了！尽管电子音依旧严重但似乎又有了几丝感情，像是某种程序终于完成了预编译
“命中率最高个体：隼人”
羽瞳瞳孔猛地一缩，不自觉颤抖起来
她坐起身，胸口还在迅速起伏，像一台刚刚被迫停机又被粗暴重启的机器
少女在黑暗里很轻地说了一句“别吧…”，不过克洛里斯没有再回复了，或许她应该求助于几乎无所不能的母亲？但又该怎么说呢？真的不会被母上大人当成小说看多了，或者脑子出问题了吗？
窗外刮来一阵风，晨风轻柔而芬芳…吹不醒此时她一团混乱的大脑，到底该怎么办？她林羽瞳是一点主意也没有
忽然回忆起操场上的阳光、汗味、橡胶跑道被晒起的一层浅白的气，而那个背影…粗犷、灵敏、有力
虽然隼人不像其他人那样有礼数，但胜在真诚啊！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想把他怎么样？他见到曾经的好兄弟成了这副模样又会作何感想？林羽瞳完全不敢接着想…只能机械式地按照母亲预留的计划行动
南越部 官东分部 第七学区 官东第一高级中学
早晨的天总是灰白的，像被重复冲洗的骨瓷。
七点整，校门外的“效率考勤屏”亮起——所有学生早已刷了腕环打卡，数据将被上传到赤曜教育主干网实时处理
林羽瞳在校门口停顿了几秒，放在以往这种迟到打卡的行为将极大损害自身的“价值”…但奈何她有一个给力的母亲，再加上自身成绩硬实力也不弱
半个月未见的世界，没有一丝不同
学区的风都像程序一样按时吹过，冷淡而无偏差
她的档案在打卡那一刻自动更新——
【性别：女】【健康指数：97】【学习效率：93】【行为风险：稳定】
学生档案的性别栏闪了一次，然后归零，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公告也没有议论
值日生拿着效率板登记迟到者，目光掠过林羽瞳时多停留了一会，眼里掠过几丝不易察觉的情绪…直至耳畔的耳机
传来“低效率行为预警”，值日生才回归工作状态
教室依旧是那种明亮得过分的白光，林羽瞳推开门，同学的目光都在零点几秒内抬起，又立刻回到课本上
不是压抑也不是漠然，而是彻底的无反应
讲台上的教师拿着扫描仪滴了一声“林羽瞳，出席记录重建”
接着不过就是固定流程的讲解、板书、翻页。空气在赤曜被划分成时间单位，每一刻都能被量化，各大学区的情况更甚
林羽瞳在座位上坐下，仅有一阵空虚的安全感
午后的阳光透过安检窗，投下一格一格的影
她走在操场的边缘，看着体能训练班的学生奔跑
在那群整齐的身影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隼人
他跑得像风，带着某种野性的律动——那是这个体系里几乎绝迹的“自由感”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流下，在阳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金属光
“嘿”等到隼人落单，林羽瞳勉强鼓起勇气凑了上去“半个月没见了”
“？？？”
不出意料的，隼人愣住了，刚运动完而占用率极高的CPU似乎要烧了…
那一瞬间，羽瞳的世界观被名为尴尬的怪力狠狠揉拧了一番
“大妹子你谁啊？”
“呵呵…”林羽瞳努力挤出一个笑
随即把仅有她和隼人知道的秘密像竹筒倒豆子一样细数了一遍，每说一个，隼人的表情就越发不淡定…到最后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你真的是老林？大家都在说你请长假，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癖好么…”
“呵呵…这可说来话长”林羽瞳皱着眉笑出了“一个对勾”，右手大拇指指甲的美甲又不自觉地往食指里嵌了几分
“总而言之，你没事就好，你变得更比原来更漂亮了”
这句不经意的夸奖让林羽瞳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侧过脸，想遮掩什么却又有点莫名的得意
这种混杂着羞耻与虚荣的微妙感觉，让她几乎忘了尴尬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轻声问“我半个月不见…变成了这样”
隼人停顿了一会，似乎在尽力想一点高级的词汇“奇怪什么？老林还是老林啊，不过现在的你好像更阳光一点”
这句话简单得近乎笨拙，却让羽瞳喉咙发紧…现在身体上的不同，似乎已经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堵空气墙
事实证明林羽瞳想得没错，下午的时候，隼人全程距离羽瞳两个身位以上…而且各种用词难以想象的正经
就这么一路尴尬到了放学铃响，教学楼外的红曜广场上，学生们排队打卡回宿舍
羽瞳站在出口处，背后的影子被晚霞拉得很长
隼人跑到她身边挠挠头“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操场？我教你用新型短跑装置，挺好玩的”
语气柔和地像在和妹妹说话，很有礼貌但也流露着无形的疏远
羽瞳心头一紧，但依旧苦笑着点头“好啊”
此时她没注意到右眼一眨，克洛里斯的感应线悄然延伸…偷偷链接至羽瞳的视野
看起来就像林羽瞳戴了一个很炫酷的“淡蓝色美瞳”
【目标锁定：隼人】
【开始观测，拟定修复方案…】
…………
羽瞳和隼人走在去操场的道路上，街灯依次亮起，白色的光柱像一根根被钉在空气里的钉子
“今天真开心啊”隼人笑着说“你知道吗？我以前都没见你笑成这样过”
羽瞳心头一颤，她本想回以微笑
但下一秒，耳边的空间像被撕开一样
【计算完成】
【目标适配度：96.3%。启动修复实验】
“不要！”林羽瞳心里一惊，但克洛里斯没有听
左手忽然传来黏腻的手感，一团透明史莱姆模样的共生体从羽瞳掌心渗出，接着那团“史莱姆”把林羽瞳左手当成了跳板，一下跃到了隼人头顶！
共生体看起来也就一坨的量，却能在瞬间包裹住隼人的身体
“唔唔唔…！”
隼人本能地挣扎，不过无济于事
透明的史莱姆逐渐变成粉色，隼人慢慢也不再挣扎，俨然成了一个粉色的“雕像”
“啪哒…”好像是骨骼断裂又重组的声音
羽瞳往后跌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去抓那团共生体
却只有一手软软的触感，想揪下来也没处使力
“克洛里斯——你疯了！”
“同化已启动 过程稳定无痛 请勿干扰”
隼人的轮廓在共生体中溶解又再生
宽阔的肩膀变得纤细，嗓音微妙地上扬
长长的睫毛在微光中颤动，新的身形轻柔而健美
当共生体吸附进隼人裸露的皮肤消失的刹那
只见站在林羽瞳面前的，是一个颜值丝毫不亚于她的绝美少女！少女仍保留着隼人的眼神，那种单纯的热度，但她的脸线条柔和，五官近乎完美
“……隼人？”羽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少女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声音清亮“啊——现在还是叫我隼奈吧”
隼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手托了托新生的胸脯…那种轻盈感令她兴奋得像个孩子
“好奇怪的感觉，但也好舒服…原来变成女生也没什么不好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看看羽瞳，笑着一个箭步冲上去搂住了羽瞳
“太好了！我们现在又是同一个性别了！以后就能光明正大地当闺蜜啦~”
羽瞳怔在原地，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几乎停止运转，她无法分辨眼前的隼奈到底是“他”还是“她”
那种喜悦太真切，真切到不像被操控
隼奈笑得灿烂，转了一圈
“我长这样还挺好看的吧？比以前好多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风头”
羽瞳几乎没听见最后一句，她只听见克洛里斯在脑海中缓缓陈述
“观察完成，样本意识完整保留，情绪稳定性上升39%，结论：性别重构与自我认同同步可提升幸福感，这证明我的算法是正确的”
羽瞳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石化了“你…你毁了她”
“否定…她表达了愉悦与接受，需要我告诉您，隼奈殿下在得知宿主性别转换以后，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陪着您一起性转的心理活动吗？”
“啊？”这下子，轮到林羽瞳被噎住了
隼奈正兴奋地试着跳起跑步的姿势，发丝在灯光下闪动，像金属般的细丝
她的笑声纯粹、健康、明亮，像是在对世界说这才是原本的自我
羽瞳只能呆立着，一半被震撼，一半被一种无力的悲哀填满
夜风再起，校园的灯依旧亮着，像恒定的监控
羽瞳与隼奈站在校道上，掉头往校门走去，决定晚上出去酒店将就一下
就在这时一小块共生体从她脊椎处分出，缓缓爬向远处的教学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