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人打车回学校的同一时刻
赤曜财团科研总局·南越部支所
警报声划破了深夜的空气
冷白的实验室内,一名中年男性研究员颤抖着瘫倒在地上,用手“代替”脚往后蹭蹭蹭蹭到了墙壁
震惊与恐惧的双重支配下,研究员根本没力气站起来,甚至都忘了转动大门把手!只是死死地盯着实验操作台…
操作台左侧的培养槽中,只见“吕萨”的样本闪烁着由暗红到鲜红不断变幻的光芒
发光的同时还在不停蠕动,就像某种在血里呼吸的生物…克洛里斯先被秦语君唤醒,而现在和她一起来到地球的“吕萨”也快了
“锁舱失败”
“安全程序无响应”
自动警报声刚播播报完,玻璃骤然破裂!那红色液体沿着墙面飞速流下
一股低沉的嗡鸣从深处响起,听起来像一种阴险的笑声…
研究所保卫部监控屏上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是研究员的背影
他的身形在一坨“红色史莱姆”中被拉长又扭曲,等“吕萨”慢慢稳定,原地已经再也没有那个男性研究员了…只剩一个浑身不停抽搐,表情糅杂了哭泣与大笑的诡异少女
下一秒,少女猛地仰头,发出不像人类的嘶吼
“消…灭…”
画面定格,红光在镜头里炸开
最后一切归于寂静…
…………
官东第一高级中学 A区女寝309室 PM21:05
夜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断了电源
只有风轻抚着屋檐与窗台,不时调皮地推窗致意
林羽瞳打盹醒来时,隼奈还在浴室里泡澡,一阵阵悠扬的哼歌声随着水声传来
何等的安详惬意,羽瞳揉揉惺忪的睡眼…突然意识到脑海里那家伙静的好像有点出奇了,结合刚才的报错,不会出什么事吧?
“克洛里斯?”林羽瞳在心里轻声道,不自觉以一个很低的语调默念了出来
沉默延续了一瞬,又像被一记低频重启键敲醒——一串断断续续的字符在意识的最深处亮起,像是潮汐返场
【核心线程校验…】
【修复:完成 95%】
【损耗:27%】
【异常:来源未明】
看起来应该是没什么事…羽瞳翻个白眼顺势从床上坐起身,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泡了杯热茶,已经做好了取笑克洛里斯的准备
风从窗户狭小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些许金属味的凉意,有如此佐料提鲜的茶水顿时变得更加甘美。她眼角的余光无意瞟到对面楼顶的广告屏——那句“高价值公民,请善用您的自由”像又新刷了一遍
“你刚刚死机了”耳畔响起了一种类似于电脑开机的音效,虽还是默念,但林羽瞳语气情不自禁带上了几分戏谑“一个地外文明的医疗兵器,这么不经用?”
“额这个…咳咳咳…”
好一个战术咳嗽,羽瞳仿佛都能看见克洛里斯眼神躲闪的尴尬模样
“否定‘死机’的措辞”
声音仍然平稳,只是平稳里似乎中气不足
“描述为:短时冻结 参数:来自未标注侵蚀体的压力波 无需担心”
“呵…我当然不担心”羽瞳笑了一下,一幅我懂我懂的语气“一台机器还会骄傲,肯定坏不了”
“骄傲:未定义 不过嘛…”
克洛里斯顿了一顿,像是在刻意模仿着什么“若宿主你将‘骄傲’等同于‘功能完整且优秀’,本系统予以认可”
羽瞳没忍住笑出声,到底是地外文明的产物
笑意散开时,羽瞳才忽然察觉——或许克洛里斯不是表示亲密,它只是机械地运行相关指令而已
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原本晴朗的夜空好像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克洛里斯的声音重新回到最熟悉的频率,像开启一段标准化的宣读
“宿主,结合我故乡文明的衰亡经过,以及人类物种的群体自毁率,我确认上次结论:情感是导致协作失效的主因,最优解仍为抹削”
羽瞳把茶杯往嘴边送的手猛地停住,“抹削”两字分量可太沉重了
“你要现在动手?”
“还早着呢,因为我意识到宿主你属于异常值。所以为了避免系统反弹以及输出错误信息,我给予你反驳的机会”
克洛里斯语速很慢,不过语气完全不算冰冷“在三次现实验证中,若你能呈现三个‘违反利益逻辑’的实例——即个体放弃自身收益,只为他者的存续或救赎。我将永久冻结抹削计划,此验证行动没有时间限制”
“永久?”
“是”
“并记录为:算法修正”
羽瞳突然觉得锁骨处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热点,跟被火焰燎了一下似的
“好,那就听你的…从明天开始”虽说要求很抽象,但起码没有时间限制,羽瞳暂且是松了口气
“协议建立,命名:C-03”
“备注:若宿主认输,将按原计划继续推进”
随后克洛里斯就没再说话了,羽瞳也没有呼叫
窗外夜风逐渐加大,透过缝隙都能把窗帘吹得向内鼓了鼓,一切又暂时恢复到人类日常的时间里
“呀~❤羽瞳,我好像忘记拿浴巾了,你能进来帮我擦一下吗?”
“滚…”
次日早餐是隼奈抢来的,准确说是她用“高价值”标签换来的。挂着“高价值”的标签,食堂就会自动为她们三人组提供更优质的伙食,哪怕在就餐高峰期
“快吃叭~”隼奈把一大杯热牛奶推到羽瞳面前“今天我请,毕竟昨天半夜睡懵钻了你被窝”
柳乐菱坐在二人对面撕着面包,眉头一刹那狠狠地拧成了一团,随即又超光速舒展开“话说…你们俩最近状态好得离谱,羽瞳你皮肤到底做了什么?用了什么化妆品或者找谁做的美容?”
“羽瞳不用做什么~”隼奈抢答的同时,头在羽瞳肩上蜻蜓点水似的靠了一下“她不是一直都这么好这么优秀吗?”
“就你油嘴滑舌”羽瞳笑骂着腾出一只手戳戳隼奈软乎乎的脸,另一只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牛奶
奶香暖了喉咙也理清了思绪,克洛里斯的事果然还是得赶快料理掉才行
柳乐菱撑着下巴看着羽瞳“今天去哪?我有两天自由期”
“下午去旧城区做志愿者”隼奈又插嘴“昨天半夜才报的名,你也来吗?”
“志愿者?”柳乐菱挑眉,打量了一下隼奈“诶?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
“不是爱心,是跑步机跑腻了想换个方式锻炼” “而且羽瞳说要做”
柳乐菱把目光转向羽瞳“噢…那就不奇怪了”
羽瞳低头喝了一口奶,心里不是很平静
“只是想看几个人,那种会把自己往后退一步的人”
这真的会算数吗?毕竟她和克洛里斯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的存在…万一克洛里斯耍赖不认账直接把她洗了脑呢?又或者其实已经洗了,只是自己被屏蔽了相关认知而已…
(耳畔突然传来若有若无的叹息声,好像还有点被猜忌而受伤的委屈)
柳乐菱咬着吸管眼里带笑,语气不自觉暧昧起来“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上次要不是你,我差点就被狗仔队算计了”
“也没有啦~那是本能而已”
此话题像一枚小石子落进水里,表面没有太大涟漪。实则让在座的三人都心潮汹涌,特别是隼奈…
那时候林羽瞳还叫林宇桐,她也还叫隼人…
思绪悠然地飘过操场,落在妹妹隼澪的学校里
记得那天操场旁的校道有辆卡车失控冲下坡,而隼澪正巧蹲在地上系鞋带
若不是羽瞳当时一个飞身补救抢下了隼澪,她这个“前哥哥”(现姐姐)魂魄肯定也早就散去了大半
隼澪哭得是那么响,羽瞳当时右肩擦伤的是那么严重…从那一刻起,隼奈就知道自己欠了羽瞳一个永远还不完的人情
前些日子刚得知“宇桐”成了“羽瞳”的那瞬间真无异于当头一棒,幸好当天她隼奈也得到了比以前好看无数倍的新身体,以往大胆的想法或许不再是痴心妄想…
此刻无意刮起了一阵小小的穿堂风,隼奈一丝新生的栗色长发发丝凑巧和羽瞳的几缕“墨黑”编织到了一起
再加上坐不住的柳乐菱,她起身直接坐到了羽瞳另一边
刚刚好的气氛里,羽瞳脑海里那个最特别的存在也忍不住赞叹连连
当天下午的云压得很低,像一整块金属板被人按在城市上空。
去旧城区的磁浮缓慢,地面轨道时不时发出一声像叹息的震动。
志愿者活动的通知写得简陋“陪护、搬运、简单清扫”
路上,柳乐菱把帽檐压得更低“别拍我啊,我今天没有妆”
“谁拍你?”隼奈手肘顶顶柳乐菱的肩“那里连网络都不稳定”
羽瞳靠在窗边,望着城市从光滑的外壳退下去,露出被时间磨坏的边
到站时天色更暗了一些
志愿者站的门口立着一个简陋的牌子,字迹被雨淋得发虚
门里传来咳嗽声,塑料轮子的摩擦声和淡淡的药味。与“高价值”人群社区的清洁空气不同,这里的气味是有形状的,像粗糙的麻绳搭在喉咙上
“欢迎…”一个看起来年近五十的女人把门推开,戴着廉价的医用口罩。眼角有细细的裂纹,裂纹映衬着忧郁的黑眼圈隐隐有几分惊悚
“我叫罗姝”“劳烦三位跟我来”
在她们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克洛里斯在羽瞳的脑海里悄悄把某个记录窗口拉大了一格
【观测:开始 共享视觉:已启用(可能导致宿主瞳孔边缘出现不稳定蓝光)】
旧区疗养院的灯光不亮不暗,像勉强维持在“够看见”的阈值
羽瞳跟在罗姝身后,鞋底踩在老旧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空气里混着碘酒混合着油灰和发霉的毛毯味
“抱歉有点乱”罗姝回头尴尬地笑了笑,可眼神却一点也没变化“清理机器人很早之前就停止了维护,现在就靠我和别的护工手动清理”
羽瞳注意到她的小臂布满裂口,涂着浅灰的药粉。似乎是手长年碰消毒液的迹象…
柳乐菱眉头拧的很紧,一手掩住了鼻子“这种地方没人管吗?”
“有啊” “有一张停业通告挂在外面”
罗姝顿顿又补了一句,不难体会到一些无奈的情绪“不过上面又说,这边清拆带来的价值远低于成本…于是我就还在这”
羽瞳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克洛里斯那些对人类冷漠的定义
她忽然觉得价值体系之所以还没崩溃,吃干抹净所有穷苦人,正是因为还有许多像这个女人的存在啊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罗姝轻手轻脚推开门,弯腰去调氧气流量
老人枕边摆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相片,画面模糊得只剩人影
“他是第一个搬进来的”罗姝说“那会儿我还年轻,系统派我来代班,后来就没走”
羽瞳看着那张相片里的笑——它的色彩被岁月抽干,只剩下“留着”的动作
那种笑太薄,像纸却能活这么久。
“他家人没来接?”隼奈问
“有的迁出去其他财团辖区了,有的价值太低被肃清了”罗姝回复着,但依旧没起身“剩下的那些现在根本联系不上”
“也就是拆除加肃清疗养院带来的利益不够,不然这些可怜人甚至是我都可能危险咯”
她说得很轻,像在给一件已经凉透的东西掸灰
羽瞳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是跟着她继续拖地擦窗和整理病历
罗姝动作熟练,嘴里哼着极老的民谣,那旋律被口罩闷住,听起来像风吹在铁网上
克洛里斯开始沉默地记录
【心率平稳 行为重复性高 劳动产出:低 收益评估:零】
直到那盏旧灯闪了三下,空气里传来一阵突兀的警报声
罗姝扔下抹布,几乎是小跑过去
老人呼吸机的电源在闪——储能模块坏了
“难道没有备用电池?”隼奈问
“几年前就烧了”罗姝叹了口气,从角落里推出一台残破到看不清牌子的人力发电机
“帮我扶一下机器”她边说边蹬上踏板
机器启动的瞬间,整座疗养院像被重新唤醒
只见电流的嗡鸣沿着地面传开。罗姝的脚用力踩着,汗水从额角滑落,口罩被湿气浸润而更加贴紧
罗姝的呼吸越发急促却没有停,一下一下地蹬,像是在赛跑
灯光再次稳定时,她的腿已经僵得抬不起来
氧气机发出一声稳定的“滴——”,一切恢复正常
那台机器还在转,她的手却从把手上滑落,整个人似乎要靠墙边倒下
羽瞳冲过去想搀住她
但罗姝已经反应过来自己用手撑住了墙,脸色苍白却还在笑“好了…病人们…都还在”
羽瞳想扶她,却被她摆摆手示意走开
“别别别…我还没洗手…别脏了高价值的三位”
语气匆忙得有些滑稽,那后续罗姝送别三人时的千恩万谢则是十分滑稽
说什么感谢羽瞳三人的前来,因她们的高价值或许疗养院的伤病员还能有救而不至于被肃清
离开疗养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列车驶回繁华的学区,车厢里很安静,只剩城市灯光在玻璃外掠成无数条流线
羽瞳靠在座椅上,静静地闭目养神
克洛里斯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有几丝感慨和释然
“我说那个羽瞳啊”
“嗯?”
“我在想:如果我的故乡能像你们地球人一样,是不是就不会毁灭了?”
“哈?什么?”
“抱歉…自从进入了你的身体我好像都没自我介绍过,只是单纯服务协议里提了一下我是医疗兵器”
“听起来怪有趣的,说来听听?你的故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羽瞳微笑着睁开眼,望向窗外一块块发光的广告卫星
听这语气,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呵呵…那可就说来话长了,直接写进你大脑里…我怕你大脑会烧坏,慢慢讲嘛…估计能讲个1001夜,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和你说吧…她是个比这颗星球还要美丽富饶的超文明,可惜呢…终究还是因内战毁于一旦”
克洛里斯的苦笑已经没有任何电流音了,仔细听还有点悦耳
“所以你不打算继续推进你那个吓人的计划了吧?”
“不…不了,情感带来的阻碍没有对益处形成绝对压制,抹削已不在考虑范围”
“好啊,那接下来的时间也请多指教啦,小电脑~”羽瞳长舒了口气,看上去很放松
磁浮到站时,城市的天穹重新亮起
广告卫星排列成几何图形,神似某种秩序的星座
人群鱼贯而出,街面干净得近乎无菌
羽瞳被隼奈和柳乐菱一人抓着一边胳膊架到出口,克洛里斯又开口“羽瞳”
“嗯?”
“你要开后宫嘛?”
“欸…是是是,哪天给点攻略给我” 克洛里斯第一次很有感情,只是羽瞳无语了
半夜,羽瞳洗完澡坐在床边,今晚柳乐菱在她和隼奈的宿舍借宿
克洛里斯没有再说话,只在脑海里低频运转,不知是在待机还是在更新
她感觉到一种平静的空白,身旁的隼奈和柳乐菱正一人一句地聊着天
“希望日子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吧…”
在羽瞳惬意地入眠时,数十公里外,赤曜财团深域分部医药研究所内
秦语君看着面前摆满的实验数据陷入了沉思,又拿起一个密封罐里的“史莱姆”端详了一会,这是她下午从嘴里排出来的
实验表明共生体是有意识的,而且还偷偷寄生到了自己身上,那么羽瞳…
母上大人这边还在汗流浃背,在她头顶楼上的主服务器内,一段异常日志被静默触发:
【检测到外部访问请求——来源未知】
【访问路径:虚拟意识备份区】
【文件:实验体No.17(艾索 历史学者)】
【状态:已读取】
光标闪烁三次后,出现一行字:
“镜像逻辑重启成功”
随即是噪音般的笑
那笑没有声音,只是数据在灼烧
整个屏幕像被某种粉红色的呼吸染亮又熄灭
服务器自动清除日志,留下空白的尾注:
【执行体:吕萨 (Lys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