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3日 官东分部 官东第一高级中学 A区女寝309室
早晨五点四十，城市像刚被重启的系统一样再次苏醒
官东的天穹清冷而苍白，街面干净得没有脚印，连风声都像从管道里送出来的
林羽瞳还窝在被褥里，忽然被腕环震醒了
【到账：500000元】
备注：——爱你的妈妈
她盯着那条记录愣了三秒，CPU占用率一下子拉到了100%
昨晚也是，前天也是，大后天大概也会如此
她手机里有三十八条未读，全部来自秦语君
“早啊闺女，今天身子没什么异样吧？”
“中午好，你刚病好午餐别吃那么油腻哦，有空的话回复一下妈妈如何？”
“晚安，记得早点休息”
消息简短，却在林羽瞳身边展开了一个无形的重力场
她回了一个“在”
随后又补了一句：“谢谢妈妈，我没事的啦”
屏幕熄灭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隔壁床位上隼奈轻浅的呼吸声
她把右手掌摁在胸口，高高隆起的弧度充满了青春的生命力，深处跳得非常稳…像学校实验室里最耐用的恒温器
那股稳，来自内在却也被外力修复过
她知道自己体内的东西有个名字——克洛里斯
在大多数时间里，克洛里斯安静得像在休眠。偶尔才说几句话，不知道是真的无话可说还是在准备更新…
【健康指标：正常】
【提示：天气突变概率高，建议拿把伞】
今天也是这几句
羽瞳扬了扬嘴角，算是回应
来自母上的视频电话，卡在了七点整响起
秦语君声音很平稳，但眼眶微红，透露出一股虚无的疲惫
“早饭吃了吗？记得带外套，今天风大。中午和晚上我可能会各自去一趟学校，最近科研任务有点多，真不是妈妈不想陪你”
“我很好老妈”一串高速神言有点难听清，但配合着布满血丝的眼白成功让羽瞳心脏隐隐作痛“你别一直加班了，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还有啊，不用再给我打钱了！有那些钱你不如给自己多加点餐”
那边沉默了一秒，轻轻笑了一下“被你发现了”
秦语君像往常那样把一切强行拉到能被科学解释的层面，然后补了一句很唯心的话“我只是想确定我的宝贝闺女还在”
通话挂断后，羽瞳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知道母亲在父亲意外身亡以后的不易，不仅要拉扯自己长大还要顾及科研任务…前段时间羽瞳她又重病到濒死，又劳烦母上亲自研究办法搭救…这等刺激下母上想不应激都不太可能
此时突然响起了克洛里斯的声音
“妈妈看起来心理上受了点伤呢，还有啊宿主，你确定你真的是重病吗？”
羽瞳没有回应，这么明显的事情瞎子都看得清
电话挂断后，宿舍里安静得像刚被抽走了空气
羽瞳靠在窗边，目光掠过街道。远处的广场屏幕正在循环播放赤曜财团的最新宣言
“高价值公民，请善用您的自由”
她看着那行字发了会儿呆
忽然想到这世界的“自由”其实有价
标价贴在个人档案的右上角，用价值指数、基因适配率、社会效能来计算
而她林羽瞳，正是那少数能在屏幕上被归类为“优等样本”的人之一
这不是骄傲，而是一种轻微的窒息
就像过去几天，她和隼奈的生活几乎顺滑得不真实
仿佛有人在她们脚下铺了一层看不见的地毯，餐厅门禁自动识别她们的身份标签后，服务生的语气比以往更温柔
“高积分用户，请随意点餐！”
菜色更新、折扣免单、额外甜点，连端上来的餐具都比别桌擦得更亮
在列车安检口，系统自动跳过了例行检测
“高价值人群——快速通道已启用”
连排队的其他乘客都没有异议，因为他们早就习惯“高分者”的特权，就像习惯空气被反复净化
羽瞳曾在镜面玻璃中看见自己与隼奈的倒影
她们的肤色虽相差较大，羽瞳的皮肤被洗成了柔软的奶白色，隼奈变成了更有活力的小麦色，但都细腻近乎散发微光。眼睛也不再像以前一样死板了…姿态自然得像经过精密调校的模型；身材比从前任何时期都更符合人体黄金比例
看来克洛里斯的修复并非夸张地“美化数值调到最高”，而是一种微妙的重构
每一根发丝，每一次眨眼，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恰好落在社会审美的中心
所以赞美声才能像被编程好的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二位今天气色真好”
“估计都能把那位影视新星柳乐菱比下去了”
“看见你们俩，心情都变好了”
……
短短几天羽瞳就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甚至能预测下一个句式
羽瞳还没来得及厌烦，中午和隼奈一起吃饭时，才发现那个被“囚禁”于研究所的重力猛兽已然杀来！
原本已有些厌烦的体验，硬是被扭转成了一种有些奇特的消遣方式…毕竟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好看呢？
“瞳瞳！！”
就那么几天没见，秦语君看起来更憔悴了…想必除了科研任务以外，还有些东西压在她身上，才能让财团宝藏级科学家露出这副窘态
校道旁的椅子边，秦语君一见面就用力地搂住女儿，死命把她往怀里按
“唔…妈…我…我喘不过气了！”
“啊！抱歉…”
科学狂人这才收敛了一点，不过…
“这几天身体如何 头不痛吧 手脚活动有没有异样 吃了什么 睡得如何 缺不缺钱 洗澡有没有注意水温 半夜有没有盖好被子…”
“？？？”
又是一连串高速神言，羽瞳只觉得高学历的生化科学家思维活性真是恐怖
一口气讲完的这句话，不仅让她林羽瞳小小的脑瓜占用率猛冲至100%，克洛里斯的CPU估计也要烧了
此时羽瞳只希望隼奈买完饮料快点回来好岔开话题，不然她能活活尴尬死
原本还想和母亲提及身上克洛里斯的存在，如今老妈子这个精神状态…还是先搁置吧，克洛里斯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交流
勉强沉住气回答了一些问题，结果换来的不是母亲稍稍的清醒…而是更多更猛烈的“高速神言”
随着落在头上的“青筋”与“黑线”越来越多，羽瞳的耐心终究还是快消耗完了…
那边羽瞳耐心逐渐消失，这边的隼奈默默注视着一切也情不自禁皱了皱眉，攥着饮料的手力度不由得又加大了几分。她的眼神隐约有几分飘忽，脚步踌躇不前
终于羽瞳还是没忍住，满头黑线地勉强赔笑着，一边掰开了秦语君秦语君紧紧攥着她的手，即刻又浅吸一口气…
“我说那个啊…妈你最近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自从我病了醒来之后就一直神经兮兮的，把我当成一个布娃娃摆来摆去的！累了的话就多休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被人暗杀了呢！”
“糟了…好像说得太过分了”
话音刚落林羽瞳就后悔了。只见秦语君微微一怔，瞳孔疯狂颤抖着。她眼圈飞快地泛红，像快哭了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呀~阿姨好久不见~”
空气凝固的那几秒，隼奈一个“瞬身”插入了母女中间。又顺势揽住秦语君的一条胳膊，语气里溢满了甜腻
“诶？同学你是？”
看着隼奈那张漂亮的脸，秦语君一下子懵了
“羽瞳的前好兄弟隼人，现好闺蜜隼奈哟~”
隼奈另一只手在眼角边比划了一个“耶”，配合着幽深的双眸仿佛能溢出电流
“阿姨估计工作太累了借看你为由求安慰呢…羽瞳你话别说那么绝嘛”
趁秦语君呆住的一刹那，隼奈又悄悄把脸凑到羽瞳耳边
“妈妈对不起！原谅我！”羽瞳这才如梦初醒，飞扑进秦语君怀里，就差当场滑跪了
“欸…确实是妈妈神经过敏了，妈妈才该道歉”
“隼…奈？阿姨记得你，你不是个高高壮壮的小伙子吗？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秦语君将凌乱在面前的碎发撩拨到耳后，露出了一个还算精神的笑容，笑完又瞬间转化成了疑惑的表情
“呀~阿姨瞧你说的~”隼奈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一把搂住林羽瞳，又把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感受着近在咫尺栗色长发的芬芳，一脸茫然的林羽瞳不自觉地把她拉近了一点
“我和羽瞳说过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自然她是什么样，我就是什么样鸭~”
“这样啊…那好，我闺女就劳烦你看着点了”秦语君明显不是特别相信，离开前还问隼奈要了一缕头发
即使秦语君已经离开，隼奈也没停止亲昵的动作，力度反而又大了些许
“不要那么急躁嘛…你皱眉的样子有点恐怖哦，阿姨大概也只是想关心你”，隼奈说着说着还带上了一点娇嗔的感觉
“总之还是谢谢你救场了，喂…能松开我了吧”
“不要~❤”
气氛一直奇怪到傍晚，羽瞳虽然嘴上嫌弃，但也由隼奈粘着
“有空来我家坐坐呗，我老妹也想你了”
“那好啊，下周如…何？”
此时羽瞳手机震了一下
「柳乐菱：工作杀青啦！放风两天，要不要来接我？我想吃咱学校门口的烤串。」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隼奈也好奇地凑近身
那一瞬间，两人才意识到已经许久没有离开过学区附近的街区了
要不要去接老朋友一面？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PM20：30 深域分部 大运洲际航空港
磁浮车缓缓停靠，林羽瞳和隼奈先后走下车
风夹着汽油味和冷金属气息，灌进每一个缝隙
“她还真挑了个地方”隼奈嘟囔着拽紧外套“这里比学校还像审计所”
羽瞳笑了笑，举着牌子走到接机处
她们站在到达口的屏幕下，那里正滚动着航班信息
每一行字都带着同样的节奏：抵达、审核、通过
这座空港本身，就是赤曜体系的缩影
“看那边，她来了”隼奈用手比了比6号出口
柳乐菱从人流中走出来，戴着墨镜，独自一人拖着小小的行李箱
哪怕在这种工业化的冷色灯下，她也耀眼得不合时宜。走到出口就停住了脚步，似乎在等人
她看到羽瞳两人也没当回事，只是摘下墨镜多看了几眼
轮到羽瞳和隼奈两人坏笑着凑上去了…巨大的信息量直接让柳乐菱石化
仿佛见到的不是老同学，是美杜莎;柳乐菱拿出手机一次次翻看，终于确定了眼前的两位少女就是曾经的两名男同学
“哇塞…我出去日轮北海道那边干活时错过了什么啊？”
柳乐菱语气里是满满的惊讶，眼神一刻也没从二人身上挪开过
“我说给你个惊喜，绝对让你惊讶到掉下巴，怎样？如何啊？”
林羽瞳正对着柳乐菱洋洋得意，而隼奈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隼…人？你呢？”柳乐菱眯眼看向隼奈“我记得你以前确实是…该不会是和羽瞳一起变的吧？做到这种程度是不是得花好多钱？康复也不便宜吧”
“谁知道呢？算是进化了吧”隼奈调皮地挑挑眉，没有正面回答
“啊哈哈哈…那好吧” “？？？”
柳乐菱笑得很勉强，无意转头看向林羽瞳，一丝落寞被林羽瞳敏锐地捕捉到
三个人并肩走出机场，玻璃外是一片灯海;车道边自动出租车列成整齐的线，像无声的动物
“去哪玩？”柳乐菱问
“你说”羽瞳回答，“今天你是自由人”
“那先去夜市！”
夜市的灯光是赤曜辖区难得的“人味”
五彩LED在广告禁区之外闪烁，烟雾、烤肉味、笑声混在一起
三个人在人群里走着，像从数据流里逃出来的几行未被格式化的语句
柳乐菱戴着口罩，还是频频被认出
有人远远地喊她的名字，她只笑着挥手
羽瞳和隼奈一左一右护着她，像两道默契的影
“这才叫活着”柳乐菱咬着炸串，食物塞满嘴吐字不清却又忍不住频频吐槽“我拍戏那几个月，吃的都像打印出来的”
“话说你打飞的回来干嘛，不怕被认出来？”隼奈依稀记得柳乐菱还算是有点咖位的明星
“怕啊”柳乐菱耸耸肩“但人得有点心跳，不然就跟那帮人一样，连梦都量产”
羽瞳听着笑了笑
她忽然意识到，这几天的“顺利”像一层塑封
温度恒定、空气干净、社会有礼，但没有味道
而这里好歹有味道。
然而，这一切的热闹里，总有一点不协调
她在经过某个街角时，余光捕捉到一抹灰色影子
像是有人正注视着她们
不是媒体也不像路人
那人的姿势太稳，连目光都像是计算过角度的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隼奈的袖子
“有人在偷看我们”
隼奈随手抿掉嘴边的油，若无其事地笑“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不是”
她话音刚落，就有几道油光锃亮的身影从另一边钻出来
三个穿着考究的青年拦在前方，腕表、大衣、妆容全都精准地落在“上层公民”的标准模板上
“三位小姐一起的吗？”
领头的那个笑得彬彬有礼，却透着压抑不住的的轻浮
“夜市可真少见到这等身份的客人，如果三位不介意的话…可否赏个脸一起游玩一阵？”
柳乐菱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说话，那人已经半侧着身，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还是万望三位考虑考虑，不敢奢望别的，就一起吃个饭”
领头的青年虽然语气很轻浮，但也好在始终没有更出格的举动
隼奈皱眉“我们今天是休息，不太想被打扰”
“那我们过来一起吃也行”另一个人笑出声，语气带着调侃
羽瞳的目光瞬间冷下来
她往前半步，挡在柳乐菱面前
气氛在那一刻轻轻一凝。
就在对方还想再说什么时，一阵脚步声从人群另一端传来
那个灰色的“影子”出现了！
正是先前那个被羽瞳注意到的“跟踪者”
他快步走近，神情镇定
“晚上好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很抱歉扫了你们的兴，但我真诚地建议你们现在离开，博士生气了谁都担当不起”
那几个青年同时转过头，眉间带着不满
“老兄，搭讪也要有个先来后到吧？”领头那人眯了眯眼“知道我是谁吗？”
灰衣男人微微点头“阁下的威名谁人不知？也正因为知道，才提醒一句，这三位小姐，惹不起”
“且听我说…”灰衣男示意三名男子靠近，在他们耳边讲了几句悄悄话
语气仍旧礼貌，却像锋刃在空气里轻轻划了一下
几人面色一变，短暂地僵持了两秒
最后还是那领头的尴尬地赔笑，退后一步“误会误会，我们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误会已经结束了”灰衣男平静地说
他转身，对羽瞳微微点头，语气比刚才更柔和“请小姐继续游玩，所有的意外因素由我们排除”
几个青年讪讪离开，人群重新合拢
烟火气与喧哗再次掩盖了短暂的紧张
柳乐菱轻轻呼出一口气“他是谁？”
羽瞳一时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这“跟踪者”并非意图不轨
他是保护者，是来自母上那一端的“影子”
隼奈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看来你妈的‘护送策略’升级了”
羽瞳无奈地笑了一下“我妈她从来不信任世界”
“你有什么信息吗？我的小电脑，诶？你怎么了”羽瞳试探性地朝脑海里发问，稍微沉寂后，回应她的居然是一段报错？
“进程已中止，正尝试重连”
柳乐菱扬眉吐槽道“那现在，阿姨应该更不信任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夜市的灯火照亮她们的背影，也照亮人群间那一点点被忽视的警戒红光
羽瞳没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位灰衣人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只是换了个角落，静静地注视着…像一台沉默的监控，在这个城市永不停息的风里守夜
夜市的喧嚣持续到深夜，三人走出时，空气里已经弥漫着冷气与烤焦的甜味
隼奈伸了个懒腰“明天睡到中午”
“啊咧咧？你不是还得回去交训练报告吗？”羽瞳坏笑着提醒
“别提报告啦”隼奈打哈欠“我宁可被罚跑十圈”
三人在笑声中肩并肩朝停车区走去
灯火散落在地面，倒映成无数细碎的镜
就在此时，羽瞳忽然感觉到脚下轻轻一震
那震动细微，却不属于地面
更像是从空气深处传来的低频脉动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信号 来源：研究所方向】
羽瞳愣住，心跳在一瞬间加快
“怎么了？”隼奈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
羽瞳挤出一个笑，却感觉指尖发凉。
她抬头望向远方，她能看见面前的方向闪过一抹极细的红光
那光短暂而锋利，像某个系统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