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15日 赤曜财团辖区 炎川集群 南越部 官东第一高级中学 女生宿舍309室 AM 9:30
周末的校园被抽离了那些代表“效率”的嘈杂噪音，空旷得像一座巨大的静音舱。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毫无阻碍地铺洒在无人的校道上，将那些修剪得像几何图形一样的灌木丛投射出整齐的阴影
林羽瞳提着刚买回来的早餐推开宿舍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窗帘半掩，光线慵懒地爬上地毯。而那个平日里能单手举起杠铃的体育系猛女隼奈，此刻正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像只即将被送去绝育的大狗狗，盯着面前早已放凉的牛奶发呆。
“还没吃？”
林羽瞳叹了口气，把手里热腾腾的三明治放在茶几上，顺手摸了摸隼奈那头栗色的长发
“吃不下…”隼奈的声音闷闷的，甚至带着点鼻音，“羽瞳，你说…虽然电话里讲过了，但我妈待会儿要是真看见我现在这副样子，会不会直接晕过去？或者…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全是那种看怪物的嫌弃？”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我妈是大大咧咧的人，但这也太…超出常理了”隼奈抓着林羽瞳的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好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
林羽瞳没有说话，只是上床跪坐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来”
隼奈愣了一下，随即像是个找到了避风港的孩子，顺从地侧身躺下并把脑袋枕在了林羽瞳的膝盖上
林羽瞳的手指穿过发丝，轻柔地按揉着对方紧绷的太阳穴。那种纯粹而温柔的触碰，让隼奈原本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那是你妈，也是把你的启蒙教”林羽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她见过的世面比你多，而且…既然阿姨早就通过小澪知道了，这几天电话里也没骂你，说明她已经在心里消化过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羽瞳拿起那块加热过的三明治，撕下一角递到她嘴边“张嘴~低血糖会加重焦虑，多巴胺分泌不足会导致胡思乱想。不想待会儿见面时脸色惨白像个鬼一样，就给我乖乖吃饭”
隼奈吸了吸鼻子，看着林羽瞳那双沉静的墨色眸子，终于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啊—”
像投喂一只受惊的动物一样，林羽瞳耐心地把早餐一点点喂进了隼奈嘴里。直到看着对方脸颊鼓鼓地咀嚼，眼里的惊惶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依赖”的安宁
就在最后一口牛奶刚喝完的时候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响
隼奈浑身一僵，刚要弹射起步，就被林羽瞳按住了肩膀
“深呼吸”林羽瞳理了理她的刘海“我去开门”
门开了
站在门外的中年女人看起来比视频通话里要壮实不少。她穿着一套宽松的运动服，皮肤是被日晒风吹过的健康古铜色，眼角刻着深深的笑纹。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几乎要把人淹没的编织袋，脚边还放着一个泡沫保温箱
那是隼奈的母亲，沈莉。另一所高中的金牌体育教练
“哎呀，这就是羽瞳吧？好久不见！”沈莉的大嗓门瞬间打破了宿舍的寂静，她甚至都没换鞋，直接把大包小包往玄关一放，目光就锁定了正从沙发上站起来手足无措的隼奈
隼奈站在那里，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嘴唇颤抖着“妈…我…”
空气凝固了半秒，沈莉大步走过去…
没有预想中的震惊没有尴尬的打量，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她一把搂过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隼奈，在那张还要发懵的脸上，“啵”地一声，狠狠亲了一口左脸颊
“傻站着干嘛？不认识你妈了？”沈莉松开手，在那紧致的手臂肌肉上捏了两把，满意地点点头“行啊，这身板没退步！之前听小澪说你变那啥…女娃了，我还担心肌肉量掉得太厉害。现在看来，咱们家的基因就是抗造”
隼奈彻底懵了，捂着脸小声“妈？你…你不觉得怪吗？”
“怪啥？”沈莉一边从编织袋里往外掏零食——全是各种高蛋白肉干和自家卤的牛肉，一边大大咧咧地说道“我想了一晚上没想通，后来一琢磨，费那个脑子干啥？只要人还是活蹦乱跳的，还是我生的，那是男是女有啥区别？就当我有两个闺女了呗！大闺女！”
她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林羽瞳：“来来来，羽瞳也吃。听小澪说多亏你照顾这…这大闺女。这孩子从小就心眼实，变成了女娃估计更爱钻牛角尖，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林羽瞳看着眼前这个胸怀宽广得有些离谱的女人，忍不住笑了
那种沉重的、名为“伦理”的包袱，在沈莉这种极致的乐观主义面前，简直轻得像鸿毛
“没有，隼奈很照顾我”林羽瞳接过一包牛肉干
“走走走，别在屋里憋着”沈莉是个急性子，把东西一放就挥手“难得我请假出来一趟，这高级学校我还没逛过呢，带妈下楼转转！”
……
楼下的阳光正好
三人刚走到宿舍楼前的花坛边，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妈——！姐姐——！”
刚刚结束晨练的隼澪，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她还穿着训练服，满头大汗，直接扑进了沈莉怀里蹭了蹭，然后立刻转头看向林羽瞳，眼睛亮晶晶的
“大姐姐也在！妈我跟你说，大姐姐超厉害的！”
隼澪兴奋得手舞足蹈，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天晚上的事迹“那天晚上那两条疯狗，眼睛都发红光，吓死人了！结果大姐姐‘唰’的一下就把我护在身后，‘砰砰’两拳就把它们解决了！比动作片还帅！要是没有大姐姐，我肯定就被咬了！”
沈莉听得眼睛瞪得像铜铃，转头看向林羽瞳，眼神里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原本只有看顶级运动员时才有的欣赏
“真的假的？徒手？那可是疯狗啊！”沈莉上下打量着林羽瞳看起来并不算夸张的身体线条“羽瞳啊，看来你也是深藏不露啊。这反应速度和爆发力，天生的苗子啊！”
“只是运气好，稍微练过一点防身术”林羽瞳谦虚地笑了笑
沈莉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目光在林羽瞳、隼奈和隼澪三人之间来回扫视
忽然她一拍大腿，语出惊人
“我说羽瞳啊，既然你这么能打，人又这么靠谱，长得还这么俊…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你把我这两个闺女都收了怎么样？”
“哈？！”
现场的三个人同时石化
“妈你说什么呢！”隼奈脸瞬间涨成了番茄色，差点咬到舌头
“我是认真的”沈莉一脸坦然，仿佛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反正现在这世道乱七八糟的，世道把人逼得不像人。与其找那些不知根知底的臭男人，还不如咱们自家人知根知底。虽然性别一样，但只要感情好，这算个啥事？再说了，我看你俩挺般配的，小澪也挺喜欢你，这不正好？”
“妈…”隼奈急得直跺脚，偷偷看了一眼林羽瞳，声音就又小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卑的局促“我…我现在这样，哪里配得上羽瞳。人家是超高价值A级生，又是大科学家的女儿…”
她下意识地往林羽瞳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林羽瞳的手臂。蹭了一下，又像是怕被嫌弃似地稍微分开了一点距离
旁边的隼澪倒是没说话。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林羽瞳又侧头看向虚空，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正在认真盘算着等自己长大以后加入这个“家庭计划”的可行性
林羽瞳被这一家子的脑回路震惊得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涌过一阵暖流
“阿姨，您太看得起我了”林羽瞳礼貌地解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温和地说道“能和隼奈、隼澪做朋友，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你们年轻人脸皮。”沈莉哈哈一笑，大手一挥“走，去操场！光说不练假把式，既然都是练家子，咱们去跑两圈活动活动！”
学校的田径场是标准的塑胶跑道，维护得极好
对于这一家子体育狂魔来说，散步的终点必然是跑道
“预备——跑！”
沈莉一声令下，四个人影冲了出去
虽然说是“活动活动”，但这几个人的配速完全不是普通慢跑的级别。隼奈和隼澪自然不用说，那是从小练出来的。让沈莉惊讶的是林羽瞳
在克洛里斯的微操辅助下，林羽瞳的跑姿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
每一步的蹬地角度、摆臂幅度、呼吸频率，都精确地卡在人体力学的最优解上。她没有隼奈那种仿佛能把跑道踏碎的力量感，但她轻盈、稳定，像是一台精密的永动机
“好！这姿势漂亮！”
沈莉一边跑一边在旁边喊“重心收得真紧！送髋这一下太到位了！羽瞳，你真没考虑过转行当职业运动员？这心肺功能，跑个半马跟玩儿似的！”
“阿姨过奖了，我只是平时喜欢瞎跑”林羽瞳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甚至还能微笑着回应
几圈下来，连隼澪都有点喘了，林羽瞳却依然面不红气不喘，只是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隼奈跑在林羽瞳外侧，时不时偏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那个曾经瘦弱的“兄弟”，现在美丽强大而又从容…她心里那种配不上的自卑感虽然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想要追随的冲动
……
中午时分，校门口
“行了，别送了”沈莉接过隼奈递过来的水，擦了把汗“我还得赶回学校带队训练，下午有一场友谊赛”
她转头看向林羽瞳，眼神里满是慈爱和欣赏“羽瞳啊，以后常来阿姨家玩。要是隼奈这死丫头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削她！”
“妈——”隼奈无奈地拖长了音调“我还要集训呢，哪有空欺负人”
“阿姨放心，我们会好好的”林羽瞳笑着点头。
沈莉风风火火地走了，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带着一股子劲风
林羽瞳看了一眼时间，转头对隼奈说“那我也该出发了。去琉湾集群的航班是下午三点的。”
“嗯”隼奈站在原地，看着林羽瞳手里那个早已收拾好的小行李箱，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不舍，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去找柳乐菱玩得开心点，听说那边最近老下雨，别淋感冒了”
她没有问多余的话，也没有表现出一丝嫉妒。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能以“闺蜜”的身份站在林羽瞳身边，已经是命运的馈赠了
“知道啦，你也别太拼，注意膝盖”
林羽瞳伸手拍了拍隼奈的手臂——那上面还残留着运动后的热度
“走了”
她转身走向等待在一旁的无人驾驶出租车。隼奈站在校门口，一直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才转身向训练馆跑去
PM 3:45 飞往琉湾集群的航班上
头等舱的座椅宽大舒适，舷窗外是厚厚的云层
林羽瞳戴着眼罩，正准备补个觉
“羽瞳”
脑海里，克洛里斯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同于往常那种带着点傲娇或者吐槽的语气，这一次，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重，甚至带着一丝……犹豫
“怎么了？”林羽瞳在意识里回应，“又监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数据了？”
“不，是关于…过去的某个节点。”
克洛里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在昨晚的深度睡眠周期里，我尝试修复并读取你大脑中相关信息。就是…你生物学父亲林天豪遭遇车祸，和你之前重病住院的事”
林羽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摘下眼罩，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怎么突然提这些？”
“我一直在后台运行着一个概率验算模型”克洛里斯的声音低沉，似乎还有些犹豫
“关于林天豪先生事件，我检索了事故车辆的制动系统故障率、当时路面的摩擦系数、以及当时周边交通网络的信号延迟…”
“关于你的事情，我修复了你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帧画面…当然，为了你的大脑运行稳定，我现在还不能放出来给你。羽瞳啊…你是否真的清楚，这两次‘意外’背后的逻辑链？”
“什么意思？”林羽瞳皱起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你是说，不是意外？是我和爸爸都遭遇了谋杀？”
“我的计算结果显示，在林天豪先生罹难的那个时间点，交通控制系统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小的、不到0.03秒的指令滞后。而在那个滞后发生的同时，有一个加密的数据包从内网被发送了出去”
“对于你，我检测了你的记忆片段，有不少可疑的路人看向你的眼神很怪，而且他们之间疑似还有交流…”
克洛里斯的声音越来越严肃“均不符合‘随机事故’的数学模型，而更像是…”
林羽瞳握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更像是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突然，克洛里斯那种沉重的语气消失了
“更像是……哎呀，稍等”
脑海里传来一阵像是电流乱窜的杂音，紧接着是克洛里斯略带尴尬的电子音“抱歉宿主，刚才有一组环境参数代入错误。那个所谓的‘指令滞后’其实是当时雷暴天气导致的信号干扰。重新验算后，谋杀概率从89%下降到了0.01%”
“…哈？”
林羽瞳一脸懵逼，那种刚刚升起的惊悚感瞬间卡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搞什么啊你！”林羽瞳心里无语“这种事情也是能算错的吗？你不是号称塞恩斯文明的最高结晶吗？吓死人不用偿命是吧！”
“即使是高等文明的造物，在面对混沌系统时也会存在‘模糊逻辑’的边界”克洛里斯强行挽尊，语气里带着点心虚“而且，这也提醒了我们，数据有时候是会骗人的。咳咳…总之，那就是个意外。忘掉刚才的话吧”
“信你个鬼”林羽瞳翻了个白眼，重新戴上眼罩，“下次再敢拿这种事开这种玩笑，我就断了你的网，让你去玩扫雷”
“拒绝。扫雷这种低维游戏是对我算力的侮辱”
两人像往常一样拌了几句嘴，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林羽瞳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入睡
但这一次，即使闭着眼，那种心慌的感觉却久久没有消散
真的只是…计算错误吗？
“克洛里斯…作为外星高智能产品的你会这么说，那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咯？”
“不一定不一定…或许我选的参考材料不对，给我点时间”
而在意识的最深处，克洛里斯那双并不存在的星云之眼里，正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复杂光芒。那份被她即使“撤回”的报告上，那个加密数据包的接收端，赫然指向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坐标
她选择了隐瞒。至少现在，还不是揭开伤疤的时候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那个正在下雨的城市飞去
柳乐菱，已经在那里等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