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风,比关外更冷。
不是山野穿林的烈风,而是缠于朱楼黛瓦、挤在市井长巷的滞闷寒风,裹着帝都独有的凉薄,丝丝缕缕钻透破旧布衣,冻得人骨头发僵。
李梦婉踩着青石板路,一步步挪入神都城门。
绵延千里的江湖追杀,入洛之后便彻底断绝。关外武人畏大唐王法森严,无人敢踏足帝都地界,十数日不休的刀光追猎,尽数被一城宫墙隔绝在外。
关外杀伐停歇,可这座帝都的寒意,远比江湖厮杀更让人窒息。
入洛三日,李梦婉活得如同巷中残灯,飘摇微弱,随时可被寒风碾灭。
素白道袍污损破烂,边角磨得起毛,连日饥寒奔波,磨尽了她眉眼间的清丽温润,只剩憔悴黯淡。鬓发蓬乱,面颊清瘦,唯有眼底一点倔强清亮,覆着层层疲惫与茫然。
她无片瓦栖身,无一人可依托。昔日纯阳门下的风骨清韵,早已在千里颠沛中消磨殆尽。
神都千里繁华,车水马龙,楼阁连云,王侯车马往来不绝,市井叫卖声声不息,一派升平盛景。可这万丈繁华,半分容不下她一介落魄道徒。
满城流言纷飞,皆道她是纯阳叛徒,私藏天机残卷,窥窃王朝天命。
帝都最忌谶语谋逆,市井百姓商户只求安稳度日,见官府通缉文书高悬,皆避她如逢瘟神,无人敢近,无人敢搭话,更无人敢施以援手。
白日里,她蜷在陋巷阴影,敛藏身形,避让路人目光。入夜后,便宿于破庙冷阶,以风为衾,以地为榻,熬过漫漫寒夜。
长街尽头,整齐靴声踏碎市井喧嚣,肃杀气息漫卷而来。
三名灰黑劲装的不良人,腰佩环刀、肩挂铜牌,沿长街规整巡行。步履沉稳,目光锐利,扫过沿街摊贩人流,自带官府威压。
两人驻足青壁墙边,抬手将一张崭新通缉令稳稳贴牢。
纸墨鲜亮,笔迹凌厉,纸上画像寥寥数笔,眉眼轮廓却分毫不差。
纯阳叛徒,李梦婉。赏金千两,藏匿同罪。
夜风拂过纸页,哗啦轻响,声声落进巷角阴影之中。
李梦婉下意识往后缩身,屏住呼吸,心口骤然发紧。
这是三日之内,她第三次看见自己的通缉文书。
关外追杀尚有机缘躲闪,可帝都法网铺天盖地,森严法度之下,她无处可藏,无处可逃。
为首不良人目光扫过空荡街巷,语声冷硬规整,尽是公事腔调:“陛下有令,全城严查可疑之人,尽数带回核验。近日神都暗流不宁,切莫懈怠。”
身侧年轻不良人低声疑惑:“头,这女子一路奔逃狼狈,未见勾结乱党,何以这般大动干戈全城严查?”
为首之人淡淡一瞥,只道:“公务照办即可。”
三人收势转身,靴声笃笃,渐渐远去。
街边客栈人声嘈杂,烟气缭绕,往来多是避居神都、不敢公然生事的闲散江湖武者。整座洛阳,唯有此处,敢私下议论天下风波、江湖秘闻。
细碎私语顺着晚风飘入巷中,清晰落进李梦婉耳里。
“传闻这纯阳弟子手握天机残卷,也难怪天下群雄追杀不休。”
“哪来什么天机,不过是纯阳宫推出来顶罪的弃子罢了。宗门不敢担责,便委屈一个弱女,搪塞天下。”
“江湖追杀易躲,朝堂罗网难脱。她入了洛阳,便是进了死局,这桩公案,早已不是寻常江湖恩怨。”
“官府这般大张旗鼓追索,哪里是为千两赏金,分明是借残卷流言,借机清算前朝余势。”
李梦婉静静立在阴影里,听着耳边议论,心底一片寒凉。
她至此方才彻底明悟。江湖追逐的从来不是她李梦婉,只是那卷虚无缥缈、可算国运、可定乾坤的《推背图》。
长街最繁华处,一座临水楼阁临江而立,飞檐雕花,珠帘垂落,终日丝竹绵绵,曲声婉转。楼前车马盈门,达官显贵络绎不绝,是洛阳人人皆知的风月名楼,临江楼阁。
楼内红袖添香,笙歌绕梁,尽是奢靡温柔气象,往来权贵皆沉溺其间,只当是遣怀消遣的温柔乡。
二楼临窗雅间,轻纱垂落,隔绝了市井喧嚣。
一名浅纱侍女凭窗而立,身姿轻盈温婉,眉眼柔媚,是寻常待客的温婉模样,唯有眼底藏着不惊不扰的冷静。
她遥遥望着巷角蜷缩的单薄身影,语声轻柔,淡若无声:“三日了,她昼伏巷隅,夜宿荒处,不攀不靠,不求不觅。”
身侧立着一名素衣舞女,身姿缥缈,气息尽数敛于周身,闻声清冷回语:“无依无凭,无谋无争,只是被师门舍弃的棋子。身上并无半分天机秘藏。”
雅间之内,一时寂然。
窗外市井喧嚣依旧,人潮往来不息。窗内二人默然观望,不动声色,不扰不助,任由那枚孤苦棋子,在繁华深处独自飘零。
同一时辰,洛阳不良人司衙深处,密室幽暗,烛火摇曳不定。
洛阳府不良帅端坐案前,指尖捏着一封无印密信,字迹隐秘难辨。烛火明暗摇曳,映得他眉眼沉沉,神色难测。
案上平铺两卷文书。
一卷是明发全城的通缉文榜,字句规整,只言捉拿逃犯、追缴残卷,堂皇冠冕,尽是明面公务。
另一卷字迹隐晦,落笔极轻,藏着不为人知的别样用意。
他指尖缓缓摩挲纸面,眸底深意翻涌。司衙之内,人心各异,新旧参差,半数忠于新朝,半数暗藏旧周余心,人人借公务之名,行派系私谋之事。
神都暗流,早已遍布朝野市井,无声汹涌。
巷角晚风骤紧,吹得破烂道袍翻飞猎猎,寒意刺骨。
李梦婉抬眸,望向眼前连绵朱楼、万家灯火。
眼前盛世繁华,烟火升平,可处处皆是无形罗网、无声凉薄。
晚风卷着细碎的烟火气,掠过巷角枯墙,吹得她破旧道袍猎猎翻飞。彻骨寒意贴着皮肉游走,将连日饥寒与疲惫尽数催发出来,四肢酸软沉钝,连抬手的力气都愈发稀薄。
李梦婉缓缓屈膝,背抵着冰冷青墙,慢慢蹲下身来。单薄肩头微微收拢,将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刻意压低所有存在感。
她不敢昏死,却抵不住层层叠叠的倦意。眼皮沉重如坠铅石,视线反复明暗,无数逃难厮杀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华山隘口的血色、千里官道的追影、刀兵近身的凛冽。
从前她信师门教诲,信公道自在人心,信清白终有大白之日。
可入洛三日,她只亲眼看见,世人通通趋利避害,市井邻里冷漠躲闪,官府不问缘由只管缉拿。
没有人问她冤屈,没有人信她清白。所有人都顺着榜文和流言,笃定她是叛徒、是恶徒。
巷外长街依旧喧闹,车马辘辘,人声鼎沸。盛世的热闹轰轰烈烈,却半分照不进这幽暗巷隅,暖不了她一身寒霜。
片刻后,远处再度传来整齐沉稳的靴声,不同于方才松散巡街的节奏,密集且规整,带着森严威压,步步逼近。
李梦婉骤然回神,混沌的神志瞬间清明,浑身紧绷。她屏住呼吸,头颅微低,借着墙体阴影死死藏匿,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摆,指节泛白。
一队不良人列队疾驰巡过巷口,甲叶碰撞的脆响、佩刀摩擦的冷响清晰入耳。无人入巷探查,却有冷硬的口令随风落来。
“不良帅有令,今夜加设夜巡,内外街巷逐片清查。白衣道者、孤身异乡少女,一律锁拿核验,不得遗漏。”
字字句句,精准钉在她心头。
李梦婉胸腔微闷,喉间泛起一丝涩意。。
巡街靴声渐渐远去,街巷重归寂静,可笼罩周身的压迫感分毫未减。
她抬眼,透过巷口缝隙望向远处灯火璀璨的楼阁,那里笙歌婉转、人声靡丽,权贵逍遥、市井升平。同一片帝都夜空,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天地。
暗处视野尽头,两道极淡的黑影在屋脊暗影中一闪而逝,速度极快,收敛至极,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唯有她常年修道门静心观气之术,感官敏锐远超常人,堪堪捕捉到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气息波动。
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自她踏入洛阳城的那一刻起,窥探便从未停止。
对方不现身、不施救、不截杀,只是静静蛰伏暗处,冷眼旁观她的狼狈、她的藏匿、她的绝境,如同在等候最佳落子的时机。
李梦婉缓缓垂下眼眸,鼻尖微微发酸,心底只剩茫然的无力。
她缓缓撑着墙体起身,双腿发麻,身形微晃,却稳稳站直了单薄身躯。
她不敢再奢求旁人怜悯,也不敢再傻傻等着谁来还她清白,更不敢以为退让隐忍就能安稳度日。
这座繁华盛世,半点不肯容她。她只能咬着牙,自己撑着,自己躲着,自己活下去。
夜风再度卷来,寒意刺骨,吹乱她鬓边碎发。
巷外新一轮的巡街脚步声,再度由远及近,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