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街尘掠过巷口，贴在皮肤上，冷得发僵。
李梦婉背靠斑驳土墙，缓缓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冻得泛白，袖口破损处露出的小臂，旧疤叠新痕，浅浅血痂凝在皮肉上，被冷风一吹，隐隐作痛。
她不敢动。
巷口人流往来不断，偶有行人侧目扫过巷内阴影，目光落在她破旧道袍上，皆是匆匆避开，步履仓促，唯恐沾惹是非。
她低头，将大半张脸埋进宽大残破的衣领里，敛尽所有气息，缩紧单薄身子。
腹中空腹空空，连日只靠山泉冷果充饥，早已气力虚浮。奔波缠斗留下的酸软感沉在四肢骨肉里，稍一动弹，便阵阵发虚。
巷尾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是街边面摊收摊的声响，热气混着麦香随风飘来，淡淡一缕，勾得人喉间发紧。
面摊摊主收拾碗筷，抬眼瞥见巷中黑影，看清是一身道服的少女，当即面色一沉，抬手快速拢了拢摊上物件，低声催促妻儿速速收摊上锁。
“快走快走，别沾边。”
两句低语清晰落进巷中。
李梦婉听得真切，身形微僵，随即默默往后再退半步，彻底隐入墙根暗影。
她不曾靠前，不曾乞讨，不曾惊扰任何人。可满城流言在前，通缉榜文在上，她立于此处，本身便是罪过。
面摊灯火顷刻熄灭，木门合上，落锁声咔哒轻响。方才还温热的烟火气，瞬间散尽。
街巷骤然更冷。
未等她缓过片刻，西侧长街再度传来整齐靴声，较之方才更急更沉，并非寻常巡街步调。
李梦婉心头一紧，下意识垂首，脊背紧贴墙面，屏住所有呼吸。
一队不良人疾驰而过，甲叶轻撞，佩刀震鸣，人数较之方才巡街多出数倍，分作两队，沿街逐巷排查，动作利落森严。
“奉命彻查偏巷暗角，凡白衣道者、孤身异乡人，一律带回核验。”
“榜文画像样貌特殊，青涩少女模样，极好辨认，不得疏漏一处。”
口令声声清晰，顺着晚风灌入巷底。
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逼近这条窄巷。
李梦婉指尖悄然扣住腰间剑柄，指腹抵着微凉剑鞘，力道极轻，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她不欲逃，亦不欲战。只想安稳蛰伏，避过风波，寻一处无人角落暂且容身。
可王城律法森严，官差缉查无孔不入，容不得她半分侥幸。
一道手电火光穿透暮色，扫过巷口，白亮光影在地面青石上快速推移，一点点探入巷内阴影。
有人持火入巷。
光影掠过地面杂草、堆积杂物，最终稳稳停在她的衣摆之上。
一片死寂。
持火的不良人脚步一顿，目光上移，落在她散乱鬓发、清瘦眉眼之间，对照榜文画像，瞬间锁定身形。
“站住！不许动！”
厉声喝响巷中，清脆又凛冽。
巷外其余兵卒闻声即刻合围，数道身影封死巷口退路，佩刀半出鞘，寒光微露，肃杀之气瞬间铺满整条窄巷。
李梦婉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躲无闪，亦无反抗之意。
她松开剑柄，垂落双手，指尖微颤，却始终安分垂立。
“正是通缉要犯李梦婉！”持火之人沉声确认，抬手示意上前拿人，“锁拿带回司衙候审！”
两名不良人跨步上前，铁锁哗啦作响，冷光森寒，直向她手腕套来。
就在锁链将至身前一瞬，李梦婉骤然沉腰旋身，身形贴地掠出半尺。
两名不良人扑空前倾，身形一乱。
没有暗处破空声响，没有旁人出手相助，整条陋巷的危机，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巷中其余不良人见状，立刻合围紧逼，数柄佩刀同时出鞘，寒光错落，封死她所有闪避角度。
“拒捕逃窜，视同作乱！速速束手就擒！”
厉声喝斥响彻巷底，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李梦婉指尖死死攥紧剑柄，她不再迟疑，足下凌虚步流转，身形翩然辗转于刀网之间。华山守御剑法层层铺开，绵密柔韧，精准卸去每一刀狠劲。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刀风凌厉刮得衣袂翻飞，破损的道袍边角被劲风撕裂，细碎布片随冷风飘散。
不良人招式刚猛规整，招招锁要害、擒活口，是朝堂制式杀招，远比江湖散寇更为严密狠厉。
李梦婉连日饥寒耗损，内息虚浮，缠斗片刻便气血翻涌，肩背旧伤被力道震得隐隐刺痛。她始终只守不攻，步步腾挪闪避，凭借纯熟身法勉强周旋，却已然被逼至巷角土墙，再无退路。
带队不良帅立在巷口，冷眼俯瞰战局，眸色沉冷。他不急合围碾压，只命手下步步紧逼，消磨她的气力，静待她力竭被擒。
“顽抗无益。一介道门弃徒，纵有几分修为，也难敌朝廷法度。”
冷硬声线落下，巷中攻势愈发紧凑。
数柄长刀同时压落，封住她上下左右所有闪避空间，最后一丝腾挪余地彻底消失。
绝境逼身，李梦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决绝。
她自幼修心守善，从不喜杀伐争斗，可生死当前，唯有自救。
手腕骤然翻转，银剑快如流光，不劈不砍，只以剑尖精准点刺众人手腕穴位。动作极快，力道克制，不求伤人，只求破招脱身。
接连数声闷响，近身三名不良人手腕发麻，兵刃瞬间拿捏不稳，相继脱手落地，阵型骤然崩塌。
就是这转瞬破绽，李梦婉毫不犹豫，身形矮身一掠，从众人错乱的缝隙中强行冲出包围圈。
“追！”
不良帅面色一沉，厉声低喝，亲自提刀跨步追出，剩余不良人紧随其后，靴声笃笃，紧紧咬在身后。
李梦婉不敢回头，敛尽周身气息，凭着一身纯熟轻功，专挑幽暗偏僻的窄巷飞速窜逃。
洛阳街巷纵横交错，繁华长街灯火通明，遍布巡守耳目，唯有无人问津的背巷暗弄，能暂避追兵视线。
夜风灌入口鼻，带着刺骨寒意，她胸腔剧烈起伏，喉间腥甜反复翻涌，周身酸软疲惫几乎将她拖垮。
她从未离开华山半步，从未亲历这般不死不休的追猎，茫然与惶恐缠在心间，只剩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不断奔逃。
身后追兵靴声始终紧随，不曾甩开半分，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不断逼近，悬在头顶的生死危机从未消散。
她一路转折穿梭，绕开数条巡街要道，硬生生凭着灵巧身法与对暗处的敏锐感知，渐渐甩开追兵，彻底遁入一片最深最偏的无人暗巷。
直至身后再无半点人声、靴声，周遭彻底沉寂，只剩风声穿巷，她才骤然脱力，脊背重重抵上冰冷土墙，急促喘息。
冷汗浸透鬓发，黏在苍白憔悴的面颊上，满身尘污血痕，狼狈不堪。
她抬手轻压胸口，勉强压住翻涌的气血，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只剩纯粹的疲惫与茫然。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明明认真值守、未曾偷盗、未曾害人，为何全天下都要抓她、都要厌她、都要逼她。为何这般热闹繁华的帝都，竟没有她一寸可以落脚的地方。
仙山岁月，她所见皆是清风松涛、师长温情、同门和睦。纯粹干净的日子过了一十四年，一朝落入俗世风波，只剩手足无措，惶恐不安。
死寂的暗巷之中，一道轻柔细碎的脚步声，自巷口阴影处缓缓传来。
步履轻盈，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唯有一缕浅淡兰香，随风漫入幽暗巷底。
李梦婉瞬间绷紧神经，强忍疲惫站直身子，反手紧握剑柄，抬眸警惕望向巷口。
一道纤细人影立在巷口明暗交界处，一身素雅浅红纱裙，发髻素雅，仅簪一支素玉钗，眉眼温婉柔和，气质娴静，无半分凶态，看着只是寻常温婉女子。
苏晚卿缓步走入巷中，步伐从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满身狼狈、惊魂未定的李梦婉身上，眼底恰到好处地凝起一抹不忍与怜惜。
她刻意放软声线，音色清润温和，不带丝毫压迫：“姑娘莫怕，我不是不良人，也无恶意。”
李梦婉指尖依旧紧绷，语声干涩微弱，带着未散的慌乱：“你是谁？为何在此？”
苏晚卿停在三尺之外，分寸得当，不逼近、不疏离，轻声道：“我只是路过此地，恰巧看见姑娘被全城追捕，拼死脱身，实属不易。”
苏晚卿静静看着她青涩干净的眉眼、眼底藏不住的懵懂惶恐，一眼便知，这是个未经世事、极好拿捏的小姑娘。
“我看你年岁尚轻，一身道门修为，却落得无处可逃、人人喊打。”苏晚卿语气悲悯，字字温柔，“满城通缉，朝野围捕，你孤身一人，不懂俗世规则，不懂人心险恶，继续逃窜，迟早会被不良人擒回司衙，再无生机。”
这番话句句戳中当下绝境。
李梦婉茫然点头，心里慌得厉害。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无处可躲，从来不懂俗世的生存法则，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无处可去。”她低声呢喃，褪去所有倔强，只剩少年人绝境后的无助。
苏晚卿眸光柔和，语气诚恳，循循善诱：“我城中有一处居所，隐蔽幽静，极少有人窥探，可暂时容你藏身，避开不良人搜捕。”
“我怜你年少落魄，无端遭祸，不忍见你这般干净少女，枉死在俗世纷争里。”
李梦婉抬眸望她，眼底满是迟疑与动容。眼前女子温柔和善，轻声细语，没有半分旁人的冷漠与凶戾，是她下山以来，第一个愿意好好和她说话、愿意对她流露善意的人。
她涉世太浅，辨不出人心城府，只凭最直观的感受分辨好坏，心底紧绷多日的戒备，一点点悄悄松了下来。
“为何帮我？”她轻声追问。
苏晚卿淡淡一笑：“举手之劳罢了。乱世凉薄，能见一人落魄，能帮一时，便帮一时。”
“只是我需提前告知姑娘，我居所开销不小，衣食住行皆需银两维系。我可护你一时安稳，却无法长久无偿供养于你。”
李梦婉闻言，瞬间心生愧意，连忙躬身：“我明白。我不愿白受恩惠，姑娘若肯收留，我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
苏晚卿等的便是这句话，面上依旧温柔无波：“倒也无需你奔波劳碌。我居所之中，多习歌舞仪态、待客之礼。你若愿学，凭登台助兴的微薄劳作，抵你衣食居所，还清开销，待日后风波平息，你想去留，皆由你心，无人拘束。”
这话坦荡温和，无胁迫，无威逼，听起来只是等价互换的安稳生路。
对走投无路的李梦婉来说，这份突如其来的收留与安稳，是无边黑暗里唯一看得见的光亮，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她只当是绝境逢恩，郑重颔首：“我愿意。多谢姑娘收留。”
苏晚卿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笃定，转瞬便被温柔笑意覆盖，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轻纱，递了过去：“你画像传遍全城，样貌极易辨认。戴上这个，可掩去容貌，避过沿途耳目。”
李梦婉接过轻纱，认真系好，遮住大半面容，只余一双沉静懵懂的眼眸。
“随我来吧。”苏晚卿转身慢行，语调轻柔，“夜深巷险，迟则生变。”
李梦婉毫无防备，敛了剑意，垂首默默跟在她身后，一步步随她走向远处灯火迷离的临江楼阁。
她一无所知，毫无防备，只当是绝境逢恩，遇上了好心人。
亡命天涯的小道士，带着一身懵懂与狼狈，一步步踏入了温柔却未知的风月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