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暗巷脱险,李梦婉被苏晚卿安置在临江楼阁深处的僻静别院。此地高墙锁院,花木幽深,隔绝了外头十里笙歌、市井喧扰,是繁华神都里一处罕为人知的死角。
苏晚卿对外只称院中静养一位远房小妹,体弱避世。一应出入采买、对外应酬皆由心腹经手,不露半分风声。外人只知李梦婉确在洛阳,却被零零散散的假线索反复误导,终究查不到这一方小院。
墙外风声鹤唳,不良人昼夜巡坊、逐户彻查,朝野各方皆在搜捕她的踪迹。墙内却无刀兵、无追猎,亦无世人苛责的冷眼非议。
苏晚卿待她妥帖温厚,分寸有度,形同至亲姊妹。
初入别院那几日,李梦婉始终心绪紧绷。千里亡命、步步惊魂的恐惧早已烙入骨髓,哪怕身处安稳之地,依旧浅眠易醒,稍有动静便浑身戒备,不敢彻底松弛。
是苏晚卿日复一日的温缓安抚,慢慢熨平了她心底的惶惑与不安。
第一夜栖身此处,她拘谨端坐榻边,彻夜不敢安眠,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底尽是漂泊无依的茫然。
苏晚卿端来清茶,放于案前,望着她满身狼狈青涩、步步提防的模样,语声温淡却笃定安稳:“无须惧。此地僻静,外人难入,你可安心歇息。”
李梦婉抬眸,眼底浮着浅浅水光,声线轻而怯:“姊姊,真的无人能寻到我?”
苏晚卿抬手,轻轻理好她鬓边乱发,动作温柔有度:“我在此多年,从无外人惊扰。你只管养伤安身,外头风雨,我替你挡。”
少女紧绷的肩头,悄然松释半分。
知晓她自幼山居修道,惯食清简、不惯俗世油腻奢靡,苏晚卿日日令后厨备下素点清粥、温润药膳,从不强她所难。三餐之余,常静坐陪她闲谈疏解,免她独居郁结、心事沉沉。
暖意袅袅浮于桌案,李梦婉捧着白瓷碗,低声道谢:“多谢姊姊费心照料。”
苏晚卿浅浅一笑:“你年纪尚轻,无端背负一身风波,已是受尽苦楚。我不过予你一处避雨之地,不值道谢。”
“可这已是我下山以来,最安稳的日子。”李梦婉抬眸,眼眸干净剔透,藏着纯粹的感念,“一路奔走,人人避我、逐我、疑我,唯有姊姊肯收留我、信我本心。”
苏晚卿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眉眼,怜惜更甚,缓声开口:“世人逐流言、趋利害,不肯静心辨是非。我观你眉目干净、心性纯粹,绝非奸邪诡诈之辈。你是受了无妄委屈。”
寥寥一句体谅,险些逼落少女隐忍多日的泪。
自被纯阳逐门、流落江湖,她背负污名,千里奔逃,人人定罪、声声诛心,从无人听她半句辩解,更无人为她说一句公道。唯有苏晚卿,不问前因、不疑品行,只信她本心清白。
积压日久的酸涩委屈缓缓翻涌,李梦婉垂眸哽咽:“我未曾偷取残卷,值守当夜我寸步未离,可师门不信,世人亦不信……我始终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苏晚卿静静听她诉尽郁结,待声落,才抬手轻拭她眼角湿痕,语调温凉通透:“世间事,从不论对错,只论利弊。你心性太纯、太过守礼,不懂人心权谋、世道翻覆,便成了时局博弈里最合宜的牺牲品。这从来不是你的错。”
“牺牲品?”李梦婉懵懂抬眼。
“你只需记得,此间安稳,我护你周全。”苏晚卿避开深沉权谋,只予她最踏实的承诺,“潜心养伤,静心度日,外界风雨皆与你无关。”
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句句真心的宽慰,让李梦婉彻底卸下亡命生涯的戒备与多疑。她打心底信赖依附这位温柔姊姊,将这方小院视作乱世漂泊里唯一的救赎与归处。
为报收留护持之恩,亦为不负这份难得温情,李梦婉主动请学技艺,欲以自身勤勉抵偿衣食居所。
一日晨起天光澄澈,她郑重躬身:“姊姊护我、容我,我无以为报。院中诗书琴艺,我愿日日修习,凭己力抵债安生,不肯白受姊姊恩惠。”
苏晚卿微怔,随即含笑颔首:“我本不求你回报。你若想学,我便教你。不为登台娱人、不为取悦俗世,只当修身养性、静心渡世。”
“我想学。”李梦婉眼神澄澈坚定,“我自幼只懂诵经练剑,不通俗世分毫,我想多学多悟,不负姊姊照拂。”
自此,小院朝夕,便添琴音笔墨、舞姿翩跹。
十四岁少女,零基础习得俗世诸艺,却心性坚韧、耐苦自律。破晓即起、夜深方休,从无懈怠懒散。
晨起霜凝阶白,她临窗抚琴。初时指尖生涩、弦音杂乱,指腹磨出细密红痕,亦不言苦,只一遍遍反复校正指法。
苏晚卿立在身侧,俯身提点腕势气韵:“抚琴先静心。你修道多年、本心澄静,只需卸去紧绷戾气,随韵起落,音自清雅。”
李梦婉依言调息松神,指尖起落日渐规整平和。她不习艳靡风月之曲,只练清宁淡然之音,日久琴韵澄澈,自带道门安然风骨。
日间伏案习字作画。她常年抄写道经,字迹端正肃穆,却少俗世温润。苏晚卿陪她临帖,逐笔点拨:“你字骨端正刚正,是本心风骨,只需添几分松弛温润,便雅致脱俗。”
李梦婉默默揣摩,日日临摹不辍。月余之后,字迹褪去刻板冷硬,多了书卷柔和气韵。她落笔偏爱远山疏竹、冷月空庭,清淡留白,不染繁花艳景。
苏晚卿观她画作,轻声叹道:“你画的不是景致,是心性。干净孤静,不惹尘俗。”
李梦婉浅笑道:“这般清静,最是安稳。”
棋艺于她最为吃力。道门修心不争,她素来无争无取,不懂博弈进退,开局只会呆板守势,屡屡落于下风。
苏晚卿与她对弈,不刻意胜负、不敷衍放水,只从容落子,缓缓拆解局理:“棋如乱世,有进有退、有舍有得。你性子纯善,只守不争,便处处被动受制。”
李梦婉望着棋盘黑白错落,轻声道:“我本不喜相争。”
“此为你本心良善。”苏晚卿落子轻缓,温声提点,“可乱世立身,不争是本心,懂争是自保。你可以终身不抢,却不可一窍不通。”
少女似懂非懂,默默复盘记取进退分寸。棋风依旧守多于攻、恭谨纯粹,无半分算计机心。
仪态歌舞最难习得。她常年身着道袍、立身挺正,练剑修道,身姿肃挺刚正,抬手转身皆带剑修冷硬,全无俗世柔婉。
苏晚卿手把手为她校正肩颈体态,耐心细教:“你风骨端正极好,只是太过肃冷。俗世仪态,贵在松弛温婉、进退有度。”
李梦婉反复练习碎步流转、水袖旋身,练至四肢酸软也不肯停歇,偶尔身形错乱、姿态局促,便会微微窘迫垂眸。
苏晚卿每每温声宽慰:“循序渐进便可。你悟性极高,只是未曾涉世,日久自然温润出众。”
她从不教她风月媚态,只传端庄雅致、从容自持。李梦婉亦守本心纯粹,学艺只为修身还债,不染半分脂粉俗世浊气。
一月朝夕打磨,风尘狼狈尽数褪去。少女素纱遮容,身姿清挺雅致,眉眼间的惶恐漂泊已然沉淀温润,唯独那份未经俗世打磨的澄澈青涩,分毫未改。
院中日日安稳静好,温言相伴、岁月轻柔,几度让她恍惚忘却,自己仍是身负通缉、无处容身的亡命之人。她时常暗自庆幸,绝境逢生,幸得苏晚卿相护。
时序流转,朔风骤起,寒霜覆满神都,转眼入冬。
一纸噩耗自上阳宫传遍天下——则天大圣皇后武曌驾崩。
一代女帝落幕,数十年朝堂制衡彻底崩塌。韦后、安乐公主联手武三思把持中枢,挟制中宗,权焰滔天。朝野法度崩坏,权贵横行无忌,冤案迭起。
暗处势力趁乱而动。李唐诸王潜蓄力量、密探入洛,欲复宗室权位;五姓七望挣脱皇权压制,暗布眼线、坐观乱斗,静待渔利之机。
《推背图》残卷彻底从江湖流言,变为朝堂夺权的天命筹码。韦后一党为固权立威、打压异己,下令不良人全城加急搜捕李梦婉。城门渡口层层锁卡,街巷日夜清查,较往日严苛十倍,整座神都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唯有临江别院,依旧隔绝万丈风波,安稳如故。
墙外天下倾覆、棋局大乱,墙内琴声悠悠、笔墨安然。
暮色垂落临江,晚风穿巷,卷来层层叠叠的甲履踏地之声,肃杀愈盛。李梦婉笔尖一顿,抬眸望向沉沉夜色,眉尖微蹙,轻声发问:“姊姊,外头是不是愈发乱了?”
苏晚卿立在她身侧,指尖轻压宣纸,目光落于清隽字迹,语声平和无波:“不过是朝堂人事更迭,寻常动荡罢了。”
“可巡街兵卒彻夜不绝,脚步声无休无止。”李梦婉搁下笔,听得真切,“我方才听闻市井传言,官府严查城中孤身少女,但凡道门出身,一律拘拿核验。”
苏晚卿抬手,轻柔拂去她肩头墨痕,语态安稳从容:“朝局最怕谶语流言,严查只是维稳安抚人心的手段。”
她垂眸望着少女澄澈眼眸,温声笃定:“你安居院中、足不出户,容貌隐秘、踪迹断绝。此地门禁森严,外人无从擅闯,外头再如何搜检,皆扰不到你。”
李梦婉望着她温柔笃定的眉眼,心头疑虑尽数消散。月余相伴,苏晚卿永远从容安定,替她隔绝所有风雨,早已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依仗。
她颔首浅笑,拾起笔继续落墨,声线柔软安然:“有姊姊在,我便无惧。”
苏晚卿眼底深意浅浅敛藏,温声应道:“安心练字。夜深露寒,我令侍女送些温食过来。”
“嗯。”
李梦婉敛尽杂念,潜心伏案。烛火温柔,笔墨清稳,小院琴声余韵悠然,在乱世浮沉里,守得一隅静谧无扰。